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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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歇了工，整个院子都静下来。
刘嫂子不来，帮工们也不来。操作间的门虚掩着，锅刷得锃亮，案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王秀兰一上午都在院里转，给枣树剪枝，又去后墙根下翻了一遍地。她看起来像没事人。卫红跟在她后头，一会儿捡根树枝，一会儿又跑去看猪圈里的两头小黑猪。赵大柱坐在门槛上劈柴，斧头抡得不高，落下去却狠。每砍一下，像把这满肚子的气都往柴火身上撒。
王秀兰听见那声音，也不劝，只低头干自己的活。她知道，这男人心里憋屈，得有个出口。
到了后晌，整顿组的人果然又来了一趟。这回只来了两个，在院门口站了站，见灶是凉的，锅是净的，院里的干货码得齐齐整整，就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走了。赵大柱等他俩走远，朝着巷子里啐了一口：“盯吧！把这门槛都给我踩塌了才好！”王秀兰把他拉回院里，关上门。
吃晚饭时，赵大柱才发现王秀兰白天把料都备齐了。山楂干泡了水，已经发开，一盆一盆地搁在灶房。花生去了皮，白白胖胖地堆在竹筛里。糖也分好了，装在几个搪瓷盆里，用布盖着。赵大柱问：“今晚就干？”王秀兰说：“等孩子睡了再点灶。”赵大柱说：“我下午睡了一觉了，精神头足。”王秀兰说：“你精神，也得等天黑透。”
三个孩子倒是睡得快。卫红还让王秀兰讲了个故事，故事讲到一半，人就迷糊了。王秀兰把灯吹了，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外面很静，只有远处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她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才跟赵大柱轻手轻脚进了操作间。
灯不点。只点了两根蜡烛。蜡烛是白喜事剩下的，半截半截的，插在罐头瓶里。王秀兰把蜡烛放在操作间的西北角，那地方从院墙外看不进来。赵大柱点火，火苗在夜里升起来，发出极小的“噗”一声。锅热了，王秀兰开始熬糖。她没说话，赵大柱也不说话。两个人借着火光干活，像在深水里憋气，一下都不多使。
白天歇了一天，手反而更稳了。糖熬得比往日还透，色泽清亮。山楂膏出锅时，满屋子酸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这味道浓得很，王秀兰心里一紧，让赵大柱把操作间的窗户全关了，只留门缝透点风。赵大柱轻手轻脚去关了。回来时，他把鞋也脱了，光着脚踩在泥地上。
“你光脚干啥？”王秀兰问。
“声小。”赵大柱说。
王秀兰没再言语。她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这个男人，笨是真笨，可认准了的事，他全身上下的劲都会往一处使。
两人忙到后半夜，蒸出了三十多包糕。王秀兰把糕用油纸包了，盖上红章，整整齐齐码进木箱。赵大柱把箱子往墙角的草堆里一塞，又用麻袋片盖住。他忙完，坐在门槛上喘气，月光照着他汗津津的额头。王秀兰递给他一碗凉水，他一口气灌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两天能赶一百包不？”王秀兰问。
“能。”赵大柱说，“明晚我让跃进早点睡。这丫头老爱撑着不睡，怕咱不带她干活。”
王秀兰说：“她想干，就让她干。她比你心细。只是别让她熬太晚，长身体。”
赵大柱点头。
第二天夜里，跃进果然没睡。她把卫红哄睡了，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操作间门口剪油纸。剪得又齐又快。王秀兰没赶她，由着她。三个人就着蜡烛，又赶了四十包。到后半夜，王秀兰撑不住，头有些发昏。赵大柱让她去睡，说：“剩下这点我盯着。”王秀兰说：“不行，火候你看不住。”跃进说：“娘，我看。你教我了。”王秀兰看了看女儿，那眼睛亮亮的，像小一号的自己。她终是点了头，回屋躺了一会儿。
第三天晚上，陈宝柱来了。
他是天黑以后摸进村的。肩上搭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布袋，走得不声不响。进了院，他先去操作间转了一圈，又回来坐在堂屋里。赵大柱给他倒了碗水。陈宝柱没喝，先问：“还差多少？”
王秀兰说：“明天再赶一晚上，就够数了。”
陈宝柱点点头：“我料你们就在夜里干。周德明这人，我打过交道。他喜欢拿文件压人。可文件这东西，你越当回事，他越来劲。你白天不干，他挑不出啥。夜里干，谁能说啥？没人闯进来，就是没看见。都装憨呗。”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王秀兰：“这是老孟弄来的炭。你白天生火，烟大。用这个，烟轻，不起明火。他听说你被整了，连夜给我送过来的。”
王秀兰接过炭，沉甸甸的。她没说什么感激话，只点了下头。有些情分，说了就轻了。
陈宝柱待了半个时辰，走了。临走前，他站在院门口，说：“你送的那批货，到了地区没有？”
王秀兰说：“还没到。明天夜里赶完，后天一早去送。”
陈宝柱“嗯”了一声，消失在黑巷子里。
第二天傍晚，王秀兰把所有货装上车。车上除了糕点，还有几袋子干枣和花生，是顺带捎给孙志强的。赵大柱问：“带这些干啥？”王秀兰说：“他帮咱，咱不能空手去。”赵大柱说：“那也不能让孙经理落个收礼的名。”王秀兰说：“不是礼。是样品。他想看咱的料，就让他看个全。”
天刚亮，王秀兰就上路了。这回她没让赵大柱跟。操作间白天还得有人守着，整顿组天天来，院里不能离人。她一个人搭车到县里，再转车去地区。货多，司机不愿带。她多花了一块五，才把两箱货搬上车。车开起来，她倚在货箱旁，整个人又累又困，可她不敢睡。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那两箱东西，像盯着自己的半条命。
到了地区，孙志强不在。小罗说，他早上被商业局叫去开会了，中午才回来。王秀兰就坐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等。太阳升起来了，暖暖的，照得她直犯困。她抬了抬头，又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强打起精神。
快晌午时，孙志强回来了。他远远看见王秀兰，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过来：“你怎么坐这儿？来了咋不进去？”王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事。等您一会儿。”
孙志强开了办公室门，让王秀兰把货拿进来。他草草看了一遍，又听说王秀兰被整顿组停业了，脸色便沉下来。他点了一支烟，吸了几口，说：“周德明这是明着不让你干了。我跟你说，地区的商业局正在推广个体经济，还准备搞一个农副产品展销会。你要是有心，我推荐你进去。展销会就在下个月，全地区的人都会来。你做的这糕，只要往那儿一摆，比什么广告都强。但你现在这个情况，白天不能开工，货供不上，名额容易黄。”
王秀兰问：“展销会要什么条件？”
“有营业执照，货有特色，再就是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分。”孙志强说，“你现在营业执照有了，名气也有了。关键是得过了县里这关。我琢磨着，周德明卡你，你硬顶不是办法。你不如找县里更高的人。我听说林副县长思想比较开明。你要能让他说句话，周德明那套就白搭了。”
王秀兰把这名字记在心里。林副县长。她前世在广播里听过这个名字，好像后来是县里主抓经济的。她没见过，但她得去见。
从孙志强那儿出来，王秀兰去二门市转了转。货已经上了柜，售货员正忙着给人称枣泥糕。买的人不少，有老头有小孩，有个大姐一下买了五包。王秀兰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这一刻，她真想站在街上喊一声：这糕是我做的。可她没喊。还不是时候。
回县城的车颠了两个半钟头。王秀兰的腰快折了。下了车，她没回家，径直去了县政府。县政府的大门朝南，门口有两个石狮子。她没进去，只在对面那排梧桐树下站了站。风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她抬头看那楼，黑洞洞的窗户，像许多只闭着的眼睛。
“林副县长。”她低声念了一遍。
这名字，现在还不认识她。但很快，就要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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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听见那声音，也不劝，只低头干自己的活。她知道，这男人心里憋屈，得有个出口。
到了后晌，整顿组的人果然又来了一趟。这回只来了两个，在院门口站了站，见灶是凉的，锅是净的，院里的干货码得齐齐整整，就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走了。赵大柱等他俩走远，朝着巷子里啐了一口：“盯吧！把这门槛都给我踩塌了才好！”王秀兰把他拉回院里，关上门。
吃晚饭时，赵大柱才发现王秀兰白天把料都备齐了。山楂干泡了水，已经发开，一盆一盆地搁在灶房。花生去了皮，白白胖胖地堆在竹筛里。糖也分好了，装在几个搪瓷盆里，用布盖着。赵大柱问：“今晚就干？”王秀兰说：“等孩子睡了再点灶。”赵大柱说：“我下午睡了一觉了，精神头足。”王秀兰说：“你精神，也得等天黑透。”
三个孩子倒是睡得快。卫红还让王秀兰讲了个故事，故事讲到一半，人就迷糊了。王秀兰把灯吹了，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外面很静，只有远处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她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才跟赵大柱轻手轻脚进了操作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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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小。”赵大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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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能赶一百包不？”王秀兰问。
“能。”赵大柱说，“明晚我让跃进早点睡。这丫头老爱撑着不睡，怕咱不带她干活。”
王秀兰说：“她想干，就让她干。她比你心细。只是别让她熬太晚，长身体。”
赵大柱点头。
第二天夜里，跃进果然没睡。她把卫红哄睡了，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操作间门口剪油纸。剪得又齐又快。王秀兰没赶她，由着她。三个人就着蜡烛，又赶了四十包。到后半夜，王秀兰撑不住，头有些发昏。赵大柱让她去睡，说：“剩下这点我盯着。”王秀兰说：“不行，火候你看不住。”跃进说：“娘，我看。你教我了。”王秀兰看了看女儿，那眼睛亮亮的，像小一号的自己。她终是点了头，回屋躺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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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接过炭，沉甸甸的。她没说什么感激话，只点了下头。有些情分，说了就轻了。
陈宝柱待了半个时辰，走了。临走前，他站在院门口，说：“你送的那批货，到了地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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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问：“展销会要什么条件？”
“有营业执照，货有特色，再就是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分。”孙志强说，“你现在营业执照有了，名气也有了。关键是得过了县里这关。我琢磨着，周德明卡你，你硬顶不是办法。你不如找县里更高的人。我听说林副县长思想比较开明。你要能让他说句话，周德明那套就白搭了。”
王秀兰把这名字记在心里。林副县长。她前世在广播里听过这个名字，好像后来是县里主抓经济的。她没见过，但她得去见。
从孙志强那儿出来，王秀兰去二门市转了转。货已经上了柜，售货员正忙着给人称枣泥糕。买的人不少，有老头有小孩，有个大姐一下买了五包。王秀兰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这一刻，她真想站在街上喊一声：这糕是我做的。可她没喊。还不是时候。
回县城的车颠了两个半钟头。王秀兰的腰快折了。下了车，她没回家，径直去了县政府。县政府的大门朝南，门口有两个石狮子。她没进去，只在对面那排梧桐树下站了站。风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她抬头看那楼，黑洞洞的窗户，像许多只闭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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