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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夜探扁担河,父示十八湾

    乔晚在乔家庄住了七八日,日子过得像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画眉鸟,从早到晚在庄前庄后扑腾。鹤师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嬷嬷喊破了嗓子也喊不回。她恨不得把这里的每一片树叶都摸一遍,把每一条小径都走一遍。

    这天傍晚,她刚从小河边采了一捧野花回来,老嬷嬷迎上来,脸色比平时郑重:“小姐,老爷来了。”

    乔晚愣了一瞬,手里的花差点没拿稳。她倒不是怕父亲,只是这七八日过得太自在,忽然听见“老爷来了”,心里莫名一紧——像是偷吃糖被抓住的孩子。她赶紧把花塞给丫鬟,理了理裙角,往正堂赶去。

    正堂里,乔守拙已经坐下了。他今日没穿家常的道袍,一身深青色劲装,腰间悬着“十分刀”,头发扎得利落,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进府就先拐到了庄上。

    “爹。”乔晚走到门口,乖乖叫了一声,又看见旁边站着两个人——大哥乔天德,四哥乔天赐。

    乔天德比她大五岁,个子已经比父亲还高了,肩膀宽厚,面容沉稳,下巴微微收着,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深浅。他随身的佩剑横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即便是这种私下的场合,也挑不出毛病。

    乔天赐比她大三岁,正歪在椅子里剥花生吃,见她进来,咧嘴一笑,招手:“晚晚,过来坐。”乔守拙咳了一声,他立刻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花生壳偷偷塞进袖子里。

    乔晚走过去,在乔天赐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问:“四哥,什么事啊?爹怎么突然来了?”

    乔天赐歪过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巡河。顺道把我们也带来认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哥说是认路,我怎么觉得是怕你在庄上闷出毛病,来看看你。”

    乔守拙的目光扫过来,乔天赐立刻坐正,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

    “福伯,”乔守拙站起身,对门外唤了一声,“灯笼备好了?”

    福伯提着一盏油纸灯笼进来,灯笼不大,光也昏黄,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路。

    “走了。”乔守拙接过灯笼,走到门口才回头,看向女儿,“晚晚也来。”

    乔晚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叫她。她看了一眼乔天德——大哥已经在系披风了。又看了一眼乔天赐——四哥剥了最后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她赶紧跟上去。

    出了别院后门,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福伯在前面引路,灯笼的光晃悠悠的,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谁撒了一把碎米。远处有蛙叫,一声接一声,近处草丛里有虫鸣,窸窸窣窣,像在说悄悄话。

    “爹,我们去哪儿?”乔晚踩着乔天赐的脚印走,深一脚浅一脚。

    “认路。”乔守拙头也没回,声音不重,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你是乔家的女儿,乔家庄的地界,你得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

    乔晚心里有点不服气。她在庄上住了七八日,前前后后都跑遍了,哪条路通哪儿,她比父亲还清楚。可这话她没敢说。

    走在前面的乔天德忽然开口:“爹,这条路不是往河边的方向。”

    “是往河边的。”乔守拙脚步不停,“但不是去大河,是去扁担河。”

    “扁担河?”乔天赐在后面嘟囔,“那河弯弯绕绕,走进去就出不来,来这儿干嘛?”

    “所以更要认。”乔守拙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他把灯笼举高了些,照亮前方一片黑黢黢的树影,“扁担河十八湾,湾湾都是活路,也湾湾都是死路。走得通的路,在自己脑子里,不在别人嘴里。”

    乔天赐不说话了,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跟上。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灯笼的光被树影吃掉大半,只能照亮脚下三两步远。乔晚开始明白为什么父亲要带灯笼了——白天看着清清楚楚的路,到了夜里像换了张脸,树还是那些树,岔口还是那些岔口,可就是不敢乱走。

    “到了。”福伯停下,侧身让开。

    眼前是一条河。不宽,两岸的树几乎要在河面上空牵起手来。河水平缓,几乎听不见流动的声音,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响。

    乔守拙蹲下身,把灯笼凑近水面。灯光照出一小圈波纹,黑黝黝的,看不见底。

    “这叫扁担河。”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夜里格外清晰,“从这里下去,往东南走,十八个弯,能到五河口。五河口出去,就是洪泽湖。洪泽湖连着淮水,淮水通着运河。”

    乔天德站在父亲身后,目光顺着河水往远处看,像是在心里记着路。

    乔天赐也蹲下来,捡了块石子扔进河里,扑通一声,然后回头问:“爹,这河不宽啊,船能走?”

    “能走。”乔守拙站起身,“但走不了大船,只能走小舟。白天走不了,只能夜里走。不识水性的走不了,识水性的也未必走得通。”

    “那谁走得通?”乔天赐追问。

    乔守拙没有直接回答,只看着河水,过了片刻才说:“乔家的人,该走得通。”

    这句话说得不重,乔晚听着却觉得心里沉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沉,只是觉得父亲不是在说“认路”的事。

    回去的路上,乔天德走在最后,一路没说话。快到别院的时候,他才开口:“爹,扁担河这十八个弯,记不全。”

    “不用一次记全。”乔守拙推开门,灯笼递给福伯,“多走几次。你们几个,以后每回来庄上,都去走一趟。白天走,夜里也走。走熟了,就记住了。”

    乔天赐从后面冒出头来:“爹,我们又不是要跑水路做生意,记这个干什么?”

    乔守拙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又像是没打算回答。

    乔晚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侧脸。灯笼已经灭了,月光很淡,父亲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比平时更硬。她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父亲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认路”。他在教他们一些东西,可她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很重,重得他不想用嘴说。

    “好了,”乔守拙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回城了。晚晚,你住够了就回来,别让你娘惦记。”

    “知道了,爹。”乔晚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刚才在河边,父亲说“乔家的人,该走得通”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以前没听过的东西。不是严厉,不是叮嘱。是……像是在交代什么。

    她打了个寒噤。夜风不凉,她不知道为什么冷。

    马车在庄门外等了有一阵了。乔天德先上了马,勒住缰绳,等着父亲。乔天赐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十八个弯,记不住”。

    乔守拙正要上车,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别院的院墙。墙上有几枝紫藤探出头来,在夜风里轻轻摆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身上车,车帘落下。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碎石路,往泗州城的方向去。

    乔晚站在庄门口,看着那盏马车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小姐,回去吧。”老嬷嬷轻轻拉她袖子。

    乔晚没动。她还在想父亲刚才看院墙的那一眼——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放心不下。

    她忽然有点不安。可她说不上来,不安什么。

    风吹过来,紫藤花架沙沙响。她转身,慢慢走回别院,海棠红的裙角在夜风里轻轻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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