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难兄难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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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是在第三天傍晚摸回霜雪城的。
从黑风谷的排水道绕出来，又在雪地里摸了两天两夜。柯林背着罗尔，肩膀上的灼伤被风雪一吹，裂得像冻裂的树皮，每走一步都钻心疼。罗尔的肋骨断了三根，左臂也断了，用木板和皮条简单固定着，趴在柯林背上，呼吸轻得像羽毛，却硬是没哼过一声。
伊文走在最前面开路，肩膀的脱臼虽然接回去了，可一动就疼，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时不时消失在风雪里探路，回来的时候总能带回点能吃的冻肉，或者避开巡逻的灰狐护卫。艾拉抱着那个橡木盒子，跟在最后面，脸上的黑雪擦干净了，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只是眼神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
走到霜雪城城门的时候，盘查比几天前严了十倍。
城门两侧堆了两排沙袋，弩箭手站在箭塔上，箭头直指城外。守门的军官挨个搜身，看到灰狐家族的令牌就扣人，说是家族护卫在黑风禁区遇袭，刺客和劫匪跑进了城。
“怎么办？” 柯林压低声音，“灰狐的人在搜我们。”
伊文从怀里掏出那块从护卫队长身上搜来的狐狸令牌，又扯下脸上的黑布，把头发揉乱，往脸上抹了点黑灰：“你们走前面，装成逃难的佣兵。我从侧门进，去引开他们的人。”
“你一个人？”
“影行者最擅长的就是躲。” 伊文冷笑一声，“再说，他们要抓的是我。我引开他们，你们才能把这丫头送回商会。”
他顿了顿，扔给柯林一个小皮囊：“里面是剩下的伤药，还有五个金币，算我付的医药费。这次欠你们一个人情，以后会还。”
说完，他身形一晃，就融进了旁边的小巷，像一缕黑烟，很快就不见了。
柯林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说话。他把罗尔往上托了托，又示意艾拉低着头，朝着城门走去。
城门处乱哄哄的，到处是逃难的平民和撤下来的伤兵，士兵们骂骂咧咧地搜查，也没太注意他们三个。柯林报了佣兵公会的编号，又拿出任务信物，守门军官核对了一下，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让他们进去了。
一进城，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街道上的行人比前几天少了大半，家家店铺都上了门板，只有铁匠铺和药铺还开着，门口挤满了人。酒馆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佣兵，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脸上都带着凝重。偶尔有一队骑兵跑过，马蹄声急促，带起一阵雪沫。
“听说了吗？灰石要塞破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北境第一要塞！”
“骗你干什么？昨天逃回来的兵说的，兽人破了北墙，守军死了八成，霜翼骑士团拼死掩护，才撤出来不到一千人。”
“那兽人不就直奔这儿来了？”
“谁知道呢。公会已经开始紧急征召了，愿意去南线布防的，给三倍佣金。”
人群里的议论飘进耳朵里，柯林心里一沉。
灰石要塞，真的破了。
那可是北境的门户。要塞一破，霜雪城就直接暴露在兽人兵锋之下了。
他没敢多停留，背着罗尔，带着艾拉，直奔商会。
奥托商会在城南，门口守着两个护卫，看到艾拉回来，都愣住了，连忙往里通报。老奥托很快就跑了出来，看到女儿完好无损，激动得胡子都抖了，一把抱住艾拉，半天说不出话。
“柯林兄弟，大恩不言谢！” 老奥托转过身，对着柯林深深鞠了一躬，“我女儿说，你们在黑风禁区里，拼了命救她。这份情，我奥托记下了。”
“任务而已。” 柯林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我们是佣兵，拿了钱，就得把人带回来。”
他没提罗尔的伤，也没提伊文。佣兵的规矩，不该说的不说。
老奥托让人把罗尔抬进后院，又请了城里的圣牧者来治伤。圣牧者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灰色的牧师长袍，手里拿着木杖，指尖发出淡淡的白光，按在罗尔的胸口。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收回手，摇了摇头。
“骨头接上了，内脏也震伤了。” 圣牧者的声音很温和，“得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动武，不然留下病根，这辈子都别想再打仗。”
柯林松了口气。
能保住命，就好。
当天晚上，柯林去佣兵公会交任务。
公会大厅里比前几天更热闹，也更压抑。任务板上贴满了红色的紧急任务，大多是去南线布防、护送物资、侦查斥候的，佣金翻了两三倍，下面围满了佣兵，有人摩拳擦掌，有人脸色发白。角落里坐着几个断胳膊断腿的伤兵，一边喝酒一边骂，骂将军，骂贵族，也骂自己命贱。
管事老索坐在柜台后面，脸拉得比驴还长。看到柯林进来，他 “啪” 地把账本一拍。
“你还敢来？” 老索的声音又冷又硬，“黑风禁区，你们也敢闯？还杀了灰狐家族七个护卫？你们俩新人，胆子比天还大！”
“任务是找回商队和人质。” 柯林说，“人我们带回来了，货物也在禁区里，没丢。”
“货物？” 老索冷笑一声，“人带回来又怎么样？你们违反了公会禁令，擅闯源能禁区，还击杀贵族护卫，灰狐家族已经告到公会总部了，要求把你们交出去！”
柯林皱起眉头：“是他们先动手的。”
“谁先动手不重要。” 老索敲了敲桌子，“重要的是，你们是 G 级佣兵，接了超出等级的任务，还闯了禁区。按规矩，得吊销你们的徽章，全城通缉。”
柯林心里一沉。
真要被通缉，他们在霜雪城就待不下去了。
“不过……” 老索话锋一转，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疤脸和老坎都给你们求了情，说你们是新人，不懂规矩，而且确实把人救回来了。公会商量了，徽章不吊销，但是任务佣金，扣八成，作为对灰狐家族的赔偿。另外，三个月内，不准接 C 级以上任务。”
柯林愣了一下。
扣八成？
本来八十金币，扣八成，就只剩十六个金币？
“凭什么？” 柯林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拼了命把人救回来，凭什么扣这么多？”
“凭什么？” 老索嗤笑一声，“就凭公会的规矩。就凭灰狐家族在城里有势力。你们两个新人，能保住命，保住徽章，就不错了。别不知足。”
他扔过来一个钱袋，“十六个金币，自己数。记住，最近别往城北去，灰狐家族的人在找你们。还有，少管闲事，下次再闯祸，谁也保不了你们。”
柯林捡起钱袋，沉甸甸的，可心里却堵得慌。
十六个金币。
罗尔的医药费，圣牧者就要五个金币。住店、养伤、吃饭、买箭，再加上之前的开销，这十六个金币，撑不了半个月。
他走出公会，冷风一吹，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拼了命，差点死在黑风禁区里，最后就换来这么点钱。还要被贵族追杀，还要被公会警告。
这就是佣兵。
回到商会的后院，罗尔已经醒了，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却依旧沉默。柯林把钱袋放在桌上，没说话。
“多少？” 罗尔问。
“十六个。” 柯林说，“扣了八成。”
罗尔点了点头，没生气，也没抱怨，只是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掌上，还留着剑柄印下的疤痕，深褐色的，像烙印。
“剑。” 罗尔说，“那把剑，还在冰里。”
“先别想剑了。” 柯林坐在床边，“先养伤。等你好了，咱们再想办法。”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算账。医药费五个，住店一天两个银币，吃饭、药钱、箭支，再加上其他开销，这十六个金币，最多撑二十天。三个月不能接高等级任务，G 级任务一天才几个银币，根本不够花。
更别说，灰狐家族的人还在找他们。
第二天，他们就从商会搬了出来。
老奥托本来想留他们住，可柯林没答应。灰狐家族的人盯着商会，留在这儿，只会给奥托添麻烦。他们在城南找了个最便宜的通铺，一个房间四张床，住的都是底层佣兵，臭烘烘的，混杂着酒味、汗味和药味，一天一个银币。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柯林每天早上去公会接任务，都是最底层的 G 级活，帮人搬货、护送平民、清理城外的变异野兽，一天跑下来，也就赚三四个银币。晚上回来，给罗尔带伤药和黑面包，看着他养伤。
罗尔很乖，不吵也不闹，每天就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风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柯林回来晚了，他就坐在门口等，雪落了一身，也不动。
“别老坐着。” 柯林把面包递给他，“圣牧者说让你多躺着。”
“没事。” 罗尔接过面包，掰了一半给柯林，“你吃。”
“我吃过了。” 柯林说。
罗尔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面包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柯林的脸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都是青黑，他当然知道，柯林每天在外面跑，自己都舍不得吃。
柯林笑了笑，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很硬，冻得硌牙，可心里却暖。
这天晚上，老坎来了。
他推开门，浑身带着酒气和风雪味，一屁股坐在床边，盯着柯林看了半天，“哼” 了一声。
“两个小兔崽子，我怎么跟你们说的？” 老坎的声音很大，“别闯黑风禁区，别惹灰狐家族，你们倒好，全干了！怎么没死在里面？”
柯林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现在好了，钱没赚到，还惹了一身骚。” 老坎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扔给柯林，“灰狐家族的人在到处找你们，城北已经贴了告示，悬赏十个金币，要你们俩的人头，还有那个影行者。”
“伊文呢？” 柯林问。
“那小子？” 老坎嗤笑一声，“早跑了。昨天有人看见他在城北杀了两个灰狐的护卫，然后就没影了。影行者就是影行者，来无影去无踪，哪像你们俩，傻乎乎地在城里待着。”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们也别太担心。灰狐家族现在也顾不上你们。灰石要塞破了，兽人前锋已经到了黑石渡，离城不到五十里。城防司令已经下令，所有佣兵团都要去南线布防，贵族们也忙着收拾东西往南逃，没工夫跟你们两个小佣兵较劲。”
柯林心里一动：“兽人要打过来了？”
“快了。” 老坎的脸色沉了下来，“霜翼骑士团残部退到黑石渡了，正在死守，可撑不了几天。公会已经开始征召所有 F 级以上佣兵团，三天后出发。你们俩，就别去凑热闹了。等风头过了，我给你们找个护送商队南下的活，先躲一阵子。”
柯林没说话。
南下？
他想起了黑河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死在边境的村民。要是霜雪城破了，南下也没用。兽人会一路打过去，到时候，整个北境都没了。
“坎叔。” 柯林抬起头，“征召的任务，佣金多少？”
“你想什么呢？” 老坎瞪起眼睛，“你一个 G 级佣兵，连正式都不是，还想去前线？你以为是打狼呢？兽人部队一冲过来，你们俩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罗尔伤好了，我们就能去。” 柯林说，“而且，我们需要钱。也需要战功。”
老坎看着他，看了半天，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 他摇了摇头，“真是不要命。”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扔过来一个小袋子。
“里面是十个金币，算我借你们的。” 老坎的声音很生硬，“罗尔的伤，好好养。真要去，也得等伤好了再去。别逞能，逞能的都死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风雪里，很快就不见了。
柯林捡起钱袋，沉甸甸的。他转头看向罗尔，罗尔也看着他，眼神很坚定。
“你想去？” 柯林问。
罗尔点了点头。
“为什么？”
罗尔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北边，声音很低：“要塞破了，村子就没了。”
柯林没说话。
他懂。
他们都是从边境村子里出来的。他们知道，要塞破了，下一个就是霜雪城，再下一个，就是那些还没来得及逃的村子。
他们逃出来了，可还有无数人，逃不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
一声，又一声，从城墙上传来，在风雪里传得很远。
是战争号角。
柯林走到窗边，往外看去。城墙上，火把连成了一条线，士兵们在来回跑动。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有火光，像是兽人的营地。
战争，已经到了家门口。
他转过头，看着罗尔。
“先养伤。” 柯林说，“等你好了，我们去。”
罗尔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号角声还在继续。
两个难兄难弟，坐在冰冷的通铺里，身上带着伤，口袋里没几个钱，还被贵族追杀，前路一片茫然。
可他们都知道，他们没得选。
从走出黑河村的那天起，他们就没得选。
要么在战火里活下去，要么死。
而他们，选择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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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黑风谷的排水道绕出来，又在雪地里摸了两天两夜。柯林背着罗尔，肩膀上的灼伤被风雪一吹，裂得像冻裂的树皮，每走一步都钻心疼。罗尔的肋骨断了三根，左臂也断了，用木板和皮条简单固定着，趴在柯林背上，呼吸轻得像羽毛，却硬是没哼过一声。
伊文走在最前面开路，肩膀的脱臼虽然接回去了，可一动就疼，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时不时消失在风雪里探路，回来的时候总能带回点能吃的冻肉，或者避开巡逻的灰狐护卫。艾拉抱着那个橡木盒子，跟在最后面，脸上的黑雪擦干净了，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只是眼神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
走到霜雪城城门的时候，盘查比几天前严了十倍。
城门两侧堆了两排沙袋，弩箭手站在箭塔上，箭头直指城外。守门的军官挨个搜身，看到灰狐家族的令牌就扣人，说是家族护卫在黑风禁区遇袭，刺客和劫匪跑进了城。
“怎么办？” 柯林压低声音，“灰狐的人在搜我们。”
伊文从怀里掏出那块从护卫队长身上搜来的狐狸令牌，又扯下脸上的黑布，把头发揉乱，往脸上抹了点黑灰：“你们走前面，装成逃难的佣兵。我从侧门进，去引开他们的人。”
“你一个人？”
“影行者最擅长的就是躲。” 伊文冷笑一声，“再说，他们要抓的是我。我引开他们，你们才能把这丫头送回商会。”
他顿了顿，扔给柯林一个小皮囊：“里面是剩下的伤药，还有五个金币，算我付的医药费。这次欠你们一个人情，以后会还。”
说完，他身形一晃，就融进了旁边的小巷，像一缕黑烟，很快就不见了。
柯林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说话。他把罗尔往上托了托，又示意艾拉低着头，朝着城门走去。
城门处乱哄哄的，到处是逃难的平民和撤下来的伤兵，士兵们骂骂咧咧地搜查，也没太注意他们三个。柯林报了佣兵公会的编号，又拿出任务信物，守门军官核对了一下，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让他们进去了。
一进城，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街道上的行人比前几天少了大半，家家店铺都上了门板，只有铁匠铺和药铺还开着，门口挤满了人。酒馆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佣兵，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脸上都带着凝重。偶尔有一队骑兵跑过，马蹄声急促，带起一阵雪沫。
“听说了吗？灰石要塞破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北境第一要塞！”
“骗你干什么？昨天逃回来的兵说的，兽人破了北墙，守军死了八成，霜翼骑士团拼死掩护，才撤出来不到一千人。”
“那兽人不就直奔这儿来了？”
“谁知道呢。公会已经开始紧急征召了，愿意去南线布防的，给三倍佣金。”
人群里的议论飘进耳朵里，柯林心里一沉。
灰石要塞，真的破了。
那可是北境的门户。要塞一破，霜雪城就直接暴露在兽人兵锋之下了。
他没敢多停留，背着罗尔，带着艾拉，直奔商会。
奥托商会在城南，门口守着两个护卫，看到艾拉回来，都愣住了，连忙往里通报。老奥托很快就跑了出来，看到女儿完好无损，激动得胡子都抖了，一把抱住艾拉，半天说不出话。
“柯林兄弟，大恩不言谢！” 老奥托转过身，对着柯林深深鞠了一躬，“我女儿说，你们在黑风禁区里，拼了命救她。这份情，我奥托记下了。”
“任务而已。” 柯林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我们是佣兵，拿了钱，就得把人带回来。”
他没提罗尔的伤，也没提伊文。佣兵的规矩，不该说的不说。
老奥托让人把罗尔抬进后院，又请了城里的圣牧者来治伤。圣牧者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灰色的牧师长袍，手里拿着木杖，指尖发出淡淡的白光，按在罗尔的胸口。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收回手，摇了摇头。
“骨头接上了，内脏也震伤了。” 圣牧者的声音很温和，“得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动武，不然留下病根，这辈子都别想再打仗。”
柯林松了口气。
能保住命，就好。
当天晚上，柯林去佣兵公会交任务。
公会大厅里比前几天更热闹，也更压抑。任务板上贴满了红色的紧急任务，大多是去南线布防、护送物资、侦查斥候的，佣金翻了两三倍，下面围满了佣兵，有人摩拳擦掌，有人脸色发白。角落里坐着几个断胳膊断腿的伤兵，一边喝酒一边骂，骂将军，骂贵族，也骂自己命贱。
管事老索坐在柜台后面，脸拉得比驴还长。看到柯林进来，他 “啪” 地把账本一拍。
“你还敢来？” 老索的声音又冷又硬，“黑风禁区，你们也敢闯？还杀了灰狐家族七个护卫？你们俩新人，胆子比天还大！”
“任务是找回商队和人质。” 柯林说，“人我们带回来了，货物也在禁区里，没丢。”
“货物？” 老索冷笑一声，“人带回来又怎么样？你们违反了公会禁令，擅闯源能禁区，还击杀贵族护卫，灰狐家族已经告到公会总部了，要求把你们交出去！”
柯林皱起眉头：“是他们先动手的。”
“谁先动手不重要。” 老索敲了敲桌子，“重要的是，你们是 G 级佣兵，接了超出等级的任务，还闯了禁区。按规矩，得吊销你们的徽章，全城通缉。”
柯林心里一沉。
真要被通缉，他们在霜雪城就待不下去了。
“不过……” 老索话锋一转，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疤脸和老坎都给你们求了情，说你们是新人，不懂规矩，而且确实把人救回来了。公会商量了，徽章不吊销，但是任务佣金，扣八成，作为对灰狐家族的赔偿。另外，三个月内，不准接 C 级以上任务。”
柯林愣了一下。
扣八成？
本来八十金币，扣八成，就只剩十六个金币？
“凭什么？” 柯林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拼了命把人救回来，凭什么扣这么多？”
“凭什么？” 老索嗤笑一声，“就凭公会的规矩。就凭灰狐家族在城里有势力。你们两个新人，能保住命，保住徽章，就不错了。别不知足。”
他扔过来一个钱袋，“十六个金币，自己数。记住，最近别往城北去，灰狐家族的人在找你们。还有，少管闲事，下次再闯祸，谁也保不了你们。”
柯林捡起钱袋，沉甸甸的，可心里却堵得慌。
十六个金币。
罗尔的医药费，圣牧者就要五个金币。住店、养伤、吃饭、买箭，再加上之前的开销，这十六个金币，撑不了半个月。
他走出公会，冷风一吹，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拼了命，差点死在黑风禁区里，最后就换来这么点钱。还要被贵族追杀，还要被公会警告。
这就是佣兵。
回到商会的后院，罗尔已经醒了，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却依旧沉默。柯林把钱袋放在桌上，没说话。
“多少？” 罗尔问。
“十六个。” 柯林说，“扣了八成。”
罗尔点了点头，没生气，也没抱怨，只是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掌上，还留着剑柄印下的疤痕，深褐色的，像烙印。
“剑。” 罗尔说，“那把剑，还在冰里。”
“先别想剑了。” 柯林坐在床边，“先养伤。等你好了，咱们再想办法。”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算账。医药费五个，住店一天两个银币，吃饭、药钱、箭支，再加上其他开销，这十六个金币，最多撑二十天。三个月不能接高等级任务，G 级任务一天才几个银币，根本不够花。
更别说，灰狐家族的人还在找他们。
第二天，他们就从商会搬了出来。
老奥托本来想留他们住，可柯林没答应。灰狐家族的人盯着商会，留在这儿，只会给奥托添麻烦。他们在城南找了个最便宜的通铺，一个房间四张床，住的都是底层佣兵，臭烘烘的，混杂着酒味、汗味和药味，一天一个银币。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柯林每天早上去公会接任务，都是最底层的 G 级活，帮人搬货、护送平民、清理城外的变异野兽，一天跑下来，也就赚三四个银币。晚上回来，给罗尔带伤药和黑面包，看着他养伤。
罗尔很乖，不吵也不闹，每天就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风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柯林回来晚了，他就坐在门口等，雪落了一身，也不动。
“别老坐着。” 柯林把面包递给他，“圣牧者说让你多躺着。”
“没事。” 罗尔接过面包，掰了一半给柯林，“你吃。”
“我吃过了。” 柯林说。
罗尔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面包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柯林的脸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都是青黑，他当然知道，柯林每天在外面跑，自己都舍不得吃。
柯林笑了笑，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很硬，冻得硌牙，可心里却暖。
这天晚上，老坎来了。
他推开门，浑身带着酒气和风雪味，一屁股坐在床边，盯着柯林看了半天，“哼” 了一声。
“两个小兔崽子，我怎么跟你们说的？” 老坎的声音很大，“别闯黑风禁区，别惹灰狐家族，你们倒好，全干了！怎么没死在里面？”
柯林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现在好了，钱没赚到，还惹了一身骚。” 老坎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扔给柯林，“灰狐家族的人在到处找你们，城北已经贴了告示，悬赏十个金币，要你们俩的人头，还有那个影行者。”
“伊文呢？” 柯林问。
“那小子？” 老坎嗤笑一声，“早跑了。昨天有人看见他在城北杀了两个灰狐的护卫，然后就没影了。影行者就是影行者，来无影去无踪，哪像你们俩，傻乎乎地在城里待着。”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们也别太担心。灰狐家族现在也顾不上你们。灰石要塞破了，兽人前锋已经到了黑石渡，离城不到五十里。城防司令已经下令，所有佣兵团都要去南线布防，贵族们也忙着收拾东西往南逃，没工夫跟你们两个小佣兵较劲。”
柯林心里一动：“兽人要打过来了？”
“快了。” 老坎的脸色沉了下来，“霜翼骑士团残部退到黑石渡了，正在死守，可撑不了几天。公会已经开始征召所有 F 级以上佣兵团，三天后出发。你们俩，就别去凑热闹了。等风头过了，我给你们找个护送商队南下的活，先躲一阵子。”
柯林没说话。
南下？
他想起了黑河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死在边境的村民。要是霜雪城破了，南下也没用。兽人会一路打过去，到时候，整个北境都没了。
“坎叔。” 柯林抬起头，“征召的任务，佣金多少？”
“你想什么呢？” 老坎瞪起眼睛，“你一个 G 级佣兵，连正式都不是，还想去前线？你以为是打狼呢？兽人部队一冲过来，你们俩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罗尔伤好了，我们就能去。” 柯林说，“而且，我们需要钱。也需要战功。”
老坎看着他，看了半天，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 他摇了摇头，“真是不要命。”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扔过来一个小袋子。
“里面是十个金币，算我借你们的。” 老坎的声音很生硬，“罗尔的伤，好好养。真要去，也得等伤好了再去。别逞能，逞能的都死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风雪里，很快就不见了。
柯林捡起钱袋，沉甸甸的。他转头看向罗尔，罗尔也看着他，眼神很坚定。
“你想去？” 柯林问。
罗尔点了点头。
“为什么？”
罗尔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北边，声音很低：“要塞破了，村子就没了。”
柯林没说话。
他懂。
他们都是从边境村子里出来的。他们知道，要塞破了，下一个就是霜雪城，再下一个，就是那些还没来得及逃的村子。
他们逃出来了，可还有无数人，逃不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
一声，又一声，从城墙上传来，在风雪里传得很远。
是战争号角。
柯林走到窗边，往外看去。城墙上，火把连成了一条线，士兵们在来回跑动。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有火光，像是兽人的营地。
战争，已经到了家门口。
他转过头，看着罗尔。
“先养伤。” 柯林说，“等你好了，我们去。”
罗尔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号角声还在继续。
两个难兄难弟，坐在冰冷的通铺里，身上带着伤，口袋里没几个钱，还被贵族追杀，前路一片茫然。
可他们都知道，他们没得选。
从走出黑河村的那天起，他们就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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