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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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北风紧了些，吹得窗外铜铃断断续续响了半宿。次日清晨起身时，萧凛感觉喉间有一点发涩，胸口也微微发沉。他在榻边坐了片刻，抬手按了按眉心，把那点不适压了下去。
啧，真麻烦。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萧怀瑾的额头，还好没发热，但愿别给这孩子过了病气。
刘安端着热水进来时，正看见陛下垂首咳了一声。他当下便把茶盏搁下，低声问了一句：“陛下可是着了凉？要不要奴才传太医来瞧瞧？”
萧凛起身更衣，连头都没抬。
“不必。”
“可——”
“不过一点风寒。”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无碍。”
刘安便不敢再劝了。陛下总是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每次都是能扛就扛，也不知道在倔什么。
这一整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早朝照上，兵部和户部为北地冬粮的调拨又争了一回，朝上吵得厉害。萧凛坐在龙椅上，耐着性子一句句听完，最后三言两语压住了满殿的声音。退朝以后，他又在南书房留了两位重臣，商议了半个多时辰。再到养心殿时，案头的折子已摞起来一小叠，等着他一封封批下去。
刘安一直跟在近旁，担心得要命。
过了午后，刘安还是决定违抗圣意，趁着陛下去偏殿更衣时，悄悄把太医领进了养心殿。太医战战兢兢把完脉，斟酌着开口：“陛下风寒初起，虽不重，可也该静养一两日，少劳神——”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萧凛抬起眼来，他立刻卡了壳，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开方。”萧凛道。
“……是。”
药方很快写好，刘安立刻吩咐人去煎药。本以为这样好歹能叫陛下回内殿歇一歇，谁知药喝完了，萧凛照旧坐回御案后头，继续批奏折。
刘安心里叫苦，面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只能暗暗吩咐小厨房晚膳做得清淡些，再熬一盅雪梨百合羹给陛下备着。
生病这件事，萧凛让养心殿的人都瞒着。这点风寒再服两剂药便过去了，不值得叫怀瑾知道。那孩子若知道自己病了，少不得又要担心。
萧怀瑾散学后又去校场上了骑射课，抱着书回养心殿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殿里点了灯，光影静静落在案上，父皇还在批折子呀。
“儿臣见过父皇。”
萧凛抬了抬眼：“回来了？”
“嗯。”
“坐吧。”
萧怀瑾依言坐到小几前，把书卷放下，照例去看父皇今日案头摊的是什么折子。可这一眼看过去，他就觉出了不对，父皇好像脸色不太好……小家伙毫不犹豫伸手去摸萧凛的额头。
“……做什么？”
没感觉到温度有异常，小家伙放下手。
“父皇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朕没事，别胡思乱想，写你的功课去。”
“哦……”
萧怀瑾乖乖坐回小几前，铺开今日周汝成留的两页功课。笔墨是现成的，殿里又安静，他本该很快便写进去。可今日不知怎么，落笔落了半天，纸上也只多出短短两行字。
父皇一定有事情在瞒着他。
这么想着，他突然听到父皇咳了一声。萧凛声音压得很低，可正殿里本就静，这一点细微声响落下来，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萧怀瑾耳朵里。
他握笔的手一下顿住了。
“父皇。”他轻轻叫了一声。
萧凛抬眼：“嗯？”
“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没有。”
萧怀瑾抿了抿唇。
“可我听到你方才咳了。”
“咳一声便是不舒服了？”萧凛淡淡道，“那你小时候咳起来，岂不是日日都该躺在榻上？”
这一句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可萧怀瑾却笑不出来，父皇明明在偷换概念。
他低下头，重新去看自己面前的纸，可眼睛却莫名有些发涩。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呢？若只是小病，说出来又如何？难道自己知道了，便会添乱吗？
他心里堵着，一直到晚膳都很沉默。
桌上的菜一如既往精致，几样清淡小菜，一道老鸭汤，一碟蒸鱼，再加一盅刚起锅的雪梨百合羹。
等等，雪梨百合羹？这是润肺止咳的，他之前风寒，父皇就给他喝这个。
萧怀瑾捏着筷子，心一下便沉下去了。
小厨房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个，一定是父皇或者刘安吩咐的。所以……不是他多心，父皇真的生病了。
这一认知落下来，萧怀瑾瞬间委屈地要命。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却怎么都咽不下去。胸口像压着什么，闷闷的，酸酸的，连眼眶都有些发热。
萧凛见他一直低着头，吃得比平时还慢，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今日晚膳不合胃口？”
萧怀瑾摇头：“没有。”
“那便多吃些。”
“……嗯。”
饭后，萧凛照旧回前头看折子，像过去每一天一样。萧怀瑾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委屈。
父皇怎么能这样呢？明明病了，明明连脸色都不好了，却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既不告诉他，也不肯休息，明明他生病了父皇连课都不让他上的。
他没有了别的兴致，默默先回了寝殿。
回去以后，宫人给他更衣，问要不要再看一会儿书，他摇头；又问要不要端些热牛乳来，他还是摇头。小宫女看着太子殿下明显不大高兴的脸色，也不敢多问，只轻手轻脚整理好床榻，便退到了一边。
萧怀瑾坐在榻边，愣愣出神，鼻尖一酸，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低下头，眼泪先是静悄悄掉了两滴，砸在衣袖上。等他反应过来，想抬手去擦，眼泪却反倒越掉越快，擦也擦不掉，心里那点又气又心疼偏还无处可说的情绪，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把脸埋进被子里。
可越这样忍，肩膀越发抖得厉害。
外头伺候的小宫女听见里头细细碎碎的动静，探头一看，便一下慌了。太子殿下竟一个人趴在榻角哭，眼泪都把袖口打湿了一片。
小宫女吓得赶紧去找刘安。
刘安过来时，萧怀瑾还在哭，听见门响，立刻拿袖子去擦眼睛，声音闷闷地给自己找补：“我没哭。”
刘安听得心都要化了，忙顺着他的话哄：“是，是，殿下没哭。那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了？您同奴才说说。”
萧怀瑾摇头。
“上书房里受委屈了？”
摇头。
“那是哪位殿下同您闹别扭了？”
还是摇头。
刘安连着问了几句，什么都没问出来，心里又急又没法子。最后没办法，他只能搬出陛下来。
“殿下，您要实在不想告诉奴才，奴才也不逼您。可您这样哭，若叫陛下知道了——”
这话一出，萧怀瑾立刻抬起头，眼睛都还湿着。
“不许告诉父皇。”
“……”
刘安更头疼了。这一大一小都是什么都不肯说的倔脾气了，真是苦了他了。
他在榻边陪着坐了片刻，见小太子只顾着掉眼泪，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心里思来想去，到底还是起身去了前头。
总不能真叫他自己一个人闷哭一晚上。
正殿里，萧凛还在灯下批那几本没批完的折子。
往日这会差不多该批完了，可他今日精神差些，速度便慢了。其实这些年熬惯了，这点病痛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甚至还不如兵部那封催边粮的折子更叫人烦心。可当刘安进来，低声说出那句“太子殿下在寝殿哭”时，他手里的朱笔啪嗒一下掉在了桌案上。
“哭？”萧凛抬眼。
“是。”刘安也摸不清缘故，“奴才问什么，殿下都不肯说，只一个人躲着掉眼泪。”
萧凛皱起眉。
怀瑾不是个随意哭闹的孩子。尤其近来，他跟在自己身边学了不少，性子也活泼了许多。如今一个人躲在寝殿哭成这样，怕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想到这里，萧凛连折子都没心思再看，立刻起了身往寝殿走。等走到寝殿门口，里头那点压得极低的抽噎声果然还在。
萧凛脚步微微一停，随即抬手掀开了帘子。
“哭什么？”
闻言，榻上那个埋着脸的小小身影便骤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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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真麻烦。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萧怀瑾的额头，还好没发热，但愿别给这孩子过了病气。
刘安端着热水进来时，正看见陛下垂首咳了一声。他当下便把茶盏搁下，低声问了一句：“陛下可是着了凉？要不要奴才传太医来瞧瞧？”
萧凛起身更衣，连头都没抬。
“不必。”
“可——”
“不过一点风寒。”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无碍。”
刘安便不敢再劝了。陛下总是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每次都是能扛就扛，也不知道在倔什么。
这一整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早朝照上，兵部和户部为北地冬粮的调拨又争了一回，朝上吵得厉害。萧凛坐在龙椅上，耐着性子一句句听完，最后三言两语压住了满殿的声音。退朝以后，他又在南书房留了两位重臣，商议了半个多时辰。再到养心殿时，案头的折子已摞起来一小叠，等着他一封封批下去。
刘安一直跟在近旁，担心得要命。
过了午后，刘安还是决定违抗圣意，趁着陛下去偏殿更衣时，悄悄把太医领进了养心殿。太医战战兢兢把完脉，斟酌着开口：“陛下风寒初起，虽不重，可也该静养一两日，少劳神——”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萧凛抬起眼来，他立刻卡了壳，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开方。”萧凛道。
“……是。”
药方很快写好，刘安立刻吩咐人去煎药。本以为这样好歹能叫陛下回内殿歇一歇，谁知药喝完了，萧凛照旧坐回御案后头，继续批奏折。
刘安心里叫苦，面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只能暗暗吩咐小厨房晚膳做得清淡些，再熬一盅雪梨百合羹给陛下备着。
生病这件事，萧凛让养心殿的人都瞒着。这点风寒再服两剂药便过去了，不值得叫怀瑾知道。那孩子若知道自己病了，少不得又要担心。
萧怀瑾散学后又去校场上了骑射课，抱着书回养心殿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殿里点了灯，光影静静落在案上，父皇还在批折子呀。
“儿臣见过父皇。”
萧凛抬了抬眼：“回来了？”
“嗯。”
“坐吧。”
萧怀瑾依言坐到小几前，把书卷放下，照例去看父皇今日案头摊的是什么折子。可这一眼看过去，他就觉出了不对，父皇好像脸色不太好……小家伙毫不犹豫伸手去摸萧凛的额头。
“……做什么？”
没感觉到温度有异常，小家伙放下手。
“父皇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朕没事，别胡思乱想，写你的功课去。”
“哦……”
萧怀瑾乖乖坐回小几前，铺开今日周汝成留的两页功课。笔墨是现成的，殿里又安静，他本该很快便写进去。可今日不知怎么，落笔落了半天，纸上也只多出短短两行字。
父皇一定有事情在瞒着他。
这么想着，他突然听到父皇咳了一声。萧凛声音压得很低，可正殿里本就静，这一点细微声响落下来，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萧怀瑾耳朵里。
他握笔的手一下顿住了。
“父皇。”他轻轻叫了一声。
萧凛抬眼：“嗯？”
“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没有。”
萧怀瑾抿了抿唇。
“可我听到你方才咳了。”
“咳一声便是不舒服了？”萧凛淡淡道，“那你小时候咳起来，岂不是日日都该躺在榻上？”
这一句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可萧怀瑾却笑不出来，父皇明明在偷换概念。
他低下头，重新去看自己面前的纸，可眼睛却莫名有些发涩。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呢？若只是小病，说出来又如何？难道自己知道了，便会添乱吗？
他心里堵着，一直到晚膳都很沉默。
桌上的菜一如既往精致，几样清淡小菜，一道老鸭汤，一碟蒸鱼，再加一盅刚起锅的雪梨百合羹。
等等，雪梨百合羹？这是润肺止咳的，他之前风寒，父皇就给他喝这个。
萧怀瑾捏着筷子，心一下便沉下去了。
小厨房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个，一定是父皇或者刘安吩咐的。所以……不是他多心，父皇真的生病了。
这一认知落下来，萧怀瑾瞬间委屈地要命。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却怎么都咽不下去。胸口像压着什么，闷闷的，酸酸的，连眼眶都有些发热。
萧凛见他一直低着头，吃得比平时还慢，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今日晚膳不合胃口？”
萧怀瑾摇头：“没有。”
“那便多吃些。”
“……嗯。”
饭后，萧凛照旧回前头看折子，像过去每一天一样。萧怀瑾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委屈。
父皇怎么能这样呢？明明病了，明明连脸色都不好了，却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既不告诉他，也不肯休息，明明他生病了父皇连课都不让他上的。
他没有了别的兴致，默默先回了寝殿。
回去以后，宫人给他更衣，问要不要再看一会儿书，他摇头；又问要不要端些热牛乳来，他还是摇头。小宫女看着太子殿下明显不大高兴的脸色，也不敢多问，只轻手轻脚整理好床榻，便退到了一边。
萧怀瑾坐在榻边，愣愣出神，鼻尖一酸，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低下头，眼泪先是静悄悄掉了两滴，砸在衣袖上。等他反应过来，想抬手去擦，眼泪却反倒越掉越快，擦也擦不掉，心里那点又气又心疼偏还无处可说的情绪，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把脸埋进被子里。
可越这样忍，肩膀越发抖得厉害。
外头伺候的小宫女听见里头细细碎碎的动静，探头一看，便一下慌了。太子殿下竟一个人趴在榻角哭，眼泪都把袖口打湿了一片。
小宫女吓得赶紧去找刘安。
刘安过来时，萧怀瑾还在哭，听见门响，立刻拿袖子去擦眼睛，声音闷闷地给自己找补：“我没哭。”
刘安听得心都要化了，忙顺着他的话哄：“是，是，殿下没哭。那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了？您同奴才说说。”
萧怀瑾摇头。
“上书房里受委屈了？”
摇头。
“那是哪位殿下同您闹别扭了？”
还是摇头。
刘安连着问了几句，什么都没问出来，心里又急又没法子。最后没办法，他只能搬出陛下来。
“殿下，您要实在不想告诉奴才，奴才也不逼您。可您这样哭，若叫陛下知道了——”
这话一出，萧怀瑾立刻抬起头，眼睛都还湿着。
“不许告诉父皇。”
“……”
刘安更头疼了。这一大一小都是什么都不肯说的倔脾气了，真是苦了他了。
他在榻边陪着坐了片刻，见小太子只顾着掉眼泪，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心里思来想去，到底还是起身去了前头。
总不能真叫他自己一个人闷哭一晚上。
正殿里，萧凛还在灯下批那几本没批完的折子。
往日这会差不多该批完了，可他今日精神差些，速度便慢了。其实这些年熬惯了，这点病痛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甚至还不如兵部那封催边粮的折子更叫人烦心。可当刘安进来，低声说出那句“太子殿下在寝殿哭”时，他手里的朱笔啪嗒一下掉在了桌案上。
“哭？”萧凛抬眼。
“是。”刘安也摸不清缘故，“奴才问什么，殿下都不肯说，只一个人躲着掉眼泪。”
萧凛皱起眉。
怀瑾不是个随意哭闹的孩子。尤其近来，他跟在自己身边学了不少，性子也活泼了许多。如今一个人躲在寝殿哭成这样，怕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想到这里，萧凛连折子都没心思再看，立刻起了身往寝殿走。等走到寝殿门口，里头那点压得极低的抽噎声果然还在。
萧凛脚步微微一停，随即抬手掀开了帘子。
“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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