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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又来一个厂长

    三月的临江迎春风带凉,764厂大门口那排老梧桐刚吐出细嫩的绿芽。

    门卫室的老马正坐在摇晃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保温杯,眯着眼看门外那条铺满碎石的厂前路。

    搁在半年前,这条路一天到晚走不过十个人,死气沉沉得像座荒山。

    可如今不同了,自打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筹建的消息传开,连带着738厂和751厂的牌子一块儿挂在厂门口,这条路就没安静过。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笨重的脚步声踩着碎石子响了起来。

    老马睁开眼,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跨过厂门铁栅栏。

    那人怀里死死抱妥一只沉甸甸的绿帆布包,额头布满细汗,脸色灰黄,眼神里透着几分遮掩不住的焦躁与疲惫。

    老马连忙放下保温杯,迎上前去伸手一拦:

    “同志,找谁啊?登记一下。”

    中年人赶忙停下脚,把怀里的帆布包往上拎了拎,有些局促地整了整领口,声音沙哑地说:

    “同志,我是湘省西北兵工厂的厂长,姓张,专程来拜访贵厂。”

    老马一听“厂长”两个字,眼皮顿时一跳。

    最近这段日子,来764厂的人实在太多了。

    先是738厂的周承礼厂长天天往这儿跑,接着是751厂的许长河厂长领着技术骨干来汇合,连市经委、省局的领导都来过好几拨。

    老马脑子里根本没有别的念头,直截了当地联想到了最近风头最劲的事。

    “哎呀!张厂长!”

    老马态度瞬间变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您是来找陈经理的吧?”

    张厂长猛地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陈经理?”

    他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764厂那位年轻的军转民办公室主任、如今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的筹建负责人陈砺。

    他赶忙连连点点头:

    “对对对,我就是来找陈经理的。”

    “那您可算找对人了!”

    老马热情得不行,伸手就去接张厂长怀里的帆布包,

    “走走走,先去接待室喝口热茶!陈经理正在后山研发中心陪省城来的专家呢,我这就去给您报告!”

    张厂长被这过于热情的态度弄得有些发懵,手里的帆布包抓得死紧,连声摆手:

    “不用不用,不麻烦!我自己在这儿等会儿就行,不用专程打扰陈经理……”

    “那哪行啊!”

    老马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接待室引,半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您是兄弟厂的领导,远道而来就是客!快请进!”

    接待室里的木椅擦得干净,老马利索地从铁皮水瓶里倒出一搪瓷缸滚烫的大麦茶,递到张厂长手里,嘴里还不停歇地闲聊着:

    “张厂长,您来得真是赶巧。最近我们厂忙着备展春交会,以前大门口一天到晚没几个人进出,现在可好,厂长、领导、大学里的老教授,一个接一个地往里走!”

    老马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得意和半开玩笑地凑近问了一句:

    “张厂长,您这次带着包过来……是不是也是跟738、751一样,来谈并厂合并的啊?”

    听见“并厂”这两个字,张厂长端着搪瓷缸的手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

    热茶的水汽烫着他的脸,却遮不住他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心虚与紧绷。

    他喉咙咽了咽,含糊地推脱道:

    “没……没有的事,就是来办点业务,顺便请陈经理看点东西……不是合并,不是合并……”

    他想把这次来访的意图说得越轻越好,先探探764厂和陈砺的口风。

    毕竟,他怀里那只帆布包里装着的,可不是什么光彩的合作意向,而是七千多口烂在仓库里、几乎要把整个湘省西北兵工厂压垮的仿制废件。

    老马没察觉到张厂长眼神里的躲闪,只当他是领导干部说话含蓄,便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行,您先润润喉咙,我这就去研发中心叫陈经理!”

    说罢,老马一路小跑着出了接待室,直奔后山的大车间。

    ......

    此时的764厂研发中心大车间里,气氛正焦灼。

    杨嘉宁这天一早就把陈砺叫来了,宋文山也陪在台架旁,三个人的注意力全落在红岭-1和那几页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试飞记录上。

    测试台架上,红岭-1样机静静停放着。

    他戴上老花镜,弯下腰,指尖轻轻触碰着电路板上略显粗糙的焊点,翻开陈砺亲自记录的试飞台账,开门见山地连续发问:

    “三公里实测的数据我看过了。但在水库荒田那次试飞,基本上没有什么干扰。你考虑过春交会现场吗?

    广州展馆周边有无线电台、高压输电线,还有成千上万的人群,复杂电磁干扰比山沟里强上十倍不止。

    现在的抗干扰余量够不够?”

    陈砺站在旁边,神色沉静地一一作答:

    “我们在接收端做了带通滤波,但器件受限,频带确实拉得不够开。展馆环境的复杂复测,我们计划到了广州之后,在户外展区现场再做几组模拟。”

    杨嘉宁点了点头,继续指出眼前的工程缺陷:

    “然后,发动机高转速会带来高频震动和电源波动,你们现在是混在一起处理的。

    接收天线的固定、电源隔离和减震垫,全挤在这个小木箱子里,一旦遇到机械疲劳,电路漂移是早晚的事。”

    “你们想过没有,图传短暂失联的时候,操纵员在屏幕前看到的是一片雪花。三公里那种几秒的延迟,在画面连续的时候还能接受,可要是信号突然断掉,操纵员根本不知道是画面丢失了,还是飞机已经失控栽进树林里。

    至少得有最基础的状态提示吧,或者留下故障记录才行,这些都可以改进啊。”

    杨嘉宁翻过一页台账,最后抬起头:

    “还有一点,得把规范接口、故障排查和记录台账留下来。年轻技术员以后接手,至少知道从哪里查。”

    这几句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严苛。

    陈砺对于这些自然也清楚。

    杨嘉宁指出的城市电磁干扰、电源隔离、减震、失联保护,以及工程资料的标准化——这些问题,陈砺早在前世主持重大项目时就烂熟于心,甚至在脑海里早就排好了改进的时间表。

    然而,现在的764厂不是二三十年后的顶级军工集团。

    这里只有刚学会用万用表测信号的年轻实习生周启林、丁建平,只有几台老旧的示波器。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他要管联合公司的筹建,要盯旧三车间高压锅线的扩产,要应对巴方的月供交付,还要带着队伍准备春交会。

    他就算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靠一个人把所有的技术细节包办到底。

    一个工厂的崛起,一个国家工业体系的跨越,绝不可能靠某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拉着往前跑。

    像杨嘉宁这样具备系统工程视野、能带队伍、能建立规范的顶级专家,如果能够留在红岭的研发体系里,才能真正把技术传承下去,把年轻一代培养成撑起大局的栋梁。

    陈砺心里对人才的权重再次提到了最高的位置。

    这些事急不来,只能一步一步试,一条一条记,先把眼前的台架和记录做扎实,再慢慢让年轻人接过去。

    他没有辩解,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杨教授,您说的这几点,全都打在了最关键的软肋上。我们先从现有台账和故障记录整理起来。”

    杨嘉宁见陈砺毫无骄气,反而听得认真,眼神里流露出几分赞赏。

    他挽起袖子:“拿示波器来,我看看你们接收模块的滤波电路。”

    偏偏也就在这时,大车间的木门被敲响了。

    门卫老马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在大门边打招呼:

    “陈经理!接待室又来了一位厂长,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陈砺转过身:

    “哪家厂的?”

    老马挠了挠头:

    “名字太长我没记太全,好像是湘什么地方的……兵工厂。

    挎着个大帆布包,脸色特别严肃。

    陈经理,你说这位厂长,会不会也是听说咱们红岭联合公司成立了,想跑来跟咱们谈合并的啊?”

    湘省?

    兵工厂?

    陈砺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转过头,对正在检查电路的杨嘉宁抱歉地说道:

    “杨教授,厂里来了客人了,我得先去接待室处理一下。”

    杨嘉宁摆了摆手,目光依然停留在电路图纸上:

    “去吧去吧,厂里有人等着,机器就在这里。我跟老宋在这儿先看数据,你忙你的。”

    “失陪了。”

    陈砺打了个招呼,随即迈开步子出了大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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