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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一身揽尽非常罪

    先要想的,是吃。

    灵州在册七千户,共计四万口,几乎半数是流民。

    新政之下,势必会裹挟更多流民前来。

    而府库早就空了。

    若是不想着法子尽快募集粮草,恐怕这个冬天,灵州城外怕是要多出上千具冻饿而死的尸体。

    唐舜早就想好应对之法。

    他在纸上写着:着令录事参军事赵义,查抄犯官家财,一砖一瓦,一律充公!

    再想,是烧。

    黑山煤矿探明了,宝瓶口煤坊也起了步,蜂窝煤能做出来,可产量小得可怜。

    眼下三十个模具,几十个邙山人轮班压饼,一天不过两三千块,连灵州城一日之用都供不上。

    柴价还在涨,城外的树根早被百姓刨光了。

    若不把煤坊规模在十天内翻上三倍,再过半月寒流一来,百姓烧不起柴,买不到煤,城里城外就只剩一个死字。

    对此,唐舜能做的,便是发动流民,加大产量,鼓励商贾大批量卖煤,售往外地。

    如此一来,这个冬季,蜂窝煤便能够活人无数。

    唐舜也没指望一招鲜吃遍天,这世上并不缺聪明人,蜂窝煤的法子,估计过上几个月,就能被人琢磨出来。

    接着想,是住。

    城墙塌了七成,民居十不存一。

    百姓不是睡在破棚里,就是蜷在废墟的土窝中。

    天一日冷过一日,雪已经下了。

    开春之前无法筑基,可至少要在入九之前,把百姓迁到避风处,用煤渣铺地,草泥糊墙,搭起一批能过冬的窝棚。

    否则就算有粮有煤,人也得冻死一半。

    对此,依旧只能以犯官商贾的家财起步,待到蜂窝煤卖出之后,反哺灵州百姓,雇工做事,成为闭环。

    还有官。

    杀了一百多人,空出来的位子不能一直空着。

    可让谁上,怎么上,都犯难。

    节度府说自选官吏,可若是真的完全自选,岂不是明摆着另起炉灶造反?

    况且唐舜手底下那些人,打得了仗,未必坐得了衙。

    秦温书管勾当司,牛巨大去了宝瓶口。

    唐舜打算让谢安之任温池县令。

    其余带出来的人,除了卫纵可处理政事,其他人,都是只会抄刀子杀人的莽夫。

    对此,唐舜在官阙薄定下几个名字,其余让赵义、周守义等人推荐一些。

    再其余,便都让节度府头疼算了。

    还有匈奴。

    灵州北面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匈奴虽退了,可谁也不知道明年开春后会不会再来。

    日逐王吃了那么大的亏,王庭被烧,金人被夺,这个仇他不会不报。

    唐舜必须赶在开春前,把守城的兵练出来,把城墙的地基划出来,把兵卒的军械造出来。

    否则胡骑一旦南下,灵州便是灭顶之灾,一切蓝图,都两化作飞灰。

    黄家也不能忘。

    黄玉山虽然被高高架着,但小动作一定不断。

    黄家百年根基,靠的是田,是商路,是官面人脉。

    今日断的是官场上的线,可黄家的田还在,仓还在,商队还在。

    若不趁势把他们手里的粮价、盐路、柴市一点点夺过来,等他们缓过劲来,灵州的冬天只会更难过。

    勾当司要尽快接手大宗买卖,用公廨权力把黄家势头压下去。

    黄家若不配合,就找个由头封他几处铺面,杀鸡儆猴。

    还有朝廷。

    多事之秋,折子必须立马送出去,向李庆安禀明情况。

    灵州旧官多是北庭老吏,沾亲带故,牵一发动全身。

    今日一百多颗人头落地,明日起弹劾的状子就会像雪片一样往庭州飞。

    李庆安能替他挡几下,可挡不住全部。

    他必须先把事情说清楚,再请节度府派人来查。

    与其让人在背后捅刀子,不如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看。

    该杀的为什么杀,该抓的为什么抓,证据、口供、状纸一样不少。

    就是要让李庆安知道,灵州这一刀,不是为了唐舜的权,是为了灵州的命。

    写到这里,唐舜把清单折起来,又铺开一张新纸。

    这次要写的是正式牒文。

    他闭了闭眼,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事狠狠压下去,提笔写了下去。

    “灵州刺史唐舜,谨再拜北庭节度使节帅麾下:”

    “舜本边军一卒,蒙节帅不弃,擢授方面,牧守灵州。”

    “受命以来,夙夜忧叹,唯恐有负所托。”

    “今抵州未及一月,而灵州之弊已尽呈于前,不得不据实以闻,并请节帅明鉴。”

    他停了一下,又写下去。

    “灵州之坏,非自今日始。”

    “旧官以赋税为利薮,以徭役为刀俎,苛敛横征,名目多至十余种。”

    “民有田者不敢耕,有丁者不敢报,逃亡者十之四五。”

    “更有别驾沈从荣、司马毛端等,与豪强黄氏暗相勾连,夺录事之权,纵胥吏之暴,官不为官,民不聊生。”

    “朝廷之粮,半入私囊,百姓之钱,尽归他手,此等积弊,已非训诫所能更张。”

    “文忠公祭日,五县百姓毕集。”

    “有老翁断腿求活,有妇人抱头而哭,有稚子问父,有良民诉冤。”

    “一夫呼冤,万夫应之,民情汹汹,如川将溃。”

    “舜为灵州长,若再行姑息,必生大乱。故不得已,引节帅所授便宜之权,当众发落。”

    “计斩犯官从吏百三十二员,皆有其罪,皆有民证,事虽孟浪,然民怨即平,州野稍安。”

    “此舜之不得不为者一也。”

    他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然则杀人只能止乱,不能治穷。”

    “灵州之困,困在赋税不公,困在民无生路。”

    “舜遂与民约:废各类杂税,并租庸调一律停征;改行摊丁入亩,地多者多征,地少者少征,无地者不征。”

    “又废强征徭役,改行招募,工钱十日一结,每人日给十文,并管两餐。”

    “百姓闻之,欢声动地,非舜市恩,实乃不如此,灵州户口将尽,田土将芜,明年更无税可征,无役可用。”

    “此舜之不得不为者二也。”

    “又,灵州黑山产煤,旧有‘鬼煤’之名,民不敢近。”

    “舜集匠人,改制蜂窝煤饼,去其毒,净其烟,价不过五文一块,两枚可暖一日。”

    “此非独利民,亦为州府开一新源。”

    “舜已命幕僚设市易勾当司,暂时权摄市司之务,平物价,核度量,以雷霆手段,兼营盐铁煤粮。”

    “所入之利,尽归公库,不入私门,灵州百废待兴,若无进项,则无城可修,无兵可养,无粥可赈。”

    “此舜之不得不为者三也。”

    他写到这里,略略一顿,又落笔:

    “然此三事,皆越常轨。舜出身行伍,本非循吏。”

    “今以非常之臣,行非常之政,必招非常之议。”

    “朝中若以擅杀、擅政、擅设差遣见责,舜一身当之,绝无半句推诿。”

    “唯灵州之事,不可中道而废。”

    “节帅若念边地残破,请宽其期,容舜办完此冬,待明年开春,城郭初立,生民稍苏,舜自束其手,赴庭州领罪。”

    最后,他写道:

    “所有斩杀官吏名单、罪状、民证,并新制税则、市易章程,随牒附呈,谨此上闻,伏候节帅示下。”

    他搁下笔,将牒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然后折好,用火漆封口,加盖官印,和那份随附的名单、章程一起,装进油布封套。

    他唤来门口兵卒,当即吩咐,“六百里加急,送往庭州节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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