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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真的只是庆幸吗?

    夜已很深了。

    深秋寒凉的夜风,与法租界渐弱的霓虹,冷暖相映。

    此下的金璇宫舞厅仍旧灯火通明,后半场的乐曲未停。

    舞池中央还剩几对男女随着乐声拥抱旖旎,几组客人散坐各处,慵懒谈笑。

    同前半夜最热闹时比,客人已散去大半。

    几张桌子空了,侍应生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杯盏,将喝空的酒瓶一只只撤下。

    烟灰缸积着未尽的烟,烟草微苦、脂粉甜香、烈酒醇厚混杂,是独属风月场的迷离味道。

    此下,傅其桢站在舞池边缘,手中还捏着客人塞来的舞票,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

    往日里,她素有自己坚守的底线,不会待到这般夜深。

    舞够了,挣到该挣的钱,她便换衣服回家。

    能早一刻离开,就早一刻离开。

    可这几日却不一样,她排的舞越来越多。

    有时明明已经够了,见有人再递来一张舞票,她仍会接下。

    一侧乔治·周正监督着侍应收尾工作,忽然抬眼间,瞥见傅其桢竟还在。

    他心下暗忖,怎么这位小姐,破天荒的一连几日都待到这般晚。

    一时,乔治·周神色狐疑,端着酒杯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不住地上下打量起她。

    “荔荔,你最近这是转性了?”

    傅其桢收回恍然的视线,看向乔治·周,微微蹙眉。

    “什么?”

    乔治·周抿了一口杯中酒,眉眼都打趣的笑起来。

    “从前一到钟点,你可跑的比谁都快。”

    说着,他又抬起腕表,在她眼前晃了晃。

    “今儿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没走。”

    他促狭地挑了下眉,带着醉意的眸子扫了眼灯火迷离的金璇宫。

    “怎么,突然舍不得咱们金璇宫了?”

    傅其桢没说话,长睫轻轻一颤,视线下意识越过错落灯影,凝向大厅那处贵宾卡座。

    灯影昏黄下,那张桌子是空的。

    乔治·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瞧出来。

    “看什么呢?”

    傅其桢表情里有一瞬间的凝滞,又恢复如常。

    “没什么。”

    她语气平淡,手指却不自觉将掌心那几张舞票捏紧了点。

    那个位置空的,或者不是他,已经是第五天了。

    自那夜后,赫知彦再没来过金璇宫。

    第一日,她经过那处卡座,心头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也是,甚至还庆幸,这样好。

    第三日,她已经开始劝自己,他有他的生活,她也有她的。

    可每到舞曲间隙,每当她随着舞伴从那片区域经过,她的目光总会朝那里掠上一眼。

    直到看见那里坐着的只是陌生客人,她就装着若无其事地移开。

    今夜仍旧如此。

    现下,傅其桢隔着浮动人影,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卡座,心底说不清的滋味。

    她心下澄明,庆幸,她应该庆幸的。

    他不来,就不会再有人将她堵在暗廊里羞辱。

    就不会有人攥着她的手腕,说那些难听的话。

    也不会有人将五年前旧事翻出,一刀一刀的重新割回她身上。

    忽地,傅其桢垂下眼,胸口却堵塞的愈发沉闷。

    可,真的只是庆幸吗?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荒唐,从前他们恨不得天天腻在一起,分开一日都觉得久。

    如今,已经五日了。

    傅其桢眼眸忽地轻颤一瞬,心口莫名发酸,她竟然这般想,真的好丢脸。

    乔治·周见她一直不说话,神色也越发沉凝,难道是真遇上难事了?

    “荔荔,还是你最近真缺钱缺的厉害?”

    傅其桢闻声,脸上的失神迅速掩了下去,缓缓吐出一口气,把那些念头通通压回去。

    “嗯,缺钱的厉害。”

    她未作反驳,淡淡地说,像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最近反常的理由。

    说完,她便未理会乔治·周的怔愣,转身走去后台。

    她抿紧唇,沉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可笑。

    难不成还盼着他来,盼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自己?

    ——

    后台的灯已经暗了几盏,几个舞女正坐在镜前卸妆。

    傅其桢进了更衣室,片刻后再出来时,已换下跳舞时那件艳丽的旗袍。

    她穿回自己的竹青麻质旗袍,颜色清淡,斜襟盘扣妥帖,窄窄白边镶在领口与袖口,衣上晕开星星点点的浅粉碎花,外头又罩了件薄呢外套。

    她把乌发重新绾好,脸上脂粉也洗去了大半。

    素净的脸庞露出清丽的轮廓,眼尾疲惫,只余唇间一点淡红,留住一丝气色。

    “其桢。”

    傅其桢正低头整理着手袋,忽然有人叫她,听清声音的一瞬,倏地抬眼。

    只见盛景作正站在不远处,一身深灰西装,外面搭着长呢大衣。

    廊灯昏黄落在他肩上,将他照的愈加温和清俊。

    盛景作眼眸干净温柔,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我送你回去。”

    傅其桢眸色微动,他竟然等了这么久。

    “不用了,我坐电车就好。”

    盛景作似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不着急地的抬手,从容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这个时间了,还有几班电车?”

    说着,他已经拿起搭在臂弯里的皮质手套,语气温柔体贴。

    “况且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傅其桢静静望着他温润的眉眼,心底思绪复杂,想起前几日他当众的表白。

    那场突如其来的告白,她至今还没真正给出答案。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恰恰相反,她心里早有答案。

    她只是一直没想好,究竟该怎样说,才能让这个始终对她温和的人,不至于太受伤,不至于伤了这份真诚相待的心意。

    本来想着寻一个安静的时候,同他说清楚。

    如今……倒也合适。

    沉默片刻,傅其桢凝着他的眼眸,平静的轻轻点头。

    “好。”

    霎时,盛景作眸光一亮,眼底漾开欣然。

    “那我们走。”

    金璇宫的大门一打开,冷风倏地迎面扑上来。

    傅其桢下意识眯了眼,骤然出来,刚在厅内的温暖被吹散,秋夜凉意格外明显。

    抬眸一瞬,夜色中一轮凉月悬在沪海城上空,被薄薄云翳遮掩,透着朦胧清光。

    长街两旁的霓虹熄了大半,招牌在夜里明明灭灭。

    远处仍有汽车驶过,混着梧桐叶贴地而过的沙响,在夜里很是清晰。

    盛景作的雪弗兰就停在路边,显然早做好了送她回去的准备。

    他快步走过去,正绅士的替她开车门。

    一旁的傅其桢也习惯性地走向了后座,手才碰到后门把手。

    前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副驾驶的车门已经打开了。

    傅其桢动作微顿,眸光微微抬动,僵在原地。

    盛景作扶着车门边沿,眉眼温和,神色越发的认真。

    “其桢,坐前面吧。”

    傅其桢眼底雾气散去,瞧着眼前这个坦荡的男人,落入一丝纠结。

    盛景作眼里重新浮起一点温和的促狭。

    “你若坐后面,岂不是显得我真像个车夫?”

    傅其桢怔了一下,唇角到底还是被他逗得轻轻弯起,没再坚持,低头坐进了副驾。

    盛景作替她轻轻关上车门,转身绕到另一侧。

    很快,发动机响起来。

    汽车缓缓驶离金璇宫,此下的沪海,才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车窗外大片街景向后退去,商铺门前都落了板,只剩零星几家卖馄饨、汤面的夜宵摊还亮着灯,蒸汽从锅沿往上飘。

    傅其桢坐在副驾,一只手轻轻搭着手袋。

    一路上,她其实已经有好几次想开口。

    可话到了唇边,前面却正巧驶来一辆汽车,盛景作需要避让。

    再过一会儿,又有黄包车横穿街口。

    她看着他双手握着方向盘,侧脸专注地望着前方,到底还是将话咽回去。

    这种事,若在他分神的时候说,未免太危险。

    傅其桢沉了口气,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还是等车停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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