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专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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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专柜开张那天，王秀兰没去。
她倒想去。头天晚上衣裳都找好了，蓝底白花的褂子，洗得干干净净，叠在枕边。可半夜起来解手，看见院子里那口大锅还温着，陈宝柱房里还亮着灯。她站了一会儿，回屋跟赵大柱说：“我不去了。你在家守货，我去也白搭。”赵大柱睡得迷迷瞪瞪，问她：“又不去了？孙经理不说让你露个面？”王秀兰说：“露面的事，有的是时候。现在货才是命。”说完把褂子重新叠好，放回柜子里。
她没去，陈宝柱也没去。陈宝柱说：“开张有什么好看的。糕好，不用人站那儿也卖得动。糕不好，你站那儿也卖不动。”他这话说得不客气，可王秀兰听了踏实。
专柜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回来的。小罗骑了辆旧摩托，突突突地进村，车屁股后头卷起一路黄尘。他在院门口刹住，一脸汗，嗓门大得街坊四邻都探出头来：“秀兰嫂子！卖空了！头一天就卖空了！孙经理说，让你赶紧再送两百包，柜台等不起了！”
王秀兰正在操作间里盯火，手里的大铁勺没放下。她走出来，问：“头一天卖多少？”
小罗伸出三根手指：“摆上去的八十包，半天就没了。第二天又补了五十，下午也没了。孙经理说，你这糕在地区比在县里还抢手。很多人认准了‘秀兰’这俩字来的。报纸上那张照片起了大作用。”
王秀兰没说什么。她心里当然是高兴的，可脸上还板着。她让小罗先喝碗水，又叫刘嫂子把剩下那锅枣泥糕也切了，装了两盒让小罗带回去。小罗也不客气，揣着糕，说：“嫂子，有句话孙经理让我带给你。地区百货大楼的魏经理说，想跟你签个长期合同。你要是有意，过两天去趟地区。去了直接找魏经理，孙经理帮你在场子。”
王秀兰点头：“中。我收拾收拾就去。”
小罗走后，赵大柱凑过来：“这回是真要做大了？”王秀兰看他一眼，说：“大不大，得看咱自己。手上有多少货，心里就得有多少数。别听见风就是雨。”赵大柱“哦”了一声，退到灶前去了。
过了两天，王秀兰去了地区。这趟她没带多少货，只带了两箱新做的桂花米糕和几盒枣泥糕当样品。她到地区百货大楼，孙志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个人上四楼，魏经理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魏经理四十来岁，方脸，短头发，穿件灰呢子外套，整个人看着很利索。他见了王秀兰，先站起来握了手，不像有些干部端着。坐下后，他开门见山：“你的货在我们一楼副食区和二楼礼盒区都上了。这个月的销售，我看了。单是‘秀兰’这个牌子，三十天卖了小两千块。一个个体户，能卖到这个份上，我头回见。”
王秀兰说：“货好，还靠你们大楼给位置。没专柜，也卖不了这些。”
魏经理笑：“你倒不居功。我跟你谈个实在的。我想把你这几样糕，在地区三个门市都铺上。另外，中秋前有一批单位团购，要礼盒。你要是能接下来，量不小。但有个条件：你得保证供应，不能断货。不能今天有明天没有。”
王秀兰想了想，说：“供应我保证，但量和时间得提前定。我这糕是手工做的，不是机器压的。您给我个准数，我照着赶。”
魏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王秀兰不认字，也不好意思说，就拿给孙志强看。孙志强看了一遍，念给她听：“是这样的：枣泥糕、山楂糕、桂花米糕各六百盒，十天内交货。货款分两期结。你觉着行，就按手印。”
王秀兰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三六一千八百盒，十天。眼下操作间一天最多出八九十盒，还得天气好，晾晒跟得上。十天要交一千八，人手和料都得再翻。可她没露怯，只说：“行。但我得先拿一半订金。订金买料，料到了我开工。不然十天真赶不出来。”
魏经理和孙志强对视一眼。魏经理说：“三分之一订金。这是大楼的规矩。再多，财务上走不了。”王秀兰说：“中。就三分之一。”孙志强在一边点头。合同就算有了个大概。
从地区回来，王秀兰一路没怎么说话。回到李家坳，她先找陈宝柱，把事情说了。陈宝柱正蹲在院子里修石磨，手里捏着块磨盘上的木头楔子。他听完，把楔子往磨眼里一塞，站起来说：“一千八百盒，十天。别人中不中我不知道，你这儿，悬。可不接这活，你更没出头之日。接了，就得把看家的劲儿全使出来。料没问题，白天黑夜地干，能赶。关键是晾晒。米糕蒸出来，凉不透就装盒，路上准发霉。你得再搭两个晾架，阴凉通风处摆。不然全白搭。”
王秀兰说：“我也这么想。明儿就让大柱再搭两个架子。人手我再找刘嫂子。钱不够，我把家里压的货先出给孙经理，回点本，再进料。”
陈宝柱点点头，忽然笑了：“你这女人，胆大心细。换了旁人，这一千八的活儿，早缩了。”
王秀兰也笑：“缩了，就永远只能在村口卖糕。我不缩。”
当晚，王秀兰把家底铺开算了一回。越算越清醒。从去年秋天卖那三块钱的旧书算起，这半年多，进进出出，家里能动用的钱加在一起有九百多。出货回款三百五，合计一千二百出头。原材料、炭、糖、油纸、盒子，加运输，这些都付清了。她合上账本，吹了灯。
刚睡下不久，院门“砰”地被拍响了。
那声音在夜里又急又响，像石头砸在木板上。赵大柱抄起门后的扁担，披着衣裳去开门。王秀兰跟在后头。门一开，见李翠娥披头散发地站在外头，怀里抱着她家那个小闺女，脸白得吓人。
“秀兰嫂子，快！我家赵老二被抓了！”
王秀兰心里一紧。赵大柱先问：“抓了？咋回事？谁抓的？”李翠娥哆嗦着说：“公社公安来了三个人，说我们家老二倒卖粮食，投机倒把！可我男人就说了一句‘我帮秀兰收了点枣’，就被带走了！”
赵大柱回头就看王秀兰。王秀兰站在门槛内，身上的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没说话，眼睛沉了沉。
“大柱，穿衣裳。”她说，“去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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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去，陈宝柱也没去。陈宝柱说：“开张有什么好看的。糕好，不用人站那儿也卖得动。糕不好，你站那儿也卖不动。”他这话说得不客气，可王秀兰听了踏实。
专柜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回来的。小罗骑了辆旧摩托，突突突地进村，车屁股后头卷起一路黄尘。他在院门口刹住，一脸汗，嗓门大得街坊四邻都探出头来：“秀兰嫂子！卖空了！头一天就卖空了！孙经理说，让你赶紧再送两百包，柜台等不起了！”
王秀兰正在操作间里盯火，手里的大铁勺没放下。她走出来，问：“头一天卖多少？”
小罗伸出三根手指：“摆上去的八十包，半天就没了。第二天又补了五十，下午也没了。孙经理说，你这糕在地区比在县里还抢手。很多人认准了‘秀兰’这俩字来的。报纸上那张照片起了大作用。”
王秀兰没说什么。她心里当然是高兴的，可脸上还板着。她让小罗先喝碗水，又叫刘嫂子把剩下那锅枣泥糕也切了，装了两盒让小罗带回去。小罗也不客气，揣着糕，说：“嫂子，有句话孙经理让我带给你。地区百货大楼的魏经理说，想跟你签个长期合同。你要是有意，过两天去趟地区。去了直接找魏经理，孙经理帮你在场子。”
王秀兰点头：“中。我收拾收拾就去。”
小罗走后，赵大柱凑过来：“这回是真要做大了？”王秀兰看他一眼，说：“大不大，得看咱自己。手上有多少货，心里就得有多少数。别听见风就是雨。”赵大柱“哦”了一声，退到灶前去了。
过了两天，王秀兰去了地区。这趟她没带多少货，只带了两箱新做的桂花米糕和几盒枣泥糕当样品。她到地区百货大楼，孙志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个人上四楼，魏经理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魏经理四十来岁，方脸，短头发，穿件灰呢子外套，整个人看着很利索。他见了王秀兰，先站起来握了手，不像有些干部端着。坐下后，他开门见山：“你的货在我们一楼副食区和二楼礼盒区都上了。这个月的销售，我看了。单是‘秀兰’这个牌子，三十天卖了小两千块。一个个体户，能卖到这个份上，我头回见。”
王秀兰说：“货好，还靠你们大楼给位置。没专柜，也卖不了这些。”
魏经理笑：“你倒不居功。我跟你谈个实在的。我想把你这几样糕，在地区三个门市都铺上。另外，中秋前有一批单位团购，要礼盒。你要是能接下来，量不小。但有个条件：你得保证供应，不能断货。不能今天有明天没有。”
王秀兰想了想，说：“供应我保证，但量和时间得提前定。我这糕是手工做的，不是机器压的。您给我个准数，我照着赶。”
魏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王秀兰不认字，也不好意思说，就拿给孙志强看。孙志强看了一遍，念给她听：“是这样的：枣泥糕、山楂糕、桂花米糕各六百盒，十天内交货。货款分两期结。你觉着行，就按手印。”
王秀兰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三六一千八百盒，十天。眼下操作间一天最多出八九十盒，还得天气好，晾晒跟得上。十天要交一千八，人手和料都得再翻。可她没露怯，只说：“行。但我得先拿一半订金。订金买料，料到了我开工。不然十天真赶不出来。”
魏经理和孙志强对视一眼。魏经理说：“三分之一订金。这是大楼的规矩。再多，财务上走不了。”王秀兰说：“中。就三分之一。”孙志强在一边点头。合同就算有了个大概。
从地区回来，王秀兰一路没怎么说话。回到李家坳，她先找陈宝柱，把事情说了。陈宝柱正蹲在院子里修石磨，手里捏着块磨盘上的木头楔子。他听完，把楔子往磨眼里一塞，站起来说：“一千八百盒，十天。别人中不中我不知道，你这儿，悬。可不接这活，你更没出头之日。接了，就得把看家的劲儿全使出来。料没问题，白天黑夜地干，能赶。关键是晾晒。米糕蒸出来，凉不透就装盒，路上准发霉。你得再搭两个晾架，阴凉通风处摆。不然全白搭。”
王秀兰说：“我也这么想。明儿就让大柱再搭两个架子。人手我再找刘嫂子。钱不够，我把家里压的货先出给孙经理，回点本，再进料。”
陈宝柱点点头，忽然笑了：“你这女人，胆大心细。换了旁人，这一千八的活儿，早缩了。”
王秀兰也笑：“缩了，就永远只能在村口卖糕。我不缩。”
当晚，王秀兰把家底铺开算了一回。越算越清醒。从去年秋天卖那三块钱的旧书算起，这半年多，进进出出，家里能动用的钱加在一起有九百多。出货回款三百五，合计一千二百出头。原材料、炭、糖、油纸、盒子，加运输，这些都付清了。她合上账本，吹了灯。
刚睡下不久，院门“砰”地被拍响了。
那声音在夜里又急又响，像石头砸在木板上。赵大柱抄起门后的扁担，披着衣裳去开门。王秀兰跟在后头。门一开，见李翠娥披头散发地站在外头，怀里抱着她家那个小闺女，脸白得吓人。
“秀兰嫂子，快！我家赵老二被抓了！”
王秀兰心里一紧。赵大柱先问：“抓了？咋回事？谁抓的？”李翠娥哆嗦着说：“公社公安来了三个人，说我们家老二倒卖粮食，投机倒把！可我男人就说了一句‘我帮秀兰收了点枣’，就被带走了！”
赵大柱回头就看王秀兰。王秀兰站在门槛内，身上的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没说话，眼睛沉了沉。
“大柱，穿衣裳。”她说，“去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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