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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无头将军,血契认主

    俞静心侧身挤进第三层入口的瞬间,身后那柄大刀擦着她后背劈在石壁上,火星四溅。她没有回头,扶着冰冷的石壁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第三层的景象跟她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广阔的大厅,不是成排的士兵雕像,而是一个幽深空旷的殿堂,比上面两层加起来都要大,仿佛整座山的山腹都被掏空了。殿顶极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悬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巨锅。四壁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笔画粗犷苍劲,跟她在前面两层见过的那些截然不同,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一明一暗的,像沉睡了不知多少年还在跳动的脉搏。地面是整块的黑石铺成,光滑如镜,倒映着殿顶那团混沌的暗光,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回响,在空旷的殿堂里被放大成沉闷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跟着她一起走。

    殿堂正中央是一座祭台。祭台不高,齐腰,用整块的白玉砌成,玉质温润细腻,跟周围粗糙的黑石形成鲜明的对比。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那种粗犷苍劲的风格,而是极其精细繁复的纹路,一圈套一圈,像无数个同心圆叠加在一起,中心处有一个凹槽,圆形的,拳头大小,像是用来放什么东西的。祭台的底座四周盘踞着四条石雕的龙,龙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昂首望天,有的低头俯地,有的缠绕盘旋,有的蛰伏沉睡,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辨,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祭台后面的高椅上坐着一个人影,黑沉沉的,像一块凝固的夜色。

    俞静心抬眼望过去,浑身僵住了。那是一个身形极其高大的无头将军,即便坐着也比俞静心高出大半个身子,肩宽背厚,披着一身布满锈迹的漆黑重甲,甲片层层叠叠像龙鳞一样覆盖全身,肩膀处的护甲上各刻着一头狰狞的兽首,兽口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咆哮。将军的脖颈处空荡荡的,没有头颅,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从断口处翻涌而出,那黑气像活的一样,在脖颈上方盘旋、翻滚、收缩、膨胀,像一颗看不见的心脏在跳动。黑气中隐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像在闪动,像破碎的画面在快速切换,但太快了看不清是什么。那柄巨剑拄在身前,剑身宽厚,通体乌黑,剑锋处泛着暗沉的血色光泽,像浸泡过无数鲜血后被时光打磨出的包浆。高椅的扶手上搭着将军的双手,手指粗壮如铁柱,指甲又黑又长,像某种猛兽的利爪。

    俞静心的目光扫过那无头将军全身的时候,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寒,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盯住了她。不是身体的感知,是神魂层面的被锁定,那种感觉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目光穿过一切障碍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审视,压得她喘不过气。俞静心猛地转头四顾,第三层空荡荡的,除了她和那座祭台、那个无头将军之外什么都没有。但那道目光还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同时刺进她的神魂。俞静心向后挪了半步,纯沟剑出鞘横在身前,万毒在掌心凝聚,但她的手在发抖。那无头将军动了。

    他缓缓从高椅上站起来,动作僵硬迟缓,像是一具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尸体第一次被唤醒,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了很久。那团黑气仍在脖颈上方盘旋,随着他站起来的动作翻滚得更猛烈了。他一步步走下祭台,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走到俞静心面前时身高遮住了殿顶所有的光,把俞静心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他没有头颅所以没有眼睛,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有眼睛还恐怖,像是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人一寸一寸地翻阅。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那只手比她整个脑袋还大,指甲乌黑发亮,手背上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俞静心举剑去挡,纯沟剑劈在那只手上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但那只手纹丝不动,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俞静心左手万毒掌拍过去,毒雾糊在那只手上嗤嗤作响,但那只手依然没有丝毫停顿,穿过毒雾稳稳地攥住了俞静心的脖颈。

    俞静心被举到了半空中。那只铁钳一样的大手箍住她的喉咙,粗糙的鳞甲边缘嵌进皮肉里,血丝从压迫处渗出来。她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双腿在空中乱蹬,纯沟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万毒手在掌心凝聚又被窒息感逼散,她伸手去掰那只手指,用力到指甲扣进鳞片的缝隙里,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像一座山压在她脖子上,连呼吸都成了奢望。她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嘴角一道血线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那只铁灰色的手背上。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那无头将军松开了另一只一直握紧的手,用一根粗壮的手指沾了一点她嘴角淌下来的血,缓缓送进了脖颈上方翻涌的那团黑气之中。

    黑气猛地翻滚了一下。像一锅被搅动的沸水,气泡从中心向四周炸开,那些模糊的影像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了一刹。片刻后一道古老沉闷的声音从黑气深处传出来,听不清男女,分不清方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无数层时空传来的回响:“主人的……遗孀……后代的味道……”那声音断断续续,像很久没有开口道过话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锈蚀感,砸在耳膜上。俞静心的脖颈被松开了,她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气管里像灌了辣椒水一样火辣辣地疼。她抬头看那无头将军——他已经退后了几步,重新站定了,双手垂在身侧,脖颈上方那团黑气翻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从暴怒变成温和。俞静心捂着脖子喘着粗气,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那无头将军忽然猛地转过身,对着入口方向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怒吼。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那团黑气里迸出来的,滚滚荡荡像雷鸣一样沿着通道往上冲,震得整个第三层都在颤抖,石壁上的符文瞬间亮了起来。黑气猛地加大了输出,浓稠如墨的烟雾从第三层入口涌出去,沿着通道向上翻滚攀爬,涌入第一层和第二层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原本还在跟修士搏斗的复活石像像被打了兴奋剂一样,浑身冒起了浓厚的黑烟,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两点暗红色的光芒。它们的动作变得更快更猛,力量比之前翻了不止三倍,一拳下去能砸穿修士的护体仙力,一刀劈过去能连人带兵器一起砍断。惨叫声瞬间密集了起来,有人被石像抓住双腿活生生撕成两半,有人被一拳砸扁了头颅像烂西瓜一样炸开,有人被石像拖着往石壁上撞,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整个人的形状都变了形。那些修士们引以为傲的法术打在石像身上只溅起几点火星,像用小石子扔城墙一样毫无作用。有人扔了兵器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被石像从背后追上一掌拍碎了脊椎。有人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被路过的石像随手拎起来甩在地上摔成了一滩红白相间的东西。第一层和第二层彻底变成了屠宰场,而那些石像在杀完人之后没有停留,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更深处走去,像是在执行某种古老的命令。最后能从暗月将军墓里活着爬出去的人寥寥无几,一个个浑身是血丢了半条命,跑出去之后头也不敢回地往前奔,恨不得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俞静心坐在地上,看着那无头将军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看着通道里涌上来的黑气渐渐平息,看着那些石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她还在喘气,喉咙上的指印青紫发黑,火烧火燎地疼,但她顾不上那些。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主人的遗孀后代的味道。谁是主人?谁是遗孀?无头将军口中的主人是谁?她道自己家的家世清清楚楚,父母都是修真界普通的修士,往上数多少代也没出过什么厉害人物,绝对不可能跟这种上古级别的无头将军扯上关系。那无头将军道的味道从哪儿来的?

    就在她翻来覆去琢磨的时候,无头将军已经弯腰从高椅旁的地上捡起了一堆东西——那些从他身上剥落下来的极阴尸皮,黑中透亮,厚实沉重,每一片都比上面两层的皮大出数倍。他双手捧着那些皮,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俞静心面前,双臂前伸,将那些皮稳稳地送到了她面前。脖颈上方的黑气微微翻涌,那道古老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主人的遗孀,请收下。”俞静心看着那些送到面前的极阴尸皮,又抬头看了看无头将军空荡荡的脖颈和那团翻滚的黑气,心里头那种荒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机械地打开羊脂玉盒,将那些皮一块一块地收进去,指尖触碰那些皮的时候冰凉沉重,带着一种奇异的光滑感。收完之后她合上玉盒扣紧,无头将军见她收了皮,便转过身,大踏步地朝着第三层更深处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的深处,只留下一团若隐若现的黑气还在空中缓缓飘散。

    俞静心坐在祭台旁边的地上,靠着冰冷的石壁,把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无头将军杀她之前沾了她的血,闻了之后改口叫她主人遗孀。她自己的血不可能有这种效果,她的家族不可能跟这种东西扯上关系。那唯一的变数就在于——她身体里流着的不完全是她自己的血。当年在毒瘴沼泽,贾富贵为了给她炼化解毒丹,割破了自己的手掌,把血滴进药里。那滴血顺着丹药融进了她的经脉,融进了她的骨髓,融进了她的血液,跟她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分不开了。如果无头将军闻到的真的是“主人的遗孀后代的味道”,那所谓的“主人”会不会是贾富贵?贾富贵一个从凡人转世修炼上来的修士,身上怎么会有跟上古无头将军有关的血脉?

    俞静心脑子里天马行空地翻涌着各种念头,越想越觉得荒诞离奇,但每一个荒诞的念头推到最后都有一个绕不开的逻辑——她体内确实流着贾富贵的血,那个被无头将军认出来的味道,也许真的来自那滴血。俞静心抱着羊脂玉盒坐在黑暗的第三层殿堂里,抬眼看着无头将军消失的方向,那团黑气已经完全散了,只剩下祭台上那些古老的符文还在微弱地发着光。俞静心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吊坠里的光还在转,稳稳当当的,一圈一圈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她看着那团光,沉默了很久,轻声道了一句:“贾富贵,你到底是谁?”项链没有回答,光还是那样一圈一圈地转,像是睡着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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