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姿与画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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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校庆表演当天，早上七点半。
明德高中的礼堂已经坐满了人。全校二十个班级，加上教职员工、家长会代表、校外评委，总共两千多人。礼堂的空调开到最强，但还是有人拿节目单扇风。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发胶和便当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校庆的特殊气息。
秦雪站在礼堂侧门，一身墨绿色军装，皮带扎得紧紧的，白色手套，黑色军靴。她的头发盘成一个标准的发髻，一根碎发都没有露出来。她站得笔直，像一把尺子。旁边的学务处干事经过，小声说了一句“秦教官今天特别好看”，被秦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但秦雪今天确实跟平常不太一样。她的军装是特别烫过的，每一道褶线都像用刀刻出来的。皮鞋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连腰带扣都重新擦过，金色的扣面闪着光。
她自己知道为什么。但她不会说。
二
周德明坐在评委席上，手里拿着评分表，眼睛却看着侧门。
他的位置正对着礼堂侧门，从秦雪走进来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怎么移开过。今天的秦雪，比平时更耀眼。那身军装穿在她身上，线条利落，肩线挺直，腰带勒出的弧度恰到好处。她站在侧门旁边，维持秩序，偶尔低头跟工友交代几句，偶尔抬眼扫视全场。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周德明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评分表。
坐在他旁边的孙丽华校长凑过来：“周主任，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评分表。”
“你评分表拿反了。”
周德明低头一看。确实拿反了。他把评分表转过来，脸上不动声色，耳朵却有点热。
孙丽华笑了一下，没有戳穿。她转头继续看节目单，但嘴角一直翘着。
三
沈墨白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她今天没有穿围裙，换了一件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披下来，戴了一副细框眼镜。这是她来明德之后第一次参加全校性活动。之前的大大小小会议、升旗、校庆，她都以“要画画”为由缺席。孙丽华拿她没办法，因为沈墨白的课教得好，学生喜欢她，家长也没有投诉。只要她画画，其他都好说。
但今天她来了。而且来得很早。
她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放着速写本，手里拿着铅笔。她本来打算画几张速写就走的，但走进礼堂之后，她的脚步就停住了。
因为卢建华。
卢建华坐在评委席的另一端，距离她大概二十排。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打了领带。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应该是今天早上特意打理过。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跟平时一样。但今天不太一样。
沈墨白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可能是西装的关系。他平时穿的都是深色夹克和休闲裤，今天穿了西装，肩膀看起来比平时宽。可能是头发的关系。他平时头发总是有点乱，今天梳得很整齐，露出额头，五官比平时清楚。也可能是灯光的关系。礼堂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但那些皱纹不显老，反而显得很……沈墨白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她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开始画。
四
秦雪站在侧门旁边，目光扫过全场。
她的工作是维持秩序，确保没有人乱跑，没有人拍照影响到表演，没有人吃东西弄脏礼堂。这些事她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做。但今天，她有点分心。
因为周德明。
她刚才走进礼堂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坐在评委席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低头在看评分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文件。然后他抬起头，刚好对上她的视线。
他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了。但那一瞬间，秦雪看到了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周德明看她的眼神，是礼貌的、克制的、公事公办的。但刚才那个眼神，多了一点什么。
秦雪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擦了三次皮鞋。
五
卢建华坐在评委席上，手里握着笔，眼睛看着舞台。
但余光一直往最后一排飘。
沈墨白坐在那里。白色衬衫，卡其色长裤，细框眼镜。她低着头在速写本上画画，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偶尔抬头看一眼舞台，然后又低头继续画。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卢建华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外套。今天早上，他在衣柜前面站了十分钟。平时他从来不纠结穿什么，今天却把三件衬衫都试了一遍。最后选了白色那件，因为沈墨白上次说白色好看。
她什么时候说的？他不记得了。可能是在美术教室，可能是在走廊，可能是在操场。她总是说一些不重要的话，但他都记得。
六
二年B班的学生在后台准备。
方语彤站在角落里，手腕上戴着那个旧护腕，手里握着指挥棒。她闭着眼睛，深呼吸。林冠宇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道具。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方语彤睁开眼，“你呢？”
“我？我从来不紧张。”林冠宇说着，手却在抖。
方语彤笑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别抖。你还要喊口令。”
林冠宇低头看着她的手，耳朵红了。“好。”
高子杰在检查音响。他蹲在地上，把线一根一根理顺，用胶带固定在舞台边缘。阿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备用的线。
“子杰，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不知道。”高子杰把最后一根线固定好，站起来，“但我们已经练了三个礼拜。”
“是啊。”阿圆看着舞台，“三个礼拜。我从来没为一件事练过三个礼拜。”
阿瘦从化妆间跑出来，脸上被林小美画了两道迷彩。“好看吗？”
“你脸上是什么？”阿圆问。
“小美画的。她说这样比较有气势。”
“那是腮红。”
阿瘦跑回化妆间去照镜子。赵海龙扛着大旗走过来，把旗子靠在墙边。“准备好了。”
七
礼堂里，秦雪走到周德明旁边。
“周主任，评委席的水够吗？”
“够。”周德明抬头看她。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近距离看她。她的军装领口扣得很紧，但脖子修长，线条很好看。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净，嘴唇涂了一层淡色的唇膏。
“你今天……”周德明开口，又停住了。
“我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周德明低下头看评分表。
秦雪站在旁边，等了大概三秒。“主任，你评分表又拿反了。”
周德明低头一看。这次是正的。秦雪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周德明看着她的背影，军靴踩在礼堂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叩”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拿起笔，在评分表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好看。”然后立刻用笔涂掉。
八
沈墨白还在画。
她已经画了四张速写。第一张是舞台，空的，幕布还没拉开。第二张是二年B班在后台准备，方语彤闭着眼睛深呼吸，林冠宇握着她的手。第三张是秦雪站在侧门旁边，军姿笔挺，目光扫视全场。
第四张，是卢建华。
她画得很慢。每一根线条都很仔细。她画他坐在评委席上的姿势，画他握着笔的手，画他低头看评分表时微微皱着的眉头。她画他今天穿的那件深灰色西装，画领带上的暗纹，画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脖子。
她画了很久。画完之后，她看着那幅画，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她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卢建华，今天挺帅的。”
写完她就把速写本合上了，好像怕被人看到。
九
三年A班的表演结束了。全场掌声雷动。他们班表演的是百老汇风格的歌舞剧，阵容强大，服装华丽，音乐震撼。陈柏廷站在舞台中央，带着全班谢幕。卢建华坐在评委席上，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沈墨白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卢建华的表情。她拿起速写本，翻到第五页，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嘴角微微上扬。旁边写了一行字：“他笑了。第一次。”
十
二年B班上场前五分钟。
纪云舒站在后台入口，看着全班。方语彤在最前面，手腕上的护腕系得很紧。林冠宇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口令的稿子。高子杰蹲在音响旁边，手指悬在播放键上。阿瘦和阿圆站在两侧，旗子举好。赵海龙扛着大旗，站在最后面。其他同学排好队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纪云舒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过去。她在方语彤面前停了一下，说：“手腕痛就换手。”方语彤点头。她在高子杰面前停了一下，说：“音乐如果出问题，就喊口令。”高子杰点头。她在林冠宇面前停了一下，说：“口令大声点。你是全班的节拍器。”林冠宇点头。她在阿瘦面前停了一下，说：“旗子别甩到自己头。”阿瘦嘿嘿笑。她在阿圆面前停了一下，说：“你站最后一排。累了就靠墙。”阿圆说好。
然后她站到最前面，看着全班。“两年了。你们被叫过放牛班，被叫过没救的班，被叫过永远赢不了的班。今天，站在这里，不用管别人怎么叫你们。你们只要做一件事——把你们练了三个礼拜的东西，拿出来。”
方语彤举起指挥棒。
纪云舒退到后台边缘。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第一张是“第一张全家福”——志工那天拍的。她看了一眼，然后收起手机，看向舞台。
十一
秦雪站在侧门旁边，军姿笔挺。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舞台，扫过评委席，扫过观众席。最后停在评委席上。周德明正低头看评分表，眉头微微皱着。他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青筋。他的手很大，握着笔的时候显得格外明显。
秦雪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腰带，把扣子重新扣紧。她今天特别挺直了背，因为她知道周德明在看。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在意这个。但她就是在意。
十二
卢建华看着舞台，余光在最后一排。
沈墨白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她没有看舞台，她在看他。卢建华知道她在画他。她每次看他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研究什么。他假装在看舞台，但脖子有点僵硬。
他今天打了领带。他不喜欢打领带。但今天他打了。
十三
二年B班的表演开始了。
方语彤的指挥棒挥下。高子杰按下播放键。音乐响起。全班的动作整齐划一。
秦雪站在侧门旁边，看着舞台上的表演。她的表情还是很严肃，但眼神柔和了一些。她看到方语彤的指挥棒在灯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看到林冠宇喊口令时脖子上爆出的青筋，看到高子杰蹲在音响旁边专注地盯着设备，看到阿瘦和阿圆举着旗子跑动，看到赵海龙扛着大旗站在最后面。
她看到二年B班在发光。
周德明坐在评委席上，看着舞台。但他的视线偶尔会飘到侧门。秦雪站在那里，军装笔挺，目光专注。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他想起今天早上，她在校门口维持秩序的时候，有几个学生经过，偷偷看了她好几眼。他当时站在办公楼二楼，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低下头，在评分表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涂掉。
十四
沈墨白没有看舞台。她在看卢建华。
卢建华坐在评委席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着舞台，表情很专注。他今天穿了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像是在跟着音乐打拍子。
沈墨白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添了几笔。她画他的侧脸，画他专注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画他敲桌子的手指。她画得很快，线条很流畅，好像已经画过很多遍。
她确实画过很多遍。在她的速写本里，有十几页都是卢建华。坐在办公室里的卢建华。站在走廊上的卢建华。在操场上看练习的卢建华。站在榕树旁边的卢建华。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张都很像。
她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站在舞台中央，旁边写着：“今天他穿了西装。”
十五
二年B班的表演结束。全场起立鼓掌。
方语彤站在舞台中央，喘着气，眼眶红了。林冠宇站在她旁边，手还在抖，但笑得很开心。高子杰从音响后面站起来，嘴角弯着。阿瘦和阿圆举着旗子，向观众鞠躬。赵海龙扛着大旗，站在最后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纪云舒站在后台，看着他们。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答应过自己，不在学生面前哭。
秦雪站在侧门旁边，鼓掌。她的军姿还是很笔挺，但她的嘴角弯了。周德明坐在评委席上，鼓掌。他的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二年B班，第一名。”然后他划掉了，重新写：“二年B班，让我看到教育应该有的样子。”然后他又划掉了，最后写了一个分数。
卢建华坐在评委席上，没有鼓掌。但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沈墨白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速写本，手里拿着铅笔，朝他笑了一下。卢建华收回目光，低头看评分表。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十六
表演结束后，所有班级在礼堂外面集合。
秦雪站在司令台旁边，维持秩序。周德明从礼堂里走出来，经过她身边。他停了一下。
“秦教官。”
“嗯？”
“你今天……军装很好看。”
秦雪愣了一下。然后她板起脸。“周主任，现在是校庆，不要说跟校庆无关的事。”
“好。”周德明点了点头，走了。
秦雪站在原地，军姿笔挺。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装，用手轻轻抚平了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皱褶。
十七
沈墨白从礼堂最后一排站起来，收起速写本。她走出礼堂，经过司令台旁边。卢建华正站在司令台下面，跟孙丽华校长说什么。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背挺得很直。
沈墨白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卢老师。”
卢建华转过头。看到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事？”
“你今天穿了西装。”
“嗯。”
“好看。”
沈墨白说完就走了。她走得很快，头发在风里飘起来。卢建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孙丽华校长看了他一眼。“卢老师，你脸红了。”
“没有。太阳晒的。”
“今天阴天。”
卢建华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十八
那天晚上，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校庆表演，二年B班，第一名。谢谢你们。”
全班刷了一排烟花贴图。阿瘦发了一条：“老师，我们真的第一名？”阿圆发了一条：“我不是在做梦吧？”赵海龙发了一条：“卢老师给我们打了最高分。”方语彤发了一条：“谢谢老师。”林冠宇发了一条：“老师，你哭了没有？”高子杰发了一条：“老师，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纪云舒回了一句：“饭团。不要肉松。”
然后她放下手机，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旧照片。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纪云舒，三十五岁，校庆表演当天。二年B班，第一名。”
她关上灯。窗外，明德高中的路灯亮着。礼堂的灯还亮着，有人在收拾场地。司令台旁边的旗杆上，国旗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而在美术教室里，沈墨白翻开速写本，在第五页那幅画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卢建华，下次别穿西装了。太帅了，害我画不好。”
在教官宿舍里，秦雪把军装挂进衣柜。她看着那件军装，想起了周德明说的话。她板着脸，但耳朵有点热。
在学务处的办公室里，周德明坐在桌前，评分表已经交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十月十八日。校庆表演。秦雪军装好看。二年B班第一名。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灯。走廊上很安静，只有礼堂那边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空无一人，但旗杆上的国旗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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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站在礼堂侧门，一身墨绿色军装，皮带扎得紧紧的，白色手套，黑色军靴。她的头发盘成一个标准的发髻，一根碎发都没有露出来。她站得笔直，像一把尺子。旁边的学务处干事经过，小声说了一句“秦教官今天特别好看”，被秦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但秦雪今天确实跟平常不太一样。她的军装是特别烫过的，每一道褶线都像用刀刻出来的。皮鞋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连腰带扣都重新擦过，金色的扣面闪着光。
她自己知道为什么。但她不会说。
二
周德明坐在评委席上，手里拿着评分表，眼睛却看着侧门。
他的位置正对着礼堂侧门，从秦雪走进来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怎么移开过。今天的秦雪，比平时更耀眼。那身军装穿在她身上，线条利落，肩线挺直，腰带勒出的弧度恰到好处。她站在侧门旁边，维持秩序，偶尔低头跟工友交代几句，偶尔抬眼扫视全场。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周德明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评分表。
坐在他旁边的孙丽华校长凑过来：“周主任，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评分表。”
“你评分表拿反了。”
周德明低头一看。确实拿反了。他把评分表转过来，脸上不动声色，耳朵却有点热。
孙丽华笑了一下，没有戳穿。她转头继续看节目单，但嘴角一直翘着。
三
沈墨白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她今天没有穿围裙，换了一件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披下来，戴了一副细框眼镜。这是她来明德之后第一次参加全校性活动。之前的大大小小会议、升旗、校庆，她都以“要画画”为由缺席。孙丽华拿她没办法，因为沈墨白的课教得好，学生喜欢她，家长也没有投诉。只要她画画，其他都好说。
但今天她来了。而且来得很早。
她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放着速写本，手里拿着铅笔。她本来打算画几张速写就走的，但走进礼堂之后，她的脚步就停住了。
因为卢建华。
卢建华坐在评委席的另一端，距离她大概二十排。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打了领带。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应该是今天早上特意打理过。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跟平时一样。但今天不太一样。
沈墨白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可能是西装的关系。他平时穿的都是深色夹克和休闲裤，今天穿了西装，肩膀看起来比平时宽。可能是头发的关系。他平时头发总是有点乱，今天梳得很整齐，露出额头，五官比平时清楚。也可能是灯光的关系。礼堂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但那些皱纹不显老，反而显得很……沈墨白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她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开始画。
四
秦雪站在侧门旁边，目光扫过全场。
她的工作是维持秩序，确保没有人乱跑，没有人拍照影响到表演，没有人吃东西弄脏礼堂。这些事她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做。但今天，她有点分心。
因为周德明。
她刚才走进礼堂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坐在评委席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低头在看评分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文件。然后他抬起头，刚好对上她的视线。
他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了。但那一瞬间，秦雪看到了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周德明看她的眼神，是礼貌的、克制的、公事公办的。但刚才那个眼神，多了一点什么。
秦雪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擦了三次皮鞋。
五
卢建华坐在评委席上，手里握着笔，眼睛看着舞台。
但余光一直往最后一排飘。
沈墨白坐在那里。白色衬衫，卡其色长裤，细框眼镜。她低着头在速写本上画画，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偶尔抬头看一眼舞台，然后又低头继续画。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卢建华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外套。今天早上，他在衣柜前面站了十分钟。平时他从来不纠结穿什么，今天却把三件衬衫都试了一遍。最后选了白色那件，因为沈墨白上次说白色好看。
她什么时候说的？他不记得了。可能是在美术教室，可能是在走廊，可能是在操场。她总是说一些不重要的话，但他都记得。
六
二年B班的学生在后台准备。
方语彤站在角落里，手腕上戴着那个旧护腕，手里握着指挥棒。她闭着眼睛，深呼吸。林冠宇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道具。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方语彤睁开眼，“你呢？”
“我？我从来不紧张。”林冠宇说着，手却在抖。
方语彤笑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别抖。你还要喊口令。”
林冠宇低头看着她的手，耳朵红了。“好。”
高子杰在检查音响。他蹲在地上，把线一根一根理顺，用胶带固定在舞台边缘。阿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备用的线。
“子杰，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不知道。”高子杰把最后一根线固定好，站起来，“但我们已经练了三个礼拜。”
“是啊。”阿圆看着舞台，“三个礼拜。我从来没为一件事练过三个礼拜。”
阿瘦从化妆间跑出来，脸上被林小美画了两道迷彩。“好看吗？”
“你脸上是什么？”阿圆问。
“小美画的。她说这样比较有气势。”
“那是腮红。”
阿瘦跑回化妆间去照镜子。赵海龙扛着大旗走过来，把旗子靠在墙边。“准备好了。”
七
礼堂里，秦雪走到周德明旁边。
“周主任，评委席的水够吗？”
“够。”周德明抬头看她。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近距离看她。她的军装领口扣得很紧，但脖子修长，线条很好看。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净，嘴唇涂了一层淡色的唇膏。
“你今天……”周德明开口，又停住了。
“我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周德明低下头看评分表。
秦雪站在旁边，等了大概三秒。“主任，你评分表又拿反了。”
周德明低头一看。这次是正的。秦雪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周德明看着她的背影，军靴踩在礼堂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叩”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拿起笔，在评分表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好看。”然后立刻用笔涂掉。
八
沈墨白还在画。
她已经画了四张速写。第一张是舞台，空的，幕布还没拉开。第二张是二年B班在后台准备，方语彤闭着眼睛深呼吸，林冠宇握着她的手。第三张是秦雪站在侧门旁边，军姿笔挺，目光扫视全场。
第四张，是卢建华。
她画得很慢。每一根线条都很仔细。她画他坐在评委席上的姿势，画他握着笔的手，画他低头看评分表时微微皱着的眉头。她画他今天穿的那件深灰色西装，画领带上的暗纹，画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脖子。
她画了很久。画完之后，她看着那幅画，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她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卢建华，今天挺帅的。”
写完她就把速写本合上了，好像怕被人看到。
九
三年A班的表演结束了。全场掌声雷动。他们班表演的是百老汇风格的歌舞剧，阵容强大，服装华丽，音乐震撼。陈柏廷站在舞台中央，带着全班谢幕。卢建华坐在评委席上，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沈墨白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卢建华的表情。她拿起速写本，翻到第五页，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嘴角微微上扬。旁边写了一行字：“他笑了。第一次。”
十
二年B班上场前五分钟。
纪云舒站在后台入口，看着全班。方语彤在最前面，手腕上的护腕系得很紧。林冠宇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口令的稿子。高子杰蹲在音响旁边，手指悬在播放键上。阿瘦和阿圆站在两侧，旗子举好。赵海龙扛着大旗，站在最后面。其他同学排好队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纪云舒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过去。她在方语彤面前停了一下，说：“手腕痛就换手。”方语彤点头。她在高子杰面前停了一下，说：“音乐如果出问题，就喊口令。”高子杰点头。她在林冠宇面前停了一下，说：“口令大声点。你是全班的节拍器。”林冠宇点头。她在阿瘦面前停了一下，说：“旗子别甩到自己头。”阿瘦嘿嘿笑。她在阿圆面前停了一下，说：“你站最后一排。累了就靠墙。”阿圆说好。
然后她站到最前面，看着全班。“两年了。你们被叫过放牛班，被叫过没救的班，被叫过永远赢不了的班。今天，站在这里，不用管别人怎么叫你们。你们只要做一件事——把你们练了三个礼拜的东西，拿出来。”
方语彤举起指挥棒。
纪云舒退到后台边缘。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第一张是“第一张全家福”——志工那天拍的。她看了一眼，然后收起手机，看向舞台。
十一
秦雪站在侧门旁边，军姿笔挺。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舞台，扫过评委席，扫过观众席。最后停在评委席上。周德明正低头看评分表，眉头微微皱着。他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青筋。他的手很大，握着笔的时候显得格外明显。
秦雪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腰带，把扣子重新扣紧。她今天特别挺直了背，因为她知道周德明在看。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在意这个。但她就是在意。
十二
卢建华看着舞台，余光在最后一排。
沈墨白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她没有看舞台，她在看他。卢建华知道她在画他。她每次看他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研究什么。他假装在看舞台，但脖子有点僵硬。
他今天打了领带。他不喜欢打领带。但今天他打了。
十三
二年B班的表演开始了。
方语彤的指挥棒挥下。高子杰按下播放键。音乐响起。全班的动作整齐划一。
秦雪站在侧门旁边，看着舞台上的表演。她的表情还是很严肃，但眼神柔和了一些。她看到方语彤的指挥棒在灯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看到林冠宇喊口令时脖子上爆出的青筋，看到高子杰蹲在音响旁边专注地盯着设备，看到阿瘦和阿圆举着旗子跑动，看到赵海龙扛着大旗站在最后面。
她看到二年B班在发光。
周德明坐在评委席上，看着舞台。但他的视线偶尔会飘到侧门。秦雪站在那里，军装笔挺，目光专注。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他想起今天早上，她在校门口维持秩序的时候，有几个学生经过，偷偷看了她好几眼。他当时站在办公楼二楼，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低下头，在评分表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涂掉。
十四
沈墨白没有看舞台。她在看卢建华。
卢建华坐在评委席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着舞台，表情很专注。他今天穿了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像是在跟着音乐打拍子。
沈墨白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添了几笔。她画他的侧脸，画他专注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画他敲桌子的手指。她画得很快，线条很流畅，好像已经画过很多遍。
她确实画过很多遍。在她的速写本里，有十几页都是卢建华。坐在办公室里的卢建华。站在走廊上的卢建华。在操场上看练习的卢建华。站在榕树旁边的卢建华。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张都很像。
她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站在舞台中央，旁边写着：“今天他穿了西装。”
十五
二年B班的表演结束。全场起立鼓掌。
方语彤站在舞台中央，喘着气，眼眶红了。林冠宇站在她旁边，手还在抖，但笑得很开心。高子杰从音响后面站起来，嘴角弯着。阿瘦和阿圆举着旗子，向观众鞠躬。赵海龙扛着大旗，站在最后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纪云舒站在后台，看着他们。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答应过自己，不在学生面前哭。
秦雪站在侧门旁边，鼓掌。她的军姿还是很笔挺，但她的嘴角弯了。周德明坐在评委席上，鼓掌。他的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二年B班，第一名。”然后他划掉了，重新写：“二年B班，让我看到教育应该有的样子。”然后他又划掉了，最后写了一个分数。
卢建华坐在评委席上，没有鼓掌。但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沈墨白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速写本，手里拿着铅笔，朝他笑了一下。卢建华收回目光，低头看评分表。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十六
表演结束后，所有班级在礼堂外面集合。
秦雪站在司令台旁边，维持秩序。周德明从礼堂里走出来，经过她身边。他停了一下。
“秦教官。”
“嗯？”
“你今天……军装很好看。”
秦雪愣了一下。然后她板起脸。“周主任，现在是校庆，不要说跟校庆无关的事。”
“好。”周德明点了点头，走了。
秦雪站在原地，军姿笔挺。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装，用手轻轻抚平了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皱褶。
十七
沈墨白从礼堂最后一排站起来，收起速写本。她走出礼堂，经过司令台旁边。卢建华正站在司令台下面，跟孙丽华校长说什么。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背挺得很直。
沈墨白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卢老师。”
卢建华转过头。看到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事？”
“你今天穿了西装。”
“嗯。”
“好看。”
沈墨白说完就走了。她走得很快，头发在风里飘起来。卢建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孙丽华校长看了他一眼。“卢老师，你脸红了。”
“没有。太阳晒的。”
“今天阴天。”
卢建华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十八
那天晚上，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校庆表演，二年B班，第一名。谢谢你们。”
全班刷了一排烟花贴图。阿瘦发了一条：“老师，我们真的第一名？”阿圆发了一条：“我不是在做梦吧？”赵海龙发了一条：“卢老师给我们打了最高分。”方语彤发了一条：“谢谢老师。”林冠宇发了一条：“老师，你哭了没有？”高子杰发了一条：“老师，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纪云舒回了一句：“饭团。不要肉松。”
然后她放下手机，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旧照片。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纪云舒，三十五岁，校庆表演当天。二年B班，第一名。”
她关上灯。窗外，明德高中的路灯亮着。礼堂的灯还亮着，有人在收拾场地。司令台旁边的旗杆上，国旗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而在美术教室里，沈墨白翻开速写本，在第五页那幅画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卢建华，下次别穿西装了。太帅了，害我画不好。”
在教官宿舍里，秦雪把军装挂进衣柜。她看着那件军装，想起了周德明说的话。她板着脸，但耳朵有点热。
在学务处的办公室里，周德明坐在桌前，评分表已经交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十月十八日。校庆表演。秦雪军装好看。二年B班第一名。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灯。走廊上很安静，只有礼堂那边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空无一人，但旗杆上的国旗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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