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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暗影潜长夜,喜烛照无眠

    楚家四虎密谋后的第七日,泗州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缠缠绵绵下了整夜,天亮时停了,青石板路被洗得发黑,空气里弥漫着运河水的腥气,混着岸边桂花的甜香——今年的桂花开得早,才七月底,满城已是甜腻腻的香。码头上的脚夫说,这是要出大事的兆头。桂花早开,必有灾殃。没人当真,该扛包的扛包,该吆喝的吆喝。

    乔府上下,正忙着筹备三小姐的婚事。

    从乔家庄回来后,乔晚便再没出过府。这是规矩——定了亲的姑娘,出阁前不能四处走动。她在闺房里绣嫁衣,偶尔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下人们抱着红绸、灯笼在廊下穿梭,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笑。

    【乔晚低头咬着线头,手里那朵并蒂莲绣了拆、拆了绣,已经折腾了三日。不是绣不好,是心里静不下来。窗外那株腊梅还绿着,离花开还早。她忽然想起去年在乔家庄,陆离站在西厢门口,阳光落在他肩头,他微微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她那时候正在廊下绣花,线断了,低头穿针,再抬头时,他已经转身回屋了。她没看清他那一眼里有什么。可她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她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紧。她咬断线头,把绣绷举起来看了看。并蒂莲的两朵花,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闭上眼。窗外有丫鬟在笑,笑声脆脆的,像炒豆子。她在想:他那边,也在准备吗?他的“了结”,了结了吗?】

    乔守拙这几日也比平日更忙。码头上的货要赶在中秋前出清,各地铺子的账目要核对,还有几批要紧的药材要从川蜀运来,走水路,得经过徐州地界——那是楚家老四楚怀义的地盘。

    他坐在书房里翻账册,翻了几页,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乔府的后院,那株老梅树下,磨刀石还在原处。他很久没磨刀了。

    “老爷,”福伯端着茶进来,见他站在窗边发呆,轻声唤了一句,“茶凉了,给您换一盏。”

    乔守拙没回头,只问:“福伯,晚晚的嫁衣,绣好了?”

    “差不多了,小姐手巧,就剩几朵花。”福伯把旧茶撤下,换上新沏的龙井,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来,一股清香漫开,“夫人说了,八月十五成婚,日子好,月亮圆,吉利。”

    “八月十五。”乔守拙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福伯退下后,他在窗前站了很久。院子里的老梅还绿着,离花开还早。可他觉得,今年的桂花太香了,香得有点不对劲。

    午后,乔守拙去了望河楼。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站在楼上,能看见半个泗州城,能看见运河上往来船只的帆影,能看见码头上装卸货物的苦力,也能看见——楚府那片连绵的飞檐。【今天他站在楼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念珠,没有转。目光越过运河,落在楚府的方向。那片飞檐在午后阳光里泛着青黑的光,静静的,像一头趴着的兽。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小厮以为他睡着了。

    “老爷,”小厮小心翼翼地上前,“起风了,回吧。”

    乔守拙“嗯”了一声,没动。他看见楚府侧门开了一条缝,一顶小轿抬了进去。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苍白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根红绳。轿帘落下,门关了。他不知道那轿子里抬的是什么人。可他知道,最近三个月,泗州城已经失踪了十几个姑娘。

    他捻起念珠,转了一颗。】

    “回吧。”他说。

    从望河楼下来,天色已近黄昏。乔守拙没回府,沿着运河边慢慢走。码头上正是最忙的时候,苦力们喊着号子,把一袋袋粮食从船上扛下来。一个老船工蹲在岸边补网,见他路过,站起身,搓了搓手:“乔老爷。”

    乔守拙停下,点了点头。

    老船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乔老爷,最近运河上不太平。夜里常有船不点灯,悄没声儿地走。看着不像做正经生意的。”

    “往哪个方向走?”

    “东边。”老船工压低声音,“过了乌沙河湾,往徐州去。”

    乔守拙没再问,拍了拍老船工的肩膀,走了。

    【入夜后,乔守拙坐在书房里,摊开一张运河图。图上标注着泗州、扬州、金陵、徐州四城的位置,以及运河连接四城的水道。他用朱笔在徐州的位置画了个圈。楚怀义。又画了一个圈。乌沙河湾。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福伯进来送茶,见他闭着眼,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放下茶盏,正要退出去。

    “福伯。”乔守拙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庄子上的树,今年长得怎么样?”

    福伯一愣:“长得挺好。后种的那批柳树,已经比人高了。”

    “扁担河呢?”

    “……也还好。水大,十八个弯都走得了船。”

    “嗯。”乔守拙睁开眼,端起茶盏,没喝,“腊梅开了没有?”

    福伯更愣了:“老爷,这才七月。”

    “是啊,七月。”乔守拙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七月,腊梅还早。”他顿了顿,“可有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福伯张了张嘴,想问“谁等不及了”,可看着老爷的侧脸,没问出口。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福伯跟了他几十年,看得出那底下的东西——是沉。不是沉甸甸的沉,是往下沉的沉。像船吃水太深,快要没过船舷了。

    “老爷,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乔守拙没答,只摆了摆手。福伯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他一人。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了。又放下。窗外,楚府的方向,有几盏红灯笼亮着,隐隐约约,像几团飘在半空的血。他盯着那几团光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吹灭了灯。】

    他躺在榻上,没睡着。

    心口那七颗疤痕,隐隐发烫。

    同一时刻,乔府后院的飞檐上,十三疤蹲在暗处,一动不动。

    月光很淡,把他的影子投在瓦上,像一截枯木。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两个时辰。他在看楚府的方向。也在看乔府周围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道墙、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的甜香。他皱了皱眉。

    太香了。香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用花香,掩盖别的什么味道。

    他动了动鼻子,细细地嗅。风里,除了桂花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不是新鲜的血,是陈年的、渗进木头里的那种血腥气,被雨水泡发了,又被太阳晒干,闷在某个角落里,慢慢发酵。

    他看见一条黑影从巷口闪过,极快,快到几乎以为是眼睛花了。

    他没有追,也没有动。那个方向,有信字营的人守着。他现在不能动。乔守拙让他守着这里。守着乔府。守着乔家人。

    他继续蹲着,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枯木。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像两把刀。

    乔晚的闺房里,还亮着灯。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朵绣了一半的并蒂莲。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窗外,那株腊梅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花开还早。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暗处悄悄绽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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