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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再见独臂少年

    永安十八年,正月初一。

    新年的第一天,洛京城还没有从除夕的狂欢中醒来。

    街道上铺满了爆竹的碎屑,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硝烟的味道,家家户户的门楣上贴着簇新的春联,红纸黑字。

    定远侯府的仆人们昨晚忙到半夜,今早都起得迟了些,只有厨房的烟囱早早地冒出了炊烟。

    沈氏在煮饺子,新年的第一顿饭,一家人要坐在一起吃。

    苏九歌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被鞭炮声吵醒的,是习惯。

    在暗阁那几年,她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起床,从无例外。

    她穿上那件藕荷色的棉袍,将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萧衍送的那支玉夜枭簪子固定好,腰间悬上直刀,推门走了出去。

    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残月还挂在天边。

    她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走。

    路过老酒鬼的房间时她停了停,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还在睡。

    路过鬼手的房间时也停了停,里面没有声音,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他也醒了。

    路过苏承志的院子时她看到廊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袍,腰悬长剑,面朝东方,正在练剑。剑光在晨曦中闪烁,一招一式简洁凌厉,跟那天清晨她第一次在侯府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苏九歌没有打扰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侯府的侧门,走在崇仁坊的街道上。

    天还没有大亮,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已经在街边支起了摊位,卖包子的、卖豆浆的、卖油条的,热气腾腾。

    苏九歌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碗馄饨,坐在路边的长凳上慢慢地吃。馄饨是荠菜猪肉馅的,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鲜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吃着馄饨,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心里很安静。

    这份安静不是杀完人之后的空虚,不是练完功之后的疲惫,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沉默。

    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再漂泊,不再悬着,不再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醒来。

    吃完馄饨,苏九歌站起来,沿着崇仁坊的街道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新年第一天的洛京城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在新年的第一天在街上走过。

    以前这种日子她都在暗阁的任务中度过,在某个她不认识的城市,杀某个她不认识的人,然后离开,从不停留。

    她走过了东市,走过了西市,走过了南门大街。

    走到城隍庙附近时她停下来。

    城隍庙后面的那条巷子——七岁那年她在这里第一次对人动手,用一根磨尖的铁片划破了一个地痞的手腕和腿弯,铁片抵在喉咙上。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手抖,会睡不着觉,可她没有。

    心比任何时候都平静,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天生是杀人的料。

    苏九歌站在巷口,没有走进去。

    巷子比她记忆中窄了很多,两边的墙壁更加破旧了。

    那个地痞早就不在了,也许死了,也许去了别的地方。一切都变了,她也变了。

    苏九歌转过身,正准备离开,忽然停住了。

    巷口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上穿着一双沾满灰尘的布鞋。

    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空空荡荡,袖管被整齐地折起来用别针固定住,露出半截残肢。他的面容冷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紧抿,整个人透着一股清苦而倔强的气息。

    他的右手提着一个包袱,背着一把长剑。长剑用粗布裹着,看不出品相,但从布条缝隙中露出的剑鞘来看,是一把好剑。

    苏九歌认识他。

    七号。

    暗阁训练营七号,那个没了左臂的男孩,那个在训练营里靠一只手活到了最后的独狼,那个在她杀了阿瑶之后端着药碗来找她、告诉她“一个人回来的都会被盯上”的人。

    他比五年前高了,肩膀宽了,面容从少年变成了青年。

    那种清苦而倔强的气质没有变,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松树,没有土,没有水,没有人浇水施肥,但它活着。

    七号也看到了苏九歌。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总是微微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光。

    “八号。”他叫她。

    这不是苏九歌,不是夜枭,不是阿九,是暗阁训练营的编号。

    八号。

    她是八号,他是七号。

    在那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地方,编号就是一切。

    苏九歌看着他,没有说话。

    七号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腰间的直刀,从直刀滑到发髻上的玉簪子。

    “听说你当了暗阁的阁主。”他说。

    苏九歌点了点头。

    “听说你回了定远侯府,当了嫡女。”

    苏九歌又点了点头。

    “听说你杀了血堂的陈北玄,灭了血堂。”

    苏九歌再一次点了点头。

    七号沉默了片刻。

    “你做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几年的时光——看到那个在矿洞里站在地缝边上垂眸看着深渊的孤独身影。

    “你说过,你不后悔给她机会。我现在信了。”

    苏九歌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暗阁的杀手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七号能在暗阁分裂后活到现在,一定有他的本事。

    “你呢?”她问。

    七号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他冷峻的脸上出现得很短暂,像一颗流星,一划而过。

    “我从暗阁出来后,去了北境。在燕云铁骑里当了一年兵,杀了不少人,攒了些银子,买了把剑,开始做独行侠。杀贪官,杀恶霸,杀该杀的人。没有组织,没有规矩,就一个人。跟你以前一样。”

    他顿了顿,右手紧了紧肩上的剑带。

    “但一个人久了,也会累。”

    苏九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暗阁在招人。”

    七号看着她。

    “新规矩,不杀无辜,不害忠良,不行不义之事。”七号看着她。

    “副阁主是鬼手,你认识。”七号看着她。

    “来不来?”苏九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七号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

    把肩上的长剑取下来,剑柄朝前,递给她,认主的仪式。

    “七号,本名沈青。并州人,孤儿,没有家人。”

    苏九歌接过长剑,看了看那把被粗布裹着的剑,又看了看沈青的脸。

    “苏九歌,定远侯府的人,暗阁阁主。”

    她将长剑递还给他,

    “从今天起,你就是暗阁的人。”

    沈青接过长剑,背在肩上。

    他冷峻的面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九歌转过身,朝定远侯府的方向走去。

    “走吧,回侯府。新年第一天,吃饺子去。”沈青跟在她身后,沉默地走着。

    崇仁坊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苏九歌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沈青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

    城门洞开,阳光从城门外涌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并肩而行。苏九歌走在前面,影子走在后面。

    苏九歌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比五年前高了,比五年前瘦了,比五年前更冷了。但他的眼睛还跟五年前一样,冷峻但不冷漠,像是在说——我知道这世上有很多黑暗,但我还是想走下去。

    苏九歌回过头,继续走。身后那个影子跟随着她。

    永安十八年,正月初一。

    苏九歌在城隍庙后面的巷口遇到到了一个人。

    是她在暗阁八年里唯一一个没有背叛她的人。

    是那个在她最孤独的时候端着一碗药汤站在她面前、说了一句“你不该回来”的人。

    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

    沈青。他说他是并州人,孤儿,没有家人。

    从今天起他不再孤独了。

    以后暗阁是他的家,她是他的家人。

    她没有告诉沈青这些,她说不出口,但她会做的。

    她是暗阁的阁主,暗阁的人就是她的人。

    谁动了暗阁的人,她就动谁。

    这是她的规矩。

    新年的阳光照在洛京城的街道上,将昨夜残留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

    苏九歌走在阳光下,心情很好。

    新年的第一天,她吃了一碗馄饨,找到了一个人,马上回侯府吃饺子。

    饺子是沈氏包的,酸菜猪肉馅的,她昨天尝了一个,很好吃。

    今天她可以吃一整盘,不用跟任何人分享。

    城外的小巷道两个人并肩走着,苏九歌忽然开口:“七号。”

    “嗯。”

    “以后,叫阁主。”沈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太轻了,比刀锋上反射的光线还短暂。

    “是,阁主。”

    苏九歌加快脚步朝定远侯府走去。沈青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在危急时刻挡在她身前。

    其实他不需要挡,她是暗阁的阁主,武功比他高,杀人比他多,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但他还是保持着这个距离,这也是他的规矩。

    永安十八年正月初一。

    暗阁又多了一个金牌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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