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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创汇第一,怕什么炮弹?

    黄昏时分,山坳里的风带着春末特有的微凉与湿汽,沿着764厂老家属区坑洼不平的碎石路呼呼地刮着。

    路两旁的红砖家属楼外墙斑驳,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电灯光,空气里弥漫着蜂窝煤炉子被引燃时的呛人烟气,混杂着各家各户炝锅炒菜的猪油香。

    陈砺和罗铁军并肩走在碎石小道上。

    罗铁军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口袋里,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脚底下踩得碎石子咯吱作响。

    “老赵这回神神秘秘的,八成是要给咱们摆庆功酒。”

    罗铁军一边走一边扭头冲陈砺咧嘴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下午在后山,那药箱子‘啪’地一下脱钩落下去,沙石没漏,飞机稳稳当当地绕了一大圈落回打谷场,连杨教授那样的省城大专家都挑不出毛病。换我是厂长,我也得整两盅庆祝庆祝。”

    陈砺脚步平稳,目光落在前方三号楼二单元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上。

    陈砺淡淡笑了一下,

    “老赵要是真想办庆功宴,早就让食堂老吴在大师傅灶上切两斤猪头肉了,哪会特意叮嘱让咱们晚上去他家里关起门来说话。我估计应该有其他的什么事情要和我们说。”

    罗铁军愣了愣,挠了挠满是短硬胡茬的下巴:

    “你是说,老赵心里压着事?”

    “进去就知道了。”

    两人上了二楼,陈砺抬手在挂着“五好家庭”铁皮牌子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开门的是赵国梁的爱人。

    她腰里系着蓝布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抹布,一见陈砺和罗铁军,脸上顿时堆起热情的笑:

    “小陈,老罗,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鞋不用换了,直接进屋坐。”

    “嫂子,老赵呢?”

    罗铁军一进屋就扯开嗓门问。

    “在里屋洗手呢。”

    赵厂长爱人一边领着两人往逼仄的客厅走,一边忍不住小声数落,

    “从下午从后山回来就坐在那儿抽闷烟,就吩咐我割半斤腊肉、炒四个热菜。不知道他在犯哪门子愁。”

    堂屋正中的上已经摆了三样菜,一盘金黄油亮的蒜苗炒土鸡蛋,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腊肉炖冬瓜,还有一盘焯了水、淋了辣子油的清脆芫荽。

    门帘一挑,赵国梁擦着手从里屋走了出来:

    “来啦?坐,都坐。”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五斗橱前,拉开下层的木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绿玻璃酒瓶,瓶身上贴着泛黄的红底金字标签,六十度的临江老白干。

    罗铁军一看见那瓶酒,眼睛顿时亮了,哈哈大笑起来:

    “好你个老赵,这瓶老白干藏了有两年了吧?过年那会你都没舍得开!今儿这是怎么了?给小陈提前践行,去广州打大胜仗?”

    赵国梁没接这话茬,只是闷着头拔开软木塞,给桌上的三个厚底玻璃酒盅斟得满满当当。

    浓烈的酒香瞬间在狭窄的堂屋里弥漫开来。

    “先吃菜。”

    赵国梁端起酒盅,冲陈砺和罗铁军比划了一下,

    “今天辛苦一天了,后山的带载试验……搞得很好。”

    三人碰了碰杯,老白干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罗铁军夹了一大筷子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嘴里含糊不清地打开了话匣子:

    “何止是很好!老赵你是没仔细看杨教授那眼神。咱们那个应急药箱,从两百米高空砸到草甸子上,除了底部外壳有点磕碰凹陷,基本没事!

    这趟去广州春交会,咱们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的招牌,算是彻底能打响了!”

    罗铁军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赵国梁却只是陪着笑,又抿了一口烈酒,夹菜的筷子在盘子里停顿了半天,最后又放了下来。

    陈砺看着赵国梁的反应。

    赵国梁管了半辈子生产和后勤,把全厂两千多号职工的饭碗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厂子垮的时候他怕发不出工资,厂子活过来有了新苗头,他又开始怕任何一点未知的风险会把这好不容易救活的局面再次砸得粉碎。

    “赵叔。”

    陈砺放下手里的酒盅,玻璃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现在屋里就咱们三个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罗铁军也停下了咀嚼,愣愣地看着赵国梁。

    赵国梁看了看陈砺,又看了看罗铁军,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脸,借着刚咽下去的那股酒劲,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

    “小陈,老罗……我这心里从下午开始就直打鼓。那个应急药箱……你们俩摸着良心说,那玩意儿……长得真的像药箱吗?”

    罗铁军眨巴了一下眼睛:

    “怎么不像了?里面安装一个药瓶卡槽,外头再刷个红十字,不是药箱是啥?”

    “你少跟我装糊涂!”

    赵国梁急了,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随即又意识到隔壁屋的爱人,只能压低嗓门,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三下,

    “前面圆头圆脑,后面收窄,通体两毫米厚的冷轧优质无缝钢管压出来的壳子!拿

    这哪是什么高空应急救灾药箱?

    这看着……看着就是一颗航空炸弹的壳子!我们的高压锅至少看起来还好!”

    “咱们是兵工厂出来的,咱们自己人第一眼看过去,谁心里没数?”

    赵国梁喘着粗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砺,

    “小陈,这趟去广州,那是对外贸易的窗口,满场子都是外商、海关、外贸部的干部,甚至还有外国间谍!

    海关要是把箱子扣下怎么办?

    一旦事情闹大了,上面追究下来,定个性说咱们私自把军工弹体伪装成民用品出口……

    国家要是下文件禁止出口,咱们红岭刚建起来的联合公司,连带着738、751几千号人,全得跟着遭殃!”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猛地泼在刚才还热气腾腾的饭桌上。

    罗铁军愣了半天,粗大的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有些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

    “哎呀老赵,我说你这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咱们之前卖的高压锅,壁厚得能能当迫击炮弹打;咱们卖的民用庆典礼花发射筒,也比真正的发射架还结实;还有751那特种复合肥,我就不说了……

    哪一样不是卖得好好的?

    外汇一张张往回挣,工人工资一个月不落地发!

    怎么到了这铁皮药箱上,你就前怕狼后怕虎了?”

    “那能一样吗?!”

    赵国梁瞪起眼睛跟罗铁军呛了起来,

    “高压锅它带锅盖、带手柄、带限压阀,它就算再厚,放在厨房里它也是煮饭的锅!

    礼花筒它带着底座和击发引线,它明面上就是放烟花的设备!

    可这药箱子呢?从飞机肚子里挂着往下扔!

    谁家医院看病用飞机往下扔铁疙瘩?

    你当外贸局的同志都是傻子?

    当外国客商全没长脑子?”

    两人借着酒劲,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得面红耳赤。

    陈砺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他静静地端起酒壶,给赵国梁空了的杯子里添满酒,又给罗铁军添上,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等两人的声音渐渐落下去,陈砺才端起酒杯,平静地开口:

    “赵说得对。”

    赵国梁一愣,罗铁军也是一惊。

    “咱们自己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外国客商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出它的底子?”

    陈砺的声音不高,

    “不仅外商看得出,海关的同志、外贸部的专家,只要多看两眼,心里都会犯嘀咕。”

    赵国梁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你还要带着它去广州?小陈,这风险太大了,咱们靠高压锅和化肥,已经能过日子了……”

    “过日子?”

    陈砺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国梁,

    “赵叔,你觉得靠卖几口锅、几袋化肥,能把这三家老厂彻底救活吗?”

    赵国梁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砺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极为严肃:

    “赵厂长,你怕出事,是因为你看到了湘省西北兵工厂的下场。

    张厂长他们为什么栽了?

    因为他们搞不清责任边界!

    他们只想着眼红红岭的单子,连说明书上的安全条款都给删了。

    客户是谁、拿去干什么、出了问题找谁,他们一概不管,甚至口头给人家承诺!

    出了事故,人家要退款、要索赔,他们连一句能顶得住的公道话都拿不出来!”

    陈砺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敲了敲桌子: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包装箱里再塞一个中英文双语说明书与免责声明!

    我们在声明里用黑体字写得清清楚楚,本设备严禁装填任何易燃易爆危险化学品,严禁用于任何非民用救援用途,任何私自改变内部结构导致的意外与法律责任,均由使用者全权承担!”

    赵国梁叹了口气,苦笑道:

    “小陈啊……靠这几张薄薄的说明书白纸,真能挡得住天大的麻烦?”

    “纸当然挡不住天下所有的事!”

    陈砺的声音陡然提高,眼神里带上了一股逼人的气势,

    “可如果连白纸黑字的规矩你都不立,出了问题你靠什么?靠去上级部门拍胸口?还是去外商面前哭天抹泪喊冤?!”

    “一个厨子拿菜刀做饭,菜刀就是厨房用具,换一个歹徒拿同一把菜刀在街上砍了人,你公安局能去把刀剪厂的厂长抓起来枪毙吗?

    能说刀剪厂是凶器制造窝点吗?!”

    陈砺端起酒盅,一口将烈酒饮尽,重重地将酒盅顿在桌面上:

    “咱们国家的原子弹,那是全天下最具破坏力的终极武器,可我们造出来第一天就对外庄严声明,这是为了打破核讹诈,为了和平自卫,承担的是战略震慑!

    东西本身是一块铁,一堆零件,它到底是什么,取决于谁拿着它、用它来干什么,以及我们制造它时赋予它的法定身份!”

    罗铁军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大腿:

    “说得好!他娘的,菜刀砍了人关刀剪厂屁事!

    咱们卖的是救灾药箱,他非要在里面装炸药塞雷管,炸了也是他自己违规操作!”

    赵国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陈砺的眼睛,心里的慌乱被一种强烈的力量震慑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陈砺这套逻辑不仅在法律和外贸程序上严丝合缝,更是把红岭放在了安全的道德与法律高地上。

    “那……国家层面呢?”

    赵国梁的声音低缓了下来,但语气里的对抗已经消散,变成了深层次的探讨,

    “外贸部、经委的领导,真能容得下咱们这么干?”

    陈砺看着赵国梁,眼神里流露出深沉的感慨:

    “赵厂长,现在是1985年。国家正在全面转向经济建设,军队要忍耐,军工要自谋生路。国家缺什么?国家最缺的就是外汇!”

    陈砺指了指窗外的夜空,声音低沉而有力:

    “没有外汇,我们拿什么去买德国的精密高精度数控机床?

    拿什么去买日本的电子检测仪器和集成电路?

    拿什么去引进现代化的汽车生产线?

    甚至咱们职工医院里抢救重症病人用的进口抗生素,哪一样不要美元?!”

    罗铁军叹着气接话:

    “可不是嘛……上个月咱们二车间那台老镗床的主轴轴承坏了,市机械局批条子,说进口特种轴承全省就配了三个指标,根本轮不到咱们这种军转民的闲置小厂,只能硬生生用国产二等品凑合,精度差了一大截。”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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