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筹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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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票开卖了。
老罗的意思，票在他那边卖，走回响的渠道。她说，放我这儿吧。
我说，书店卖书，也卖票。
她说，书店本来就什么都卖。
第一批票是周三下午送来的。一个纸盒，两百四十张，硬纸的，边上压着一道浅印。她拿裁纸刀划开封条，掀开盒盖，看了一会儿。
我问，放哪儿。
她说，放最显眼的地方。
最后搁在收银台边上，挨着那台小音箱。旁边立一张纸，她写的，两个字：售票。
第一天，卖出去十七张。
第二天，一张没有。
第三天来了三个。一个是熟客阿姨，一个是常来买旧书的老先生，还有一个是前阵子来店里问过《天井》的年轻人。
阿姨说要两张。她问，您一个人来。
阿姨说，给我妹妹带一张。
阿姨又问，你那把琴，也上台。
她说，上台。
阿姨说，那我也算见过大场面的人了。
老先生买了四张，说带家里几个孩子去。
那个年轻人买了一张。他说，上回我说，听完一首就走。这回我想听一整场。
她笑了一下。
第四天，人就多了。
有人是听完电台那期节目找来的。有人是从成都那边听说的。有人进门不说话，先看柜台上那张纸，再看看她，然后掏钱。
到第五天下午，盒子空了。
她没马上把盒子收起来。空盒子在柜台上又摆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张写着“售票”的纸揭下来，换了两个字：售罄。
我在旁边看着，说，这两个字比那两个字好看。
她说，那是因为卖完了。
老罗问，要不要留两张，给家里人。
我说，都卖了。
他说，不留两张。
我说，不留。留着，就还得惦记着给谁。
老罗在电话里又说了一遍灯的事。他说，灯从后头打，打在她的琴上，不打脸。
我说，好。
他说，这事我记着。你们只管唱。
第六天，赵北川来了。
进门第一句，还有票吗。
我说，卖完了。
他愣了一下，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连张票都不给我留。
我说，你要提前说。
他在门口那张旧沙发上坐下，坐了半天，说，这票比演唱会难抢。
我说，演唱会票多。
他说，不是票多。是人家卖票靠吆喝，你这儿靠人自己找上门。
临走他说，有个人托我打听，问能不能加一场。
我说，不加。
他说，我也不建议加。一场，就是一个人的场。多了就不像了。
老罗发来海报的样子。名字挂在门口，字是他挑的，黑底白字，不花。
名字底下还空着一行。
他问，那行小字，想好了没有。
我一直没想好。
那天晚上她在楼下理书，我在柜台前坐着。灯是黄的，楼上的琴安安静静立着。
我问她，门口那行字，写什么。
她没抬头，说，写什么，都是给别人看的。
我说，那也得写。
她想了想，说，写个时间就行。
我说，就写时间。
她说，几点，几号，谁。够了。
后来我在那行底下写了七个字：一个人，一把琴。
老罗看了说，行。他说，字少，人心重。
第二天早上，我们把海报贴在书店的玻璃门上。
她站在门外看了两分钟，进来看了一眼，又出去看。
有个姑娘路过，停下来拍了一张照片，问，这是在这儿唱。
我说，不是这儿，是回响。
她说，那我去看看还有票没有。
我说，没有了。
她说，那我记住这一天。
演出前半个月，歌单定下来，六首。
《常来》开场，《夏至》在中场，《天井》放中间。她把《天井》抄在自己那张谱子上，抄完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
我问，为什么放中间。
她说，放最后，我拉完就没别的了。我心里剩下那点，就散了。
她说，放中间，后头还有。
我问，后头那几首你也上。
她说，不上。就那一首。
她又说，唱到四拍前面，你看我。
我说，我记得。
她说，你再看一遍。
我说，我看了三遍。
她说，那就行。
老罗把当天的安排发过来。下午四点走台，七点半进场，八点开。琴可以提前一天送过去，放在后台，看着。
她回，提前一天。
从那天起，她上午那两个钟头照旧，下午又多加了半个钟头，就在二楼，拉的还是那一段。手腕上的膏药换了一贴新的。
我问，疼吗。
她说，不疼。
我说，那贴它干什么。
她说，贴着，心里有数。
窗台上那盆麦子，穗子尖上黄了一小截。
她每天早上还是先看它，看完浇水，水不浇透，只沿着盆边淋一圈。
我问，它赶得上吗。
她说，赶得上。它比咱俩都沉得住气。
小满发来消息，说票她抢到了，就一张，是真抢的。
北川也发来一条，说他那张没了，问我能不能从后门给他放进去。
我说，没有后门。
他说，那就算了。我在门口站着听。反正你那屋，墙是往外漏声的。
王哥也发来消息，说那天他订了票来北京，让我别管他坐哪儿，站着也行。他说，这场，我在底下听着。
演出前几天，她把二楼的屋子收拾了一遍。谱架擦干净，椅子摆正，窗台上那盆麦子往里挪了半尺，怕夜里风大。
我问，还练。
她说，练。练到上台前一天。
我说，第二天呢。
她说，第二天不碰它。让它歇一歇。
演出前一天，她把琴擦了一遍。擦完调弦，调到第四根的时候停住，听了很久。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就是听一听。
夜里躺下，翻来覆去，想的不是台上。
想的是书店那几天。想着那个纸盒，一张一张少下去，最后只剩一个空盒子摆在柜台上。
原来真有这么多人，会自己找上门来，听一个人唱一晚上歌。
她说，票卖完了，我就放心了。
我问，放心什么。
她说，放心不是我一个人在等这一天。
我说，睡吧。
她说，嗯。
灯关了。楼上那把琴，还立在墙角。
从明天开始，一天一天数，数到十九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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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罗的意思，票在他那边卖，走回响的渠道。她说，放我这儿吧。
我说，书店卖书，也卖票。
她说，书店本来就什么都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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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放哪儿。
她说，放最显眼的地方。
最后搁在收银台边上，挨着那台小音箱。旁边立一张纸，她写的，两个字：售票。
第一天，卖出去十七张。
第二天，一张没有。
第三天来了三个。一个是熟客阿姨，一个是常来买旧书的老先生，还有一个是前阵子来店里问过《天井》的年轻人。
阿姨说要两张。她问，您一个人来。
阿姨说，给我妹妹带一张。
阿姨又问，你那把琴，也上台。
她说，上台。
阿姨说，那我也算见过大场面的人了。
老先生买了四张，说带家里几个孩子去。
那个年轻人买了一张。他说，上回我说，听完一首就走。这回我想听一整场。
她笑了一下。
第四天，人就多了。
有人是听完电台那期节目找来的。有人是从成都那边听说的。有人进门不说话，先看柜台上那张纸，再看看她，然后掏钱。
到第五天下午，盒子空了。
她没马上把盒子收起来。空盒子在柜台上又摆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张写着“售票”的纸揭下来，换了两个字：售罄。
我在旁边看着，说，这两个字比那两个字好看。
她说，那是因为卖完了。
老罗问，要不要留两张，给家里人。
我说，都卖了。
他说，不留两张。
我说，不留。留着，就还得惦记着给谁。
老罗在电话里又说了一遍灯的事。他说，灯从后头打，打在她的琴上，不打脸。
我说，好。
他说，这事我记着。你们只管唱。
第六天，赵北川来了。
进门第一句，还有票吗。
我说，卖完了。
他愣了一下，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连张票都不给我留。
我说，你要提前说。
他在门口那张旧沙发上坐下，坐了半天，说，这票比演唱会难抢。
我说，演唱会票多。
他说，不是票多。是人家卖票靠吆喝，你这儿靠人自己找上门。
临走他说，有个人托我打听，问能不能加一场。
我说，不加。
他说，我也不建议加。一场，就是一个人的场。多了就不像了。
老罗发来海报的样子。名字挂在门口，字是他挑的，黑底白字，不花。
名字底下还空着一行。
他问，那行小字，想好了没有。
我一直没想好。
那天晚上她在楼下理书，我在柜台前坐着。灯是黄的，楼上的琴安安静静立着。
我问她，门口那行字，写什么。
她没抬头，说，写什么，都是给别人看的。
我说，那也得写。
她想了想，说，写个时间就行。
我说，就写时间。
她说，几点，几号，谁。够了。
后来我在那行底下写了七个字：一个人，一把琴。
老罗看了说，行。他说，字少，人心重。
第二天早上，我们把海报贴在书店的玻璃门上。
她站在门外看了两分钟，进来看了一眼，又出去看。
有个姑娘路过，停下来拍了一张照片，问，这是在这儿唱。
我说，不是这儿，是回响。
她说，那我去看看还有票没有。
我说，没有了。
她说，那我记住这一天。
演出前半个月，歌单定下来，六首。
《常来》开场，《夏至》在中场，《天井》放中间。她把《天井》抄在自己那张谱子上，抄完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
我问，为什么放中间。
她说，放最后，我拉完就没别的了。我心里剩下那点，就散了。
她说，放中间，后头还有。
我问，后头那几首你也上。
她说，不上。就那一首。
她又说，唱到四拍前面，你看我。
我说，我记得。
她说，你再看一遍。
我说，我看了三遍。
她说，那就行。
老罗把当天的安排发过来。下午四点走台，七点半进场，八点开。琴可以提前一天送过去，放在后台，看着。
她回，提前一天。
从那天起，她上午那两个钟头照旧，下午又多加了半个钟头，就在二楼，拉的还是那一段。手腕上的膏药换了一贴新的。
我问，疼吗。
她说，不疼。
我说，那贴它干什么。
她说，贴着，心里有数。
窗台上那盆麦子，穗子尖上黄了一小截。
她每天早上还是先看它，看完浇水，水不浇透，只沿着盆边淋一圈。
我问，它赶得上吗。
她说，赶得上。它比咱俩都沉得住气。
小满发来消息，说票她抢到了，就一张，是真抢的。
北川也发来一条，说他那张没了，问我能不能从后门给他放进去。
我说，没有后门。
他说，那就算了。我在门口站着听。反正你那屋，墙是往外漏声的。
王哥也发来消息，说那天他订了票来北京，让我别管他坐哪儿，站着也行。他说，这场，我在底下听着。
演出前几天，她把二楼的屋子收拾了一遍。谱架擦干净，椅子摆正，窗台上那盆麦子往里挪了半尺，怕夜里风大。
我问，还练。
她说，练。练到上台前一天。
我说，第二天呢。
她说，第二天不碰它。让它歇一歇。
演出前一天，她把琴擦了一遍。擦完调弦，调到第四根的时候停住，听了很久。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就是听一听。
夜里躺下，翻来覆去，想的不是台上。
想的是书店那几天。想着那个纸盒，一张一张少下去，最后只剩一个空盒子摆在柜台上。
原来真有这么多人，会自己找上门来，听一个人唱一晚上歌。
她说，票卖完了，我就放心了。
我问，放心什么。
她说，放心不是我一个人在等这一天。
我说，睡吧。
她说，嗯。
灯关了。楼上那把琴，还立在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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