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雪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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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烧着炭，窗外还是一片雪后的亮白。案几摆开，纸墨也都铺好了，几个孩子一人一张纸，谁也跑不掉。刘安在旁边亲自盯着，笑眯眯的，却比平日周汝成板着脸时还叫人不敢放肆。
萧兰写字一向端正，下笔也快，虽被这一场意外闹得心里有点乱，可坐下来以后，到底还是最先静了神。
萧芮本就不是爱闹的性子，这会儿更安静了些，纸上字迹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萧煜写得不慢，只是眉头一直皱着，像是对罚抄这件事颇有些不服。可父皇的话放在那里，他也只好老老实实写。
最坐不住的自然还是萧玥。
他不久前才刚入上书房，手里的笔才拿稳没多久，如今就要写这样一篇字，对他来说实在是苦差。起初还强撑着坐了一会儿，写了不过三五行，身子便开始一点点歪下去。再过一会儿，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人已经悄悄拿眼睛去瞟窗外。
“雪狮子是不是已经堆好了？”他小声问。
没人理他。
萧玥不死心，又把声音放大一点：“我觉得应该已经堆好了。”
萧怀瑾抬眼瞥他一下：“你字写完了？”
“快了。”
“你那也叫快了？”萧煜看了眼他纸上歪歪扭扭的几行字，毫不客气，“我看你再写半个时辰，狮子的尾巴都要化了。”
萧玥顿时不高兴了，鼓着脸瞪他：“你就会吓唬人。”
萧煜还待再说，萧兰却开了口：“好了，你别逗他了。”
萧煜哼了一声，没再接着逗他玩。萧玥扁了扁嘴，到底还是重新低下头，认认真真写了起来。
萧怀瑾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自知错误，今日这一篇写得格外认真。只是掌心蹭破的地方到底还疼，握笔久了，便有点难受。他稍稍停了停，换了个姿势，正要继续，旁边却放过来一个小手炉。
他一怔，偏头去看。
刘安站在他旁边，笑着开口：“殿下，陛下说了，莫要逞强，若写不完，明日再写也是可以的。”
萧怀瑾心里一暖，眼睛里亮晶晶的。
“替我多谢父皇呀，我可以写完的。”
刘安便没再继续劝。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两刻钟，萧芮先搁了笔。
刘安过去一看，笑着赞了一句：“三公主的字越发端正了。”
萧芮抿唇笑了笑，也不急着起身，只坐在旁边等。
再往后剩下几个孩子也都陆续完工了，等到最后，果然只剩下一个萧玥。
他趴在案上，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握笔的手指头上沾了点墨，连鼻尖都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道小黑印。那样子实在滑稽，连萧怀瑾都没忍住，把头偏到一边笑了一声。
萧玥听见了，顿时更气，偏偏又不敢真撒开不写，只好咬着牙把最后两行字补完，写完以后“啪”地一搁笔，整个人都像解脱了一样。
“我写完了！”
刘安过去看了一眼，虽说字迹实在谈不上好，错倒也没什么大错，便笑着点头：“行，算殿下过了。”
萧玥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
“那能去看雪狮子了吗？”
刘安正要答，外头已有人进来回话：“陛下说，若几位殿下和公主都写完了，便去前院看吧。”
这话一出，萧玥第一个欢呼起来。
几个人出了暖阁，穿过回廊，往前院去。
雪后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些了，廊下却挂起了灯。几盏宫灯映着雪色，把院子里照得很亮。前头空地上果然立着一只大大的雪狮子，足有半人高，身子堆得浑圆敦实，前爪压地，头昂着，连嘴边的胡须都用细细的枯枝插了出来，眼睛拿乌黑的石子点着，额前还系了一段红绸。
别说萧玥，连萧怀瑾都看得愣了一下。
“好大呀。”萧兰先开了口。
“比我想的还大些。”萧芮也轻声道。
萧玥已经顾不上说话了，直接欢天喜地地跑了过去，绕着那雪狮子转了一圈，仰着头看，连眼睛都亮得惊人。
“它好像真的会咬人。”
萧煜跟过去，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就你胆子小。”
“你胆子大，你去摸它嘴啊。”
“摸就摸。”
两人斗嘴玩得开心，萧玥伸手就去拍那狮子的前爪，又高高兴兴地绕到后头去看尾巴。那尾巴是用积雪一点点修出来的，卷得颇有几分样子。萧玥越看越喜欢，甚至还想踩上旁边的小石凳，去摸一摸狮子的头。
“下来。”
这回出声的是萧怀瑾。
今日正因为这事被父皇训了，他可不能再让同样的事情在父皇面前再发生一次了。
萧玥踩着石凳，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太子哥哥，我就摸一下。”
“不行。”萧怀瑾看着他，“你方才写那一篇字，是白写了么？”
萧玥顿时蔫了，只好不情不愿地从石凳上蹭下来，小声咕哝：“不摸就不摸。”
他又蹲下来继续看别的了。
萧怀瑾看着这一院灯火和雪色，心里慢慢泛起一种很柔软的感觉。
前一阵子养心殿里气氛太过压抑，每件事都压得人喘不过气。今日这一只雪狮子，倒像是把那些冷硬的东西都轻轻推远了一些。
萧玥突然拽住他的袖子：“太子哥哥，你说它像不像真的狮子？”
“像。”
“那你说，我和他谁更好看？”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几人顿时一齐笑出了声。
萧兰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看个雪狮子都能扯到自己身上。”
萧玥却很理直气壮：“我母妃说我最好看，什么动物植物都比不上我呢。而且要不是我努力写完了字，我们都看不到雪狮子啦。”
“若不是你把玉哨掉到冰边，今日也不用罚写字。”萧煜在旁边凉凉接了一句。
本意只是开玩笑，可萧玥却不吭声了，脸上的神气也跟着矮了一截。
他低下头，手里还攥着那只小玉哨，半晌，才小小声道：“对不起。”
这一句显然是对着萧怀瑾说的，萧玥虽小，也知道今日是因为自己非要去捡那个玉哨，才让太子哥哥为自己落入险境的。
萧怀瑾见他头都快低到胸口去了，心里顿时软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说什么对不起。”
“要不是我，太子哥哥也不会摔进水里。”
萧怀瑾摇头，“你又不是故意的。”
“可你手都伤了。”
“我已经不疼了。”
这话自然是哄孩子的。掌心擦破的地方怎么会不疼，只是比起白日里那会儿，确实好得多了。萧玥信了，抬起头来，眼里仍带着一点愧意。
几个人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雪狮子。后来刘安还叫人拿了些细小的红绳和金纸来，给雪狮子脖子上系了个小彩结。萧玥最喜欢这种热闹，围着转来转去，连方才那点愧疚都散了不少。萧芮则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偶尔替他把快掉下来的披风帽子拉好。
直到夜色更深，风也凉得更厉害，萧凛才从前头过来。
他显然是刚处理完事，身上还带着一点外头的寒气，抬眼便看见这一院子的孩子。萧玥最先发现他，顿时站直了些，不敢再围着雪狮子乱窜。萧兰和萧芮也规规矩矩上前行礼。萧煜和萧怀瑾跟在后头，一并叫了声父皇。
萧凛扫了那只雪狮子一眼，神色淡淡的，倒没说什么，只问：“字都写完了？”
几人齐齐应是。
“那就回去歇着。”他说，“雪明日还在，不急着今日一口气看完。”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比白日里柔和了不少。
萧玥原本还想赖着多看一会儿，可一看父皇来了，到底没敢放肆，只一步三回头地被贤贵妃牵走了。其余几个孩子也都各自回宫。
一时间，院子里便只剩下父子两个和那只雪狮子。
风吹过来，雪狮子额前那段红绸轻轻晃了晃。
萧凛看着儿子，淡淡道：“还不进去？”
“这就进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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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兰写字一向端正，下笔也快，虽被这一场意外闹得心里有点乱，可坐下来以后，到底还是最先静了神。
萧芮本就不是爱闹的性子，这会儿更安静了些，纸上字迹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萧煜写得不慢，只是眉头一直皱着，像是对罚抄这件事颇有些不服。可父皇的话放在那里，他也只好老老实实写。
最坐不住的自然还是萧玥。
他不久前才刚入上书房，手里的笔才拿稳没多久，如今就要写这样一篇字，对他来说实在是苦差。起初还强撑着坐了一会儿，写了不过三五行，身子便开始一点点歪下去。再过一会儿，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人已经悄悄拿眼睛去瞟窗外。
“雪狮子是不是已经堆好了？”他小声问。
没人理他。
萧玥不死心，又把声音放大一点：“我觉得应该已经堆好了。”
萧怀瑾抬眼瞥他一下：“你字写完了？”
“快了。”
“你那也叫快了？”萧煜看了眼他纸上歪歪扭扭的几行字，毫不客气，“我看你再写半个时辰，狮子的尾巴都要化了。”
萧玥顿时不高兴了，鼓着脸瞪他：“你就会吓唬人。”
萧煜还待再说，萧兰却开了口：“好了，你别逗他了。”
萧煜哼了一声，没再接着逗他玩。萧玥扁了扁嘴，到底还是重新低下头，认认真真写了起来。
萧怀瑾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自知错误，今日这一篇写得格外认真。只是掌心蹭破的地方到底还疼，握笔久了，便有点难受。他稍稍停了停，换了个姿势，正要继续，旁边却放过来一个小手炉。
他一怔，偏头去看。
刘安站在他旁边，笑着开口：“殿下，陛下说了，莫要逞强，若写不完，明日再写也是可以的。”
萧怀瑾心里一暖，眼睛里亮晶晶的。
“替我多谢父皇呀，我可以写完的。”
刘安便没再继续劝。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两刻钟，萧芮先搁了笔。
刘安过去一看，笑着赞了一句：“三公主的字越发端正了。”
萧芮抿唇笑了笑，也不急着起身，只坐在旁边等。
再往后剩下几个孩子也都陆续完工了，等到最后，果然只剩下一个萧玥。
他趴在案上，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握笔的手指头上沾了点墨，连鼻尖都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道小黑印。那样子实在滑稽，连萧怀瑾都没忍住，把头偏到一边笑了一声。
萧玥听见了，顿时更气，偏偏又不敢真撒开不写，只好咬着牙把最后两行字补完，写完以后“啪”地一搁笔，整个人都像解脱了一样。
“我写完了！”
刘安过去看了一眼，虽说字迹实在谈不上好，错倒也没什么大错，便笑着点头：“行，算殿下过了。”
萧玥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
“那能去看雪狮子了吗？”
刘安正要答，外头已有人进来回话：“陛下说，若几位殿下和公主都写完了，便去前院看吧。”
这话一出，萧玥第一个欢呼起来。
几个人出了暖阁，穿过回廊，往前院去。
雪后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些了，廊下却挂起了灯。几盏宫灯映着雪色，把院子里照得很亮。前头空地上果然立着一只大大的雪狮子，足有半人高，身子堆得浑圆敦实，前爪压地，头昂着，连嘴边的胡须都用细细的枯枝插了出来，眼睛拿乌黑的石子点着，额前还系了一段红绸。
别说萧玥，连萧怀瑾都看得愣了一下。
“好大呀。”萧兰先开了口。
“比我想的还大些。”萧芮也轻声道。
萧玥已经顾不上说话了，直接欢天喜地地跑了过去，绕着那雪狮子转了一圈，仰着头看，连眼睛都亮得惊人。
“它好像真的会咬人。”
萧煜跟过去，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就你胆子小。”
“你胆子大，你去摸它嘴啊。”
“摸就摸。”
两人斗嘴玩得开心，萧玥伸手就去拍那狮子的前爪，又高高兴兴地绕到后头去看尾巴。那尾巴是用积雪一点点修出来的，卷得颇有几分样子。萧玥越看越喜欢，甚至还想踩上旁边的小石凳，去摸一摸狮子的头。
“下来。”
这回出声的是萧怀瑾。
今日正因为这事被父皇训了，他可不能再让同样的事情在父皇面前再发生一次了。
萧玥踩着石凳，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太子哥哥，我就摸一下。”
“不行。”萧怀瑾看着他，“你方才写那一篇字，是白写了么？”
萧玥顿时蔫了，只好不情不愿地从石凳上蹭下来，小声咕哝：“不摸就不摸。”
他又蹲下来继续看别的了。
萧怀瑾看着这一院灯火和雪色，心里慢慢泛起一种很柔软的感觉。
前一阵子养心殿里气氛太过压抑，每件事都压得人喘不过气。今日这一只雪狮子，倒像是把那些冷硬的东西都轻轻推远了一些。
萧玥突然拽住他的袖子：“太子哥哥，你说它像不像真的狮子？”
“像。”
“那你说，我和他谁更好看？”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几人顿时一齐笑出了声。
萧兰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看个雪狮子都能扯到自己身上。”
萧玥却很理直气壮：“我母妃说我最好看，什么动物植物都比不上我呢。而且要不是我努力写完了字，我们都看不到雪狮子啦。”
“若不是你把玉哨掉到冰边，今日也不用罚写字。”萧煜在旁边凉凉接了一句。
本意只是开玩笑，可萧玥却不吭声了，脸上的神气也跟着矮了一截。
他低下头，手里还攥着那只小玉哨，半晌，才小小声道：“对不起。”
这一句显然是对着萧怀瑾说的，萧玥虽小，也知道今日是因为自己非要去捡那个玉哨，才让太子哥哥为自己落入险境的。
萧怀瑾见他头都快低到胸口去了，心里顿时软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说什么对不起。”
“要不是我，太子哥哥也不会摔进水里。”
萧怀瑾摇头，“你又不是故意的。”
“可你手都伤了。”
“我已经不疼了。”
这话自然是哄孩子的。掌心擦破的地方怎么会不疼，只是比起白日里那会儿，确实好得多了。萧玥信了，抬起头来，眼里仍带着一点愧意。
几个人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雪狮子。后来刘安还叫人拿了些细小的红绳和金纸来，给雪狮子脖子上系了个小彩结。萧玥最喜欢这种热闹，围着转来转去，连方才那点愧疚都散了不少。萧芮则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偶尔替他把快掉下来的披风帽子拉好。
直到夜色更深，风也凉得更厉害，萧凛才从前头过来。
他显然是刚处理完事，身上还带着一点外头的寒气，抬眼便看见这一院子的孩子。萧玥最先发现他，顿时站直了些，不敢再围着雪狮子乱窜。萧兰和萧芮也规规矩矩上前行礼。萧煜和萧怀瑾跟在后头，一并叫了声父皇。
萧凛扫了那只雪狮子一眼，神色淡淡的，倒没说什么，只问：“字都写完了？”
几人齐齐应是。
“那就回去歇着。”他说，“雪明日还在，不急着今日一口气看完。”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比白日里柔和了不少。
萧玥原本还想赖着多看一会儿，可一看父皇来了，到底没敢放肆，只一步三回头地被贤贵妃牵走了。其余几个孩子也都各自回宫。
一时间，院子里便只剩下父子两个和那只雪狮子。
风吹过来，雪狮子额前那段红绸轻轻晃了晃。
萧凛看着儿子，淡淡道：“还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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