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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两种先天

    天上。

    剑庐的紫发大宗师龙阳立在半空,视线越过巨蜻蜓,落在城头那面倒塌的灰底旗幡上。

    方县令断成两截,吴三刀跪地,城门洞开。

    那个提着乌鞘长刀的老头,浑身散发着堪比一流巅峰的恐怖气血。

    大势已去。

    龙阳袖袍一甩,赤红飞剑收回袖中。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剑庐在清泉县的布置全毁了。底下那老头力量邪门,天上这古渚修士手段繁多。再打下去,自己得交代在这儿。

    “古渚底蕴,领教了。”

    话音刚落,紫袍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南面天际。连一句狠话都没留。

    城墙隐蔽处。

    齐姓执事趴在垛口后,后背的汗把灰褐短打浸透了。

    大宗师跑了。剑庐的靠山塌了。他连头都没敢冒,顺着马道连滚带爬往下溜。

    林雪罩在黑斗篷里,站在城墙根。手里捏着鳄龟骨刺。

    她看着齐姓执事溜走,没追。陈安顺给的命令是盯着,没说死磕。尸山弟子最懂明哲保身。

    城卫兵方阵,六千人。

    前排的百户官把铁枪扔在泥地里。

    当啷一声。

    这百户官在清泉县混了十年。上头换了谁,他就给谁磕头。

    刚才陈安顺一刀劈碎城门,再一刀斩了方县令。那股凶神恶煞的劲儿,比剑庐的修士还吓人。

    铁枪落地起了头。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六千人齐刷刷蹲下,双手抱头。

    反抗?拿什么反抗?连先天大宗师都溜了。

    几个老兵油子互相交换着视线。

    “这老头谁啊?太猛了。”

    “管他是谁,留条命要紧。”

    陈安顺拔出插在基座上的长刀。

    “赵四。”

    传令兵赵四骑马冲到城墙下,嗓子都喊哑了。

    “鸣金。”

    铜锣声敲响,五千第三军士兵停止推进,铁甲摩擦声震耳欲聋。

    陈安顺顺着石阶走下城头。

    这清泉县是他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六千城卫兵一旦溃散入城,烧杀抢掠,这地方就毁了。他把手里的乌鞘长刀插回刀鞘。

    “缴械。”

    “把这六千人,全赶回城外西大营。谁敢往城里跑半步,就地格杀。”

    赵四领命。带着几百个老兵油子去收缴兵器。

    陈安顺转头。

    骆岐从巨蜻蜓上跃下,停在三步外。巨蜻蜓化作一道青芒,钻进骆岐袖口。

    陈安顺拱了拱手。

    “监军大人,乱局已定。末将准备去县衙接管名册。同去?”

    骆岐打量着面前这个花白头发的老人。

    刚才城门洞前那一刀,这老头进入了入微状态。

    凡人武夫,能摸到这层门槛的,百万里挑一。骆岐在仙门里见多识广,自然清楚这块璞玉的价值。

    骆岐收起了之前那副居高临下的做派。

    “陈统帅请。”

    两人并肩,带着赵四和徐良几个亲兵,往城中心走。

    清泉县衙。

    大门敞开,三班六部的差役、书办全挤在院子里。

    陈安顺跨进门槛。

    院子里死寂。几十双眼睛盯着这个穿着粗布衣裳、提着乌鞘长刀的老头,还有他身后跟着的白袍修士。

    “剑庐已败。”

    陈安顺环视一圈。

    “清泉县,重归古渚。”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年长的书办对视一眼,老泪纵横。

    古渚国治下几十年,被剑庐占了这几个月,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现在老祖宗打回来了。

    班房角落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捕快探出头。盯着陈安顺的脸端详了半天。

    老捕快揉了揉眼皮。

    “老陈?”

    嗓音打着颤。

    “三十年前,城南巡街的陈安顺?”

    陈安顺视线扫过去。认出来了。当年一起吃过酒的老王。

    “是我。”

    老王腿一软,扶着柱子才没跌下去。

    三十年前的同僚,后来去了赵府当马夫。现在提着刀,带着大军,平了清泉县。

    一军统帅。

    院子里的差役们倒吸凉气。

    原来这杀神是清泉县的本地人。

    几个书办凑在一起,压低嗓音嘀咕。

    “赵府的马夫?你信?”

    “放屁。哪家马夫能一刀劈开城门?”

    “这老陈怕是在赵府隐忍了二十年。就等着古渚仙门回归,一朝爆发,夺了军权。这是何等深沉的心机!”

    “以后在清泉县,招子放亮点。这位爷可是知根知底的本地人,糊弄不过去。”

    陈安顺没理会他们的震惊。

    “户籍册、鱼鳞图册、府库账本。全搬到正堂。徐良,你带人清点。”

    安排妥当。

    天色彻底暗下来。

    陈安顺走出县衙。赵四牵着枣红马等在外面。

    “回府。”

    方县令的豪宅,占地十亩,三进三出的院子。

    前院是会客的厅堂,黄花梨的家具摆得满满当当。中院是女眷住的地方,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羊毛毯。后院有青石铺就的演武场,还有养着十几个瘦马的私家勾栏。

    陈安顺踩在羊毛毯上,靴子底的泥印在上面。

    他一辈子没住过这么阔气的地方。以前在赵府当马夫,睡的是漏风的马厩,闻的是马粪味。

    现在,这宅子归他了。权力的滋味。

    陈安顺偏头看向骆岐。

    “监军大人。府署的下一步军令还没到。不如去末将府上歇息几日?”

    骆岐点头。

    “打扰了。”

    方府,后院演武场。

    月亮升起来,照在青石板上。

    陈安顺脱了外衣,光着膀子,拿起一块百斤重的石锁,上下抛接。

    骆岐坐在演武场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丫鬟刚沏的茶。

    茶盖刮着茶杯边缘,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陈统帅。”

    骆岐放下茶杯。

    “白日里,你那一刀,可是入微?”

    骆岐在仙门里见过的武夫多了。

    大多数都是靠蛮力,靠气血。能把刀法练到骨子里,在生死搏杀中屏蔽五感,抓住天地间那一丝契机的,少之又少。

    这种人,心性坚韧得可怕。

    陈安顺手里的石锁停在半空,稳稳托住。

    他把石锁放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三十九束内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

    “沾到点边。”

    陈安顺走到太师椅旁,拉过一张圆凳坐下。

    “听江湖上的传言,入微练到极致,能观天地,也不知是真是假。”

    骆岐轻笑一声。

    “江湖传言,倒也不全是瞎编。”

    骆岐身子往前倾了倾。

    “凡人武道,后天修气血,先天悟道意。”

    “这先天之境,分两种。”

    骆岐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种。找一处古修士留下的遗迹,或者前辈高人留下的字画、兵器,从中汲取残存的道意,强行灌注己身,突破先天。”

    “剑庐那个紫毛,就是这条路子。”

    骆岐收回手指,满脸不屑。

    “这种人,也就是平庸之辈。若是转修仙道,顶多算个伪灵根,和一般的练气修士无异,想要突破筑基,还需要筑基丹等辅助,成功概率也未见得能有三成。”

    骆岐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不借外物。单凭自身技艺,千锤百炼。久入微,便可观天地。”

    “从一草一木、风雪雷电中,领悟属于自己的天地之势。以此踏入先天。”

    骆岐定定地看着陈安顺。

    “这叫真先天。”

    “百万武夫里,出不了一个。真正的天之骄子。”

    陈安顺呼吸重了一分,心跳在胸腔里撞击。

    “真先天转修仙道,有何不同?”

    骆岐靠回椅背。

    “大不相同。”

    “真先天对天地的洞察,远超常人。转修仙道后,练气期毫无阻碍,甚至突破筑基期,也没有任何关卡。”

    筑基。

    这两个字砸进陈安顺的脑子里。

    林雪说过。练气期修士,寿元与凡人无异,顶多活到一百二十岁。

    但筑基期。

    寿元两百。

    陈安顺今年八十了,气血再旺盛,也挡不住岁月催人老。

    这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现在,骆岐把一条路摆在了他面前。

    入微,观天地。真先天,转修仙道。直通筑基。

    两百年的命。

    陈安顺的手指在粗糙的膝盖上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了泥垢。

    他脑子里快速推演。

    五千兵马在手。资源不缺,妖兽肉管够。

    童子功提供源源不断的纯阳之气。

    白虎狂刀已经摸到了入微的门槛。

    这条路,走得通。

    必须走通。

    陈安顺站起身。走到演武场中央。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拔出乌鞘长刀。

    暗金色的刀身在月下泛着冷光。

    陈安顺双手握刀,刀尖平举。

    微风吹过演武场,吹动墙角的杂草。

    他闭上眼,感受着风吹过刀刃的细微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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