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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锁门

    血鸠的双眼隔着壁垒压下来的瞬间,整座枯井结了一层厚冰。

    血鸠的神念借大日潮汐强投过壁垒,纵被两界壁垒削去大半、又被玄界总阵那边的丹火扯住半数,落到枯井时,仍远不是赤魇分神可比。陈飞常筑基初期的护体真元一触即溃,胸口一闷,喉头腥甜直往上涌,九枚银针在神识里齐齐哀鸣。

    这就是半步金丹的分量。差着的不是一两个小阶,是一整道天堑。

    他没有半分要与这道神念拼修为的念头。拼,是死。

    “第四步。”古机子越来越淡的残音在脑海里炸响,“别管它的神念,锁你的门!借整座镇封,把四角、三缝、全村地脉都借来,你一个人扛不住,这方土地扛得住!”

    一语点醒。

    陈飞常闭上眼,神识不再去硬接那双眼,而是顺着脚下,骤然铺向整座梨花村。老槐树的青石、活水井的清源、老石碾的阵脚、枯井的总枢,四角古阵被他一念引动;东岭、青牛潭、北坡三道封死的古缝地脉,三缝归流,顺着他这些日子亲手理顺的地脉,齐齐涌向枯井。

    这不是他一个人在扛。

    是一代代守缝人垒了千百年的这方上古镇封,是他亲手补回的三道古缝,是全村、整片土地的地脉,在替他扛这一道神念。

    厚重的清光自地底升起,与血鸠压下的阴冷神念正面相撞。

    老槐树那一角先应,初代守村人留下的青石亮起旧纹,顶住神念第一压;活水井那一角紧跟着,三缝封合后养旺的清源化作一道活水气,把神念的力道卸向两旁;老石碾那处裂过的阵脚最险,晃了两晃,被苏望山在井台上一口本命元气死死续住;枯井总枢居中,三道古缝的归流尽数汇到陈飞常脚下。井底轰然一震,陈飞常七窍渗血,可那道眼看就要按到他头顶的神念,被这方镇封硬生生托住、压慢了一线。

    就这一线,是他锁门的窗口。

    井台上,血鸠神念分出一缕,直取阿萝。

    孩子被那缕神念压得整个人伏在青石上,七窍都渗出了血,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按在纹路起点上的手,却死死没有挪开。她咬着牙,一字一顿把最后的方位报进他识海。“哥,新旧封……合拢的点,在正下方三寸,我替你按着,你锁。”

    四角光幕外,赤魇分神也动了。

    它奉血鸠神念之命,拖着一身裂纹,再度扑向井台,要在最后关头撞碎阿萝、撞散四角。王二、苏望山和护村队已经被掀翻过一回,一个个带伤爬起,苏望山脸色灰败,仍把最后一口本命元气压进阵眼,光幕重新亮起,却比方才黯淡了太多,眼看就要被这一扑撞穿。

    陈飞常的神识在这一刻,触到了镇界玉深处。

    那里,沉着一缕东西。是北坡乱葬岗那一夜,他以针域和镇界玉,从“上人”神念上切下来的那一丝赤魇残神。这些日子,它一直被镇界玉温养着、镇着,散而不灭。

    他本是医者。

    医者看人,先看这人原本的样子,再看病邪把他变成了什么。这具傀儡身上的灵压,核心是赤魇,可赤魇原本是血鸠座下首徒,是被血鸠切碎了神识、重炼成这具只知屠戮的凶器。那丝被切下的残神里,藏着的,是赤魇被压在最深处、还没被彻底磨灭的一点本神。

    “对不住了。”陈飞常低声,“借你最后一点清醒。”

    他以《长春引气诀》最温和的一缕真元裹住那丝残神,不镇、不杀,反以安魂定魄的针法意,顺着三枚逆射针里还悬在赤魇分神身上的那两枚,把这丝残神,送回了傀儡眉心。

    赤魇分神扑到一半的身躯,骤然僵住。

    青黑的脸上,那双被阴煞填满的眼,深处亮起一点极微弱、极短暂的红光。那不是血鸠的阴煞红,是一个人本该有的、属于赤魇自己的神志。它低头,看见自己青黑的、沾满黑烟的手,看见伏在青石上七窍渗血的孩子,看见井台四周被它撞翻的、一个个血肉之躯的凡人。

    有那么一瞬,它眼里闪过一丝极其痛苦的清明。

    “我……”一道沙哑、断续、不属于血鸠的声音,从傀儡喉咙里挤出来,“杀了……多少人……”

    它被血鸠切碎重炼的这些年,本神被压在最深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杀人,却动弹不得。这一缕被陈飞常送回的残神,把那点本神,最后点亮了一息。

    血鸠的神念骤然一厉,要重新压下这丝叛意。

    赤魇本神残识却在这一息里,做出了选择。它不再扑阿萝,青黑的身躯骤然转身,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血鸠压向井台的那缕神念,以自己这具即将散架的傀儡之身,替井台、替那道正在合拢的封禁,硬生生卡住了一息。

    “持玉人……”它侧过头,那点红光看向井底,“锁门。我……撑你这一息。”

    一息,够了。

    陈飞常眼眶发热,手却稳如磐石。他抓住这用一条残命换来的一息,镇界玉清光骤然盛放到极致,照着阿萝报出的正下方三寸,那正是新旧封禁合拢的最后一处锁点。

    第四步,锁门。

    他把丹田里所有真元、把四角古阵借来的地脉、把三缝归流的清气,尽数压入镇界玉,清光化作一根无形的锁针,顺着合拢的锁点,一寸寸压向封禁最深处。

    锁针将合未合的一线,他的神识顺着那道缝隙往里掠了一眼。门后不是空的,万千阴煞支管的尽头,聚煞总阵的最深处,一道比血鸠还要庞大的轮廓盘在那里,沉睡般一起一伏,血鸠那双向来没有感情的眼,在那轮廓面前也只敢垂着。殷九幽。陈飞常只来得及掠过这个名字,那轮廓便似有所觉,一缕极淡的意念隔着门扫来,他道基一寒,神识被镇界玉死死拽回,再不敢多看。门后那位还没真正醒,可单是沉睡里漏出的一丝气息,已让他明白,今日锁住的只是血鸠投来的一道路,真正的大敌,连面都还没露。

    第一次压到半途,血鸠被赤魇抱住的神念分出余力,反手一击撞在锁点旁,新旧封禁刚咬合的一线被撞得错开,陈飞常胸口如遭重锤,一口血喷在井壁上。

    “偏了一分,往上抬。”阿萝带着哭腔,却仍把方位报得一字不差,“哥,再来,我按着它。”

    陈飞常抹了把嘴角的血,锁针收回,再压。这一回,他不再只凭一口真元硬顶,而是把四角、三缝的归流一层层叠上去,老槐树的旧纹、活水井的清源、北坡阴地补厚的生肌、东岭矿缝补死的硬疤,四力拧成一股,顺着锁针齐齐压下。

    同一刻,玄界总阵那头,唐灵秋与云箬把整场强攻压到了极致。丹火顺着主干一路烧穿,聚煞总阵输煞的主脉被生生毁去大半,血鸠强投在凡界的这缕神念,后援被一刀斩断。两界齐动,内外同断。

    血鸠的神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厉吼,拼着被赤魇残身拖住,也要再撞最后一次。

    赤魇那点本神残识把这一撞用自己散架的身躯接了下来,青黑的躯壳裂开无数道缝,它却笑得沙哑。“血鸠……这条命,我不还你了。”

    “给我,锁!”

    陈飞常最后一针落下。

    咔的一声轻响,并不响亮,却在两界之间落下一道沉厚门闩。镇界玉清光尽数没入封禁最深处,新旧封禁彻底合拢、锁死,枯井总枢那道残破了千百年的门,被重新锁上。

    灰暗通道一寸寸坍缩、闭合,门后那团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阴影,被重新挡回了壁垒另一侧,发出一声不甘的、沉闷的低吼,缓缓退潮。压了一整夜的灰暗天光从头顶散开,东方透出第一缕真正的晨光。

    血鸠那缕被断了后援、又被锁死的门反震的神念,在散退前,最后扫过井底。

    它没有办法再穿过来,只把一句话,顺着镇界玉同源的那点感应,阴冷地留下。

    “凡界这道门,你锁得住。”

    “玄界总阵、天下余缝、还有这个醒了一息的叛徒,本尊在两界那头等你上门。”

    神念彻底散去。

    抱住神念的赤魇分神,青黑身躯上的裂纹同时崩开,黑烟散尽,傀儡之身寸寸瓦解。那点本神残识从崩解的身躯里浮起,清明了最后一瞬,朝陈飞常轻轻一颔首,谢的是那一息的解脱。陈飞常以安魂定魄的一缕真元送它,长春诀的清光裹着那点残识,没再让它被阴煞拖回去,缓缓散入晨光。

    赤魇这条线,没断。他记下了。一个被炼成傀儡、最后一刻抢回一息本神的人,玄界那边,或许还留着救得回来的一缕根。

    井底,陈飞常缓缓滑坐下去。

    九枚银针暗淡无光,镇界玉爬满裂纹、清光收敛,沉沉睡了过去。他丹田空空如也,道基在连番硬撼中受了震荡,经脉没有一处不疼。古机子的残音比先前又淡了几分,成了风中将熄的一点烛火。

    “锁住了,好。”它缓了缓,残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这方总枢,是老夫当年亲手参与镇的,如今交回守缝人手里,老夫这桩残愿,了了一半。”

    “另一半呢?”陈飞常在识海里问。

    “镇界玉碎成数片,分镇两界,你手里这三枚合一,锁的是凡界这一头。”古机子的声音越来越轻,“玄界那几片,还压着更深的缝,也压着这门邪法的根。等你养好了伤、过了那道壁垒,自会寻到。老夫残魂撑不了太久,往后的路,多半要你自己走了。”

    残音落下,便沉寂下去温养,再唤不应。陈飞常心里一沉,却没强唤。他知道这不是永别,可这位一路提点他的残魂,留给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他赢了,赢得干干净净,也赢得油尽灯枯。

    井台上,苏望山撤了光幕,老人瘫坐在青石旁,本命元气耗去过半,却咧着嘴笑。王二被人架着,一条胳膊吊着,还不忘回头数人。阿萝被马晓雯冲上来抱进怀里,孩子脱了力,昏睡前还攥着那方青石,嘴角是松快的。护村队员伤了十几个,没一个丢命,重伤的早被等在阵外的沈明舟接了过去,吸氧、镇静、固定、转运,一套流程跑得又稳又快,医疗点的灯亮成一片。沈明舟挨个查完体征,报给顾老的数字清清楚楚,重伤三人、轻伤二十一人,全部生命体征平稳,没有一个落下残疾。

    天大亮时,山外安置点的村人被合作社的车队接了回来。

    顾老那边,一场“山体滑坡隐患加地下有害气体异常”的应急排险圆满收尾,警戒线撤了,外人只当梨花村躲过一场地质灾害,谁也不知道这片土地底下,刚刚锁上了一道连通两界的门。村人回村,见老石碾裂了、几处院墙塌了,七手八脚地修,炊烟一缕缕升起来,鸡犬声重新落回村子。有老人端着热粥往井台送,才知道陈大夫累晕了,便把粥焐在灶上,说等他醒了喝。

    陈飞常是被人搀出枯井的。

    晨光落在他脸上,他抱着裹在毯子里、还在睡的阿萝,靠着老槐树坐了很久。掌心的镇界玉沉眠不起,可他知道,这枚玉锁住的只是凡界这一头。玄界聚煞总阵的主干被毁了大半,血鸠真身却毫发无损,殷九幽与门后那团阴影仍在,整片天下的缝隙,也远不止梨花村这几处。

    唐灵秋的传讯隔了许久才亮,声音虚弱,却带着战后的轻快。“总阵主干毁了,血鸠退回中枢,我和师叔都还活着,师叔折了一件护身法宝,我耗空了丹元,养些日子就好。飞常,凡界的门,你锁得漂亮。”

    “你们养伤。”陈飞常望着玄界方向,一字一句,“等我道基稳了,玄界这盘棋,换我上门去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掌心裂纹交错、陷入沉眠的镇界玉,指腹在那些裂纹上轻轻摩挲了一遍。

    凡界这一役,他输了修为、伤了道基、碎了法器,却把该护的人一个不少护了下来,把该锁的门,牢牢锁上了。

    他在晨光里把往后的事一件件排开。其一,道基受了震荡,得沉下心养稳,养不回来,过壁垒就是送死;其二,镇界玉陷入沉眠,玄界还压着另外几片碎玉、压着更深的缝,玉不重炼、碎片不齐,这门就锁得不彻底;其三,赤魇最后那一息本神,他要去查个水落石出,血鸠欠这位首徒的、欠两界的,总得有人讨。

    井外,村人修屋的声响、孩子的笑闹一阵阵传过来,这样的日子,他要让玄界那头也有。

    陈飞常抱紧怀里的阿萝,撑着老槐树站起身,望向两界通道的方向。养伤,重炼玉,然后主动过壁垒,去找血鸠,去找殷九幽,去找门后那团还没醒透的阴影。

    凡界的门,锁死了。这一回,换他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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