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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28章 潮

    岁贡日第三天,那道白光,终于落到了地面。

    演武场中央,一座通体漆黑的“船”凭空浮现——它没有帆,没有桨,像一块被夜空剪下来的影子,静静地悬在离地三丈的地方。白光从它底部漏出来,照得满场惨白。

    上京新联合的执事们,跪了一地。库中的“货”——那些沉睡的种子、荐名的人——被一个个抬上光梯,送进船腹。关星尘混在搬运的人流里,低着头,一步步往光梯走。他穿着从库房顺来的灰工服,扛着一具空舱,和那些真正的搬运工,看不出两样。

    路过一个监工时,那人瞥了他一眼:“四十七号舱的货呢?”“搬完了。”关星尘压着嗓子答,脚步没停。

    天目在他脑子里,声音压得极低:“宿主,这艘船……我扫描不到它的结构。它外面裹着一层‘收割体系’的壳,像一颗种子,包着一层硬壳。”

    “硬壳?”关星尘望着那艘船,“那我怎么进去?”

    “壳上一定有口。”天目说,“装货的口。收割的人要进出,船就不可能封死。你沿着货的通道走,就能摸到船腹。”

    “那我怎么上去?”

    “走上去。”天目说,“货要装满,船门就不会关。你混进去,找到你妹妹,再想办法出来。”

    关星尘抬头,望了一眼船腹那扇正在缓缓吞吐“货物”的门。他忽然想起老瞎子那句“别让它装满”,又想起沈执事那句“船,是空的”——他低声问:“天目,如果这艘船,本来就装不满呢?”

    天目没有回答。但关星尘听见,它硬盘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光梯升到一半,关星尘正要迈步,腰间忽然一烫。

    是令牌。

    “收割历·倒计时”——那行字,在岁贡日的白光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格一格往下掉:一百三十九、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七……

    “它在加速!”天目猛地道,“倒计时在加速——收割历,就是这艘船的‘装货表’!它满仓的日子,就是这颗星球被收割的日子!”

    关星尘握紧令牌,心跳如擂鼓。

    “一百三十、一百二十九、一百二十八——”他盯着数字,忽然笑了,“天目,你说,这倒计时,是收割者定的,还是星宫定的?”

    “资料缺失。”天目说,“但它既然在走,就一定有人,在替它上发条。”

    一百三十、一百二十九……

    “宿主!”天目声音发颤,“按这个速度,剩不到半年——不,四个月——这颗星球,就‘成熟’了!”

    关星尘盯着令牌上疯狂跳动的数字,忽然明白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天目:“十年前,金陵收割日那天,倒计时是多少?”

    “……数据缺失。”天目沉默了一会儿,“但我记得,你小时候那个账本上,写的是‘三百六十五天’。金陵那年,还剩一百多天。”

    “一百多天,就收割了金陵。”关星尘说,“那现在,还剩四个月——下一场收割,是整个星球。”

    金陵的田,北安城的学院,上京的天才战,岁贡日的船——这一切,都是这套“收割历”的一环。这颗星球被养了十万年,现在,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而他妹妹,只是这季收成里,最早被装进仓的一粒。

    “天目。”他说,“这艘船,装的是种子,对吗?”

    “对。”

    “那它,吃不吃得下——一颗会炸的种子?”

    天目问:“什么叫‘会炸的种子’?”

    “我。”关星尘说,“一个查过账、见过船、握着星宫玉牌的淬体境。我混进船里,把船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看清楚。收割的人要是发现船上混进了一颗会算账的种子——那艘船,还装得安稳吗?”

    天目沉默了。良久,它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机器从未有过的、说不清的情绪:“……宿主。你会死的。”

    “我算过。”关星尘把令牌贴回胸口,“这笔账,值。”

    他把话说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是那张画满星星的纸。

    他迈上光梯,混进搬运的人流。船腹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白光里,关星尘抬头,望着船腹深处那些一排排沉睡的舱体,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

    “星月。哥来了。”

    他一步步,往那排舱体深处走去。他的影子,被白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截被拉直的标枪,钉进那艘船的腹地。

    船腹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排排舱体泛着幽蓝的光。关星尘沿着编号,一排一排找过去。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他数到第七排时,脚步忽然顿住。

    那排尽头,有一具舱体,比别的都小一号。标签上写着:“第四号种子库·关星月·上贡。”

    关星尘站在那具舱体前,看了很久。舱里的人,还是那副七八岁的模样,两条小辫,睡得沉沉。他伸手,隔着舱壁,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摸到的,只有冰凉的舱壁。

    “星月。”他低声说,“哥来了。”

    舱里的人,睫毛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又像没有。

    ——潮,起来了。

    而在金陵、在上京、在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那台锈了十年的旧电台,忽然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响了起来。

    沙沙沙沙。

    电流声里,只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重复着:

    同一时刻,金陵桥洞下,老瞎子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台和关星尘一模一样的旧电台,听着电流声里的那句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忽然挺直了脊背。

    北安城内院,档案室的窗台上,那台没人要的旧电台,也跟着响了起来。打扫的老仆蹲下来,听了半天,吓得跌坐在地上。

    上京船腹里,关星尘腰间的旧电台,嗡嗡震了震。他把电台按在胸口,听着那句“把灯点上”,忽然笑了一下:“灯,早就点上了。从金陵桥洞那年起,就没灭过。”

    “……收割历……归零……前……星宫的守夜人……把灯……点上……”

    废墟里、城里、船上,无数人抬起头。

    天边,又裂开一道新的缝。

    那道新缝里,泄出一道淡青色的光——灵气,从地底、从废墟、从每一寸土壤里,翻涌着升起来。全球的灵气潮汐,在这一刻,彻底起了。

    有人欢喜,有人恐惧,有人跪在裂缝下,以为天开了。

    关星尘站在船腹的光里,把那具小小的舱体,护在身后。

    潮起了。他知道,这艘船,装不满。

    而船腹深处,他握着那枚还在倒计时的令牌,忽然想起金陵那年——他九岁,追着光跑,摔了一跤。十年了,他终于又追上了那道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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