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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惊梦 第1章 宛城惊梦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春,正月。许都。

    自去岁迎天子都许以来,这座偏僻小城已一跃而为天下中枢。城垣依旧是旧日的夯土城墙,高不过两丈,墙头上蒿草未除,城中官署、仓廪、武库却已接连而起。

    白日里车马辐辏,吆喝声、马蹄声混作一处,与城外流民的哀号隔了一道城墙,竟像是两个天地。唯有城门口施粥的棚子前,每日天不亮便排起长队,破衣烂衫的流民捧着陶碗,一碗热粥下肚,便算是又熬过了一日。

    暮色四合,司空府内院却灯火通明。

    这司空府原是颍川太守的旧宅,曹操入主许都后方才扩建,前为厅堂,后为寝院,朱漆廊柱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檐角下挂着几盏防风的羊角灯,透出一团团暖黄的光;廊柱之间垂着新编的竹帘,帘外寒气逼人,帘内却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

    府中仆从丫鬟鱼贯而入,端着漆盘食盒,盘中所盛乃是今日大宴所用的酒馔——炙鹿脯、蒸鲂鱼、脍鲤丝、菘菜羹,一应俱全。正堂之中,八盏铜鹤灯齐齐点燃,将宽阔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堂中四角各置一只炭盆,盆中烧的是上好的银骨炭,无烟无臭,只把暖意一阵阵送上来。

    仆从们布席的布席,设几的设几,漆案一字排开,案上箸、匙、杯、碟各依其位,丝毫不乱——这是汉家宴饮的规矩,便是家宴,也半分含糊不得。

    今日是司空曹孟德的家宴。

    非为庆功,非为宴宾,不过是正月里一家人围坐吃顿团圆饭。然而司空府的家宴,从来便不是寻常人家那般随意。

    汉家重礼,即便是骨肉至亲,同席而坐也要依着长幼嫡庶分出上下。哪一席面着正北,谁与谁之间隔着一张凭几,谁的案上是九簋八豆,谁的案上是五簋四豆,布菜斟酒的先后步子,皆有旧例。府中老人常说,看一户人家的席面,便知这户人家的门第。

    正堂上方,两张凭几并列而设,铺着细软的锦垫。左侧凭几空着,右侧凭几上,丁夫人端坐其上。

    丁夫人年近四旬,面容端庄,眉目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她出身良家,自年少时便嫁入曹家,历经曹操起兵逐鹿的十余年风雨,始终是这司空府中无可争议的女主人。今日她着了一身绛色深衣,发髻高挽,簪以玉笄,通身上下并无过多珠翠,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她坐得极正,背脊贴着凭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便是堂上最热闹的时候,也不见她有半分失态。府中上下都知道,这位主母平日话不多,性子也说不上严厉,可她只消往那里一坐,满院的人心里便都有了一杆秤。

    她的左手边,坐着曹操的庶长子曹昂。

    曹昂年约二十,身量颀长,面容温厚,眉宇间有几分与曹操相似的英气,却更多了几分沉稳。他着玄色深衣,腰佩玉带,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双手置膝,脊背挺直如松——这是多年来随曹操征伐养成的习惯,即便在家宴之上,也不曾真正放松。他坐的方向正对着堂门,庭院里的动静一抬眼便看得见,案上的酒菜他动得不多,多半时候是垂手听着,偶尔有人问起营中事,他才答上一两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丁夫人的右手边,则是长女曹容。

    曹容年方十一,生得眉目清秀,肤白如雪,一双灵动的眼睛左顾右盼,带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好奇与活泼。她是刘夫人所出,生母早亡,自幼由丁夫人抚养长大,视丁夫人如亲母。此刻她正替丁夫人斟酒,动作娴熟而恭敬。

    她执壶的姿势是丁夫人亲手教的——右手提壶,左手虚扶壶柄,酒液贴着杯壁缓缓注入,斟到七分便止,不滴不洒。斟罢又取了一双干净的箸,用箸尖细细将丁夫人案上炙肉切成适口的小块,才退回自己席上。得空时,她便抬起眼,隔着满厅灯火往弟弟们那边望一望,见曹彰又在坐不住,便抿嘴一笑,朝他摇了摇头。

    厅堂另一侧,卞夫人带着三个儿子落座。

    卞夫人出身琅邪倡家,年少时入曹操府中,凭借温婉聪慧与过人的大局之观,从一众妻妾中脱颖而出,成为曹操的继室。她今年三十有六,容貌依旧清丽,只是眼角已有细纹,是岁月与操劳留下的痕迹。今日她穿一身藕荷色襦裙,不施粉黛,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膝前的三个儿子身上。

    二子曹丕,年十一岁。面容白净,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漆黑深邃,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他端坐席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眼扫视厅中众人,目光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三子曹彰,年六岁。与兄长截然不同,这孩子皮肤微黑,眉目粗犷,坐在席上也不老实,时不时扭动身子,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上酒菜,显然更关心什么时候开饭。

    四子曹植,却是最不安分的一个。他方才还在偷偷拽曹彰的袖子,被卞夫人一个眼风制住,此刻乖乖坐好,小嘴却一直在动,不知在嘟囔什么。

    曹丕的坐姿与曹昂有七分相似,都是脊背挺直、双手置膝,只是曹昂的沉稳是沙场里磨出来的,他这沉稳却更像是学着大人的模样,一分一分描出来的。

    曹彰可不管这些,他的肚子早叫了好几回,趁没人注意,伸出手指想去拈一块菘菜,手刚伸到一半,就被身旁的曹丕用肘轻轻撞了一下,只得讪讪缩回来,咽了口唾沫。

    这四人的一侧——曹昂与曹容之间,隔着丁夫人本人的位置——空出了一席。环夫人入府尚浅,膝下犹虚,今夜不曾出席。

    那一席设得整整齐齐,锦垫、凭几、杯箸一应俱全,只是席上空无一人。家中宴饮,凡有名分的眷属都要设席,人虽不到,礼不能缺——这也是规矩。

    卞夫人偶尔抬眼,目光在丁夫人身上停留一瞬,便又低下来。她虽为继室,育有四子,但丁夫人毕竟是正妻,原配的名分摆在那里,尊卑有别,她从不僭越。

    席间她话不多,只是安静地照顾三个儿子用膳,替曹彰把碗里的鱼刺挑净,又把曹丕面前那杯酒换成了一盏温水,这些琐碎事她做得自然,像是呼吸一样,从不需要人提醒。

    曹植趁卞夫人不注意,偷偷将一块炙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忽然凑到曹彰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曹彰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植儿!"卞夫人低斥了一声,"食不言。"

    曹植连忙低下头,一脸无辜。

    席间众人便都笑了。曹操也瞥了曹植一眼,摇头道:"这小子,从小便有一张利嘴。"

    曹彰笑得最响,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慌忙拿袖子去捂,又被卞夫人瞪了一眼。曹植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自己也憋笑憋得辛苦。

    曹容隔着几席望过来,用箸尖虚虚点了点两个弟弟,眼里却全是笑意。连一向端方的丁夫人,嘴角也微微弯了一弯。

    厅中的气氛温馨而热闹。在这个天下大乱的年代,这样的团聚殊为不易。

    自中平元年黄巾起事以来,天下板荡至今已二十余年。董卓焚洛阳,群雄逐鹿中原,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便是这许都城中,亦有大量从兖州、豫州逃难而来的流民,每日在城门外排着长队等候施粥。

    曹操虽行屯田之策,招募流民耕种官田,数年之间仓廪渐丰,然天下饥荒未已,兵祸连绵,能在这正月里安安稳稳吃一顿团圆饭的,已是万幸。堂外便是乱世,堂内这一刻的团圆,是拿多少条命、多少场仗换来的,人人心里都明白。

    庭院中有一棵老梅树,虬枝苍劲,虽在寒冬中,枝头仍缀着几朵残梅,在夜风中送来缕缕幽香。树下的石桌上搁着一只铜盆,盆中炭火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熄灭。

    风过梅梢,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来,打在铜盆沿上,"嗤"的一声化作一缕白汽。守在院里的老仆抱着膀子跺脚取暖,望着堂内通明的灯火,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飘向一个方向。

    曹操坐在正堂正中,凭几后方的锦榻上。他今年四十三岁,身形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迫人之势。面庞狭长,颧骨微高,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看似慵懒,实则厅中一举一动皆在眼中。

    他颌下短髯修剪得整齐,鬓角已见几缕白发——十余年的南征北战,即便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般消耗。他身着家常的绛色锦袍,并未穿戴朝服冠冕,只以一方黑色帻巾束发,显得随意而自在。

    曹操饮酒饮得慢,一盏酒在手里把玩半晌,才浅浅啜一口。有人说话,他便听着,听到合意处,也不忙着表态,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一声,那半眯的眼里却掠过一丝精光,说话的人便知道,自己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可他偏偏半点不拿架子,听曹植说了句什么稚话,竟也跟着哈哈大笑,笑声在堂中回荡,震得灯花都颤了一颤。然而此刻,这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天下枭雄,怀中却抱着一个四岁的幼童。

    曹熊。

    曹操的第五子,卞夫人所出的幼子。

    这孩子方才在席间闹腾了一阵,此刻却安安静静地窝在曹操怀中,小脑袋枕着曹操的臂弯,似乎已经睡着了。厅中灯火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令满座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脸庞——

    四岁稚童,面如白玉。

    那双眼睛即便闭着,也能看出轮廓的精致:眉骨挺拔,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微微上翘,像是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肌肤白净得不像话,比之厅中任何一个女眷都要细腻。鬓边几缕胎毛乌黑柔软,衬着那张小脸,竟像是画中走下来的仙童一般。

    他睡得很沉,小身子随着曹操的呼吸微微起伏,一只小手还攥着曹操锦袍的衣襟,攥得不紧,却怎么也不肯松开。满厅的人说着笑着,觥筹叮当,他竟充耳不闻,只在曹操低头看他时,小眉头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又像是随时要醒。

    "五公子这模样……"旁边伺候的丫鬟春桃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再过十年,怕不是要祸害满城的姑娘?"

    同伴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自己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春桃说罢自己先掩着嘴笑,又怕主家听见,慌忙低下头去理案上的杯盘,可眼角还是忍不住往锦榻那边瞟。另一个丫鬟年纪小些,才进府半年,红着脸小声道:"五公子生得这般模样,长大了可怎么了得。"话没说完,就被春桃在后腰上轻轻拧了一把,两人憋着笑,肩膀直抖。

    曹操显然对怀中幼子的模样极为受用。他一面听曹昂回话,一面不由自主地用手掌轻轻拍着曹熊的背,动作轻柔得与他沙场枭雄的身份全不相称。

    那只手白日里还握着缰绳与剑柄,拍在孩子背上却轻得像落在梅枝上的雪。曹昂回话的间隙,他便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孩子,看一回,眼里那股子枭雄的厉色便软一分,到后来,连听军报时嘴角都噙着一点笑。

    "……父亲,"曹昂正声道,"张绣屯兵宛城,与刘表互为犄角。此患不除,南阳一带终不安宁。"

    宛城,南阳郡治所,北通洛阳,南达荆襄,西接武关,东连淮泗,为南北咽喉、兵家必冲之所。去岁张绣自关中退入南阳,贾诩为之画策,据宛城而与荆州刘表互为犄角。

    张绣本是董卓旧部张济之侄,去岁张济引兵入南阳掠粮,中流矢而死,张绣便领了叔父的部众,退屯宛城。又有武威贾诩,字文和,此人算无遗策,冷眼毒心,先从董卓,后依李傕,辗转半生,竟投了张绣。有他在背后画策,张绣这数千残兵便如虎添翼,南连刘表,北窥许洛,成了扎在曹操心口的一根刺。

    曹操微微颔首,目光从曹熊脸上移开片刻,又落回去:"嗯。我已命荀彧筹备粮草,不日便要南下。"

    他说这话时,手掌仍在曹熊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仿佛军国大事与怀中酣睡的幼子,于他竟是一般分量。

    曹昂道:"儿愿随父亲同往。"

    曹操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几分满意:"你向来冲锋在前,这次自然少不了你。丕儿也去——"他看了一眼曹丕,"你随你大哥多历练历练。"

    曹丕起身应道:"是,父亲。"

    他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揖也规规矩矩,重新落座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亮色——第一次随军,终究是少年人,嘴上不说,心里那点跃跃欲试是压不住的。只是那亮色一闪即逝,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

    丁夫人的筷子微微一顿。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曹昂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曹昂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从襁褓到弱冠,倾注了她全部的心血。这些年她送曹昂出门送了多少回?

    从他第一次披甲,到如今长成能独当一面的青年将领,每一回她都站在府门口看着,看着马蹄扬尘,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府,然后一夜一夜地睡不着,等着前线的消息。她是这府里的主母,不能慌,不能哭,不能让人看出半分胆怯——可她也是个母亲。

    曹容也察觉到了丁夫人的异样,悄悄伸手握住了丁夫人的手。

    丁夫人的手微凉,被女儿温热的小手一握,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了曹容。母女二人谁也没说话,曹容只是把身子往嫡母那边靠了靠,像她小时候每回打雷时那样。

    "开饭了开饭了!"曹彰欢呼一声,打破了厅中微妙的气氛。

    他早等得不耐烦了,一听可以动箸,差点从席上蹦起来,被卞夫人眼疾手快按住肩膀,才老老实实地跪坐好,只是一双眼睛放光,活像案上那盘炙鹿脯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曹操大笑,命人布菜。

    一时间觥筹交错,酒香肉香弥漫开来。曹操举杯,与丁夫人对饮一杯,又与卞夫人碰了一盏。卞夫人只浅饮一口便放下,曹操也不强劝。

    丁夫人举杯时唇边带着笑,与曹操对视一眼,将杯中酒饮了半盏。曹操待她,素来敬重多过亲昵,她也安于这份敬重——夫妻做到他们这个份上,相敬如宾,已是难得。

    席间案上,菜肴甚丰。那炙肉一上桌,曹彰便顾不得许多,大口大口地撕着吃,油顺着嘴角往下淌。曹植年纪小,咬不动肉,卞夫人便将脍鲤丝拌了粟饭,一小口一小口喂他。

    藿羹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丁夫人却特意让人在自己案上也留了一碗——她说,山珍海味吃多了,反倒惦记这一口豆叶汤的滋味。曹操闻言大笑,说夫人这是不忘本,当即也让人盛了一碗,喝了两口,连声道好。

    席间,曹操一面饮酒,一面不住地低头看怀中的曹熊。

    "熊儿当真睡了?"曹操低声问道,伸手轻轻捏了捏曹熊的耳垂。

    曹熊没有反应。

    那耳垂软乎乎的,被曹操粗糙的手指一捏,小小的脑袋往他臂弯里缩了缩,小嘴咂摸了两下,又没了动静。

    曹操便笑了,对丁夫人道:"夫人你看,这小子在我怀中睡得香甜,全不管旁人在说什么。"

    丁夫人微笑道:"孩子贪睡,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夫君莫要扰了他。"

    卞夫人放下杯盏,柔声道:"熊儿这几日确实闹得厉害,夜里总不肯好好睡,想来是白日里玩累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幼子脸上,带着做母亲的心疼。

    曹操闻言,低头仔细端详怀中幼子的脸。灯火下,那张小脸确实有几分倦色,眼睑下方隐隐有青色。他心中一软,将曹熊往怀中搂了搂。

    "我这五个儿子里,"曹操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昂儿稳重,丕儿聪敏,彰儿勇武,植儿才高——到了熊儿这里……"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摇头笑道:"到了熊儿这里,倒不知该说他什么好了。光这张脸,便将旁人都比下去了。"

    厅中众人皆笑。

    曹植嘟着嘴,不服气道:"父亲偏心!四哥长得也好看!"

    他嘴里塞满了饭,说话含混不清,"四哥"两个字说得黏黏糊糊,倒把满桌人又逗笑了一回。曹彰在一旁直点头,含混道:"就是就是,父亲偏心!"

    曹操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曹植的脑袋:"你自小便生得好看,为父何曾偏心了?只是你五弟这张脸——"他又低头看了曹熊一眼,"当真比你们几个都要出色。"

    曹容掩嘴笑道:"父亲说得不错,五弟这般模样,日后怕是比我还要好看。"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又往丁夫人身边凑了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曹丕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目光在曹熊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中有什么掠过,太快了,无人察觉。他端起面前的温水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杯沿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

    曹操得意地笑了笑,夹了一块炙鹿脯,放在一个小碟中,命丫鬟吹凉了,送到曹熊嘴边。

    "熊儿,来,尝一口。"

    那丫鬟接了碟子,凑到唇边,一下一下细细吹着,直吹到肉不烫嘴了,才用箸尖撕成极小的肉丝,小心翼翼递到幼童嘴边。

    曹熊依旧"睡着",嘴唇却微微动了一下。

    曹操便笑了,对众人道:"你们看,这小子睡着了还知道吃。"

    厅中又是一阵笑声。

    丁夫人摇头笑道:"这孩子,倒会享福。"卞夫人也笑,眼里却是温柔。曹彰嚼着肉,含混道:"五弟睡着了还吃,比我还能吃!"曹植立刻接话:"三哥你吃得最多!"兄弟俩又要拌嘴,被卞夫人一人一记眼风压了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

    曹熊的身体忽然猛地一颤。

    不是寻常孩子睡梦中的翻身,而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那双一直闭着的大眼睛猛然睁开——

    漆黑的眼珠中,满是惊恐。

    "哇——!"

    一声尖锐的啼哭骤然响起,在觥筹交错的厅堂中炸开。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卞夫人更是"噌"地站起身来。

    "熊儿!"

    这一声哭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满厅的笑语,霎时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春桃手里的酒壶"当"地磕在案沿上,酒洒了一片;曹彰嘴里的肉忘了嚼,张着嘴愣在那里;曹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耳杯差点脱手。

    曹操也慌了手脚。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幼子,只见曹熊小脸煞白,浑身发抖,两只小手死死抓着曹操的衣襟,指节都攥得发白。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中,泪水夺眶而出,整个人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怎么了?怎么了?"曹操连忙拍着曹熊的背,"可是梦魇了?不怕不怕,爹爹在此。"

    他沙场之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却有些手忙脚乱,一只手搂着孩子,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胡乱拍着,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与方才纵论军务的司空判若两人。

    曹熊的哭声极大,整个厅堂都回荡着他尖锐的啼哭。丁夫人忙命丫鬟上前,却被曹操摆手止住。

    "我来。"

    他抱着曹熊,一面轻拍,一面低声哄着。好一会儿,曹熊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来,却依旧抽抽噎噎的,身体还在发抖。

    卞夫人站在席间,双手绞着帕子,想上前又不敢,眼圈已经红了。丁夫人也顾不上仪态,半倾着身子,一眨不眨地望着那边。堂中仆从丫鬟全都垂手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八盏铜鹤灯的火苗"噼啪"爆了个灯花,在一片寂静里响得格外清楚。

    曹操柔声问道:"熊儿,可是做了噩梦?告诉爹爹,梦见什么东西了?"

    曹熊抬起小脸,泪水糊了满脸。他看着曹操,嘴唇哆嗦着,用四岁孩子特有的断断续续的语气,带着浓重的哭腔说道:

    "爹爹……爹爹……熊儿梦见……梦见好多人……好多拿着刀的人……"

    厅中的笑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那童音又软又哑,混着抽噎,一字一句,偏偏每个字都清楚得很。

    曹操的动作微微一滞,但声音依旧平稳:"然后呢?"

    曹熊抽噎着,小手紧紧抓着曹操的衣襟不放:"他们……他们把爹爹和大哥围住了……围了好多层……爹爹身边的兵将……一个个都倒下了……都倒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厅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说到"倒下"两个字时,他的小手猛地一张,像是亲眼看着什么人在他面前栽倒,随即又死死攥回曹操的衣襟,哭得喘不上气。卞夫人在一旁听着,身子晃了一晃,扶住了身旁的案几。

    "最后……最后只有爹爹一个人……浑身是血……浑身都是血……爹爹的马也倒了……爹爹一个人跑……一个人跑……"

    曹熊说到这里,又"哇"地哭了出来,整个人缩进曹操怀中,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爹爹不要走!爹爹不要走!"

    厅中一片死寂。

    铜鹤灯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方才还酒肉飘香的厅堂,此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曹彰张大了嘴,脸上的懵懂一点点褪下去,变成一种孩子家说不清的害怕;曹植往卞夫人身后缩了缩,抓住母亲的衣角;曹容握着丁夫人的手,只觉得嫡母的手一下子凉透了。

    丁夫人的面色已经白了。

    她死死地盯着曹昂,双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发青。曹昂是她养大的孩子,曹操此次南征,曹昂必然随行。方才她还只是心中隐忧,此刻听了这四岁幼童的噩梦之言,那颗心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紧又疼。

    "不过是孩子做了个噩梦……"丁夫人低声说道,声音却在微微发颤。

    这话不知是说给众人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凶险没经过,可"兵将一个个倒下"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倒下的兵将里头,有她的昂儿。

    卞夫人已经绕过来,蹲在曹操膝前,伸手将曹熊从曹操怀中接了过去。曹熊却死死抱着曹操不撒手,卞夫人只得坐在曹操身侧,将他揽在怀中,一面拍着他的背,一面柔声安慰。

    "不怕不怕,娘亲在此,爹爹在此,都是梦,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也在抖,却强自撑着,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是要靠这句话把孩子、也把自己从那个可怕的梦里拽出来。

    曹丕也站了起来,走到卞夫人身边,目光却不在曹熊身上,而是看向曹操,像是在观察父亲的反应。他只是看着父亲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看着父亲微微眯起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张脸上读出些什么来。

    曹操没有说话。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怀中幼子满是泪痕的小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正在准备出征。

    目标,正是南阳宛城的张绣。

    一个四岁幼童的噩梦,说的恰恰是他此行最不愿面对的凶险——兵败将亡,孤身突围。

    若是在寻常人家,这等事不过是饭后谈资,一笑置之。但曹操不是寻常人。他自少年时起便笃信谶纬,军中出行,遇风雷异象必问卜于方士。

    更何况——更何况怀中这幼子的眼睛。他这半生,见过的人比寻常人几辈子见过的都多,市井之徒、庙堂公卿、沙场猛将、帷幄谋臣,他一眼扫过去,多半能看出个七八分。

    可此刻他看着怀里这个四岁的孩子,却莫名觉得哪里不对——那双眼睛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分明是个吓破了胆的稚童,可在那恐惧的最深处,却像沉着一点别的东西,静得反常。

    曹操看着曹熊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泪水已经渐渐干了,但那双眼中的惊恐却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不,不仅仅是惊恐。在那惊恐的深处,曹操隐约看到了一种不该属于四岁孩子的神采——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是那一瞬,曹操心中微微一动。

    那一点异动极轻,像静水面上落了一粒砂,转瞬即逝,却到底留下了一圈涟漪。他征战半生,杀人无数,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向来自恃心志如铁,不信鬼神,却又敬天道——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这是刻在这时代每个人骨血里的念头。

    "不过是童稚之梦。"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孩子年幼,日间听闻刀兵之事,夜间便容易梦魇。诸位不必多心。"

    他这话说得平稳,是一家之主的口吻,也是统帅安抚军心的口吻。厅中众人听了,神色都稍稍缓了一缓。

    他这么说,丁夫人的面色却并未好转。卞夫人低着头,一手揽着曹熊,一手绞着衣角,显然也是心神不宁。

    曹昂站起身来,走到丁夫人面前,温声道:"母亲勿忧。昂随父亲征战多年,哪一次不是平安归来?不过是弟弟年幼,做了个噩梦罢了。"

    他的声音沉稳,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杆枪。丁夫人抬头看着他,灯火映着他温厚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这孩子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没着落。

    丁夫人勉强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曹昂的手臂:"你说得是。是我多心了。"

    但她的目光,终究还是在曹昂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曹容也过来劝慰:"母亲,五弟还小,小孩子做了噩梦,哭过便好了。大哥出征必有父亲护佑,定不会有事的。"

    丁夫人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却觉得那酒入喉无味。

    往日里甘醇的酒,此刻竟又苦又涩,她勉强咽下去,搁下杯子,再没碰第二口。

    曹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已经渐渐安静下来的曹熊,伸手替他将脸上的泪痕擦去。他用的是自己的袖口,粗绸子在孩子细嫩的脸上蹭过,他还特意放轻了力道,又顺手把那黏在脸上的几缕胎毛抿到耳后。

    曹熊抬起头,那双黑亮的大眼睛望着曹操,嘴唇微微颤了颤,小声说道:"爹爹……熊儿不想你做噩梦……"

    这一句又轻又软,奶声奶气,分明是孩子家的话,厅中众人听了,却都觉鼻头发酸。卞夫人别过脸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曹操心中一软,将幼子揽入怀中,低声道:"不怕。爹爹不会有事。"

    厅中气氛渐渐缓和。曹操举杯,命人重新布菜,众人各归各位,继续用膳。只是这顿饭吃得分外沉闷,谁也不似方才那般轻松了。

    酒还是那酒,肉还是那肉,铜鹤灯还是亮如白昼,可方才那点团圆热闹的劲儿,却像被夜风吹散了。曹彰偷偷又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忽然觉得没滋味,便放下了筷子。曹植小脸上没了方才的嬉笑,见大人们一个个沉着脸,便也不敢吱声了,往卞夫人怀里靠了靠。

    曹丕自始至终没有动筷子。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低垂,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过了许久,他才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曹操怀中的曹熊。那个目光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少年老成的审慎。

    他不知道曹熊那个噩梦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多看这个四岁的弟弟一眼。

    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父亲疼爱幼子,本是寻常事;弟弟做了个噩梦,更是小孩子家家的事。可方才那一幕——父亲抱着弟弟轻声哄劝的模样,母亲慌乱起身的模样,丁夫人发白的面色——都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里,迟迟没有沉底。

    唯有曹熊,窝在曹操怀中,小脸埋在曹操的胸口,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在那张稚嫩的面容之下,一双属于成年人的眼睛正冷静地审视着厅中每一个人的反应。

    他听着四周渐渐重新响起的、却再没了方才热乎气的杯箸声,感受着搂着自己的那双有力的手臂,心里一片清明。这具身体只有四岁,奶声奶气,走路都还走不太稳,可这具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来自近两千年后的灵魂。

    他记得史书上是怎么写的——建安二年,曹操南征,张绣降而复反,夜袭曹营,曹昂阵亡,曹安民战死,曹操仅以身免。宛城,是曹操一生最痛的一仗。

    丁夫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这他意料之中。嫡母对曹昂的感情,比亲生母子还要深厚。他只需要一句话,便能在她心底种下永远无法拔除的忧虑。

    她不会闹,不会哭求,她只会把这担忧一口一口咽下去,咽进骨头缝里,然后在父亲面前强作镇定。可越是这样的人,心里那道印子刻得越深。

    卞夫人将曹熊搂在怀中,手指不自觉绞紧了衣角——这也在他的算计之中。娘亲是个心软的人,听了幼子的"噩梦",自然会害怕。而娘亲的害怕,会通过她的眼泪和不安,传递给曹操。一个枭雄可以无视千军万马的叫嚣,却很难无视枕边人眼底的惊惶。

    曹操的反应最让他满意。

    那位枭雄嘴上说"不过是童稚之梦",但他的眉头一直没有完全舒展。曹操是个笃信天道的人——这一点,四岁的曹熊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汉代,谶纬之学盛行朝野,上至天子下至庶民,无不深信天命感应,曹操对天象异兆更是格外敏感。

    曹熊把脸埋在那片温热的锦袍上,听着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淡地动了一下。他读过的书、翻过的史料,此刻都成了这乱世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而操刀的人,是个四岁的、还在抽噎的孩子。没有人会防备一个孩子,更没有人会怀疑一场噩梦。

    一个四岁幼童的"预言之梦",恰好说的是曹操此行最大的凶险。

    这不是巧合,这是天意。

    ——至少,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四岁的幼童不会知道什么是宛城,什么是张绣,什么是贾诩。

    但四岁的幼童,可以用一个"噩梦",在每一个人心底埋下一颗种子。

    他还能做的事不多。这具四岁的身体,上不了马,提不动刀,连话都说得奶声奶气。他没法冲进军帐去指手画脚,没法告诉父亲此去宛城有多少陷阱、邹氏是怎么回事、胡车儿的双戟又是怎么被偷走的——他什么都不能说,说了便是妖孽,是怪胎,是这世道容不下的东西。他能做的,只有哭,只有怕,只有用一个孩子最本分的方式,把"凶险"两个字,一字一字地钉进所有人心里。

    这颗种子会在日后的某一个夜晚,生根发芽。

    曹操会多带兵马,会多做防备,会在心里存下一根弦。曹昂会更加警醒,典韦会更加谨慎,满营将士都会隐隐约约知道——这一仗,有天命示警。而当那场夜袭真的降临时,所有被这颗种子滋养过的人,都会比史书上多一分准备。一分准备,有时便是一条命。

    曹熊闭上眼,把那点成年人的精光深深藏进一片孩童的酣睡里。曹操以为他哭累了又睡了过去,低头看了看,手臂不自觉地又搂紧了几分。堂外夜风掠过梅梢,送来最后一缕冷香,铜盆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悄无声息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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