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木梳错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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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苏春棠推开堂屋的门，便发现了那封信。
没有署名。她翻到背面，也没有。她把信纸对着晨光举起来，对着暗处又看一遍，前前后后看了三遍，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其他暗号暗语之类的痕迹。
这是谁写的？她先想到龙青九。她又想到了刘小强。两人都有可能，两人的字也相像，她分不清究竟是谁。
她又看了一遍，这次注意到一个问题：信上只说“在黄桷树下等你”，却没有写是今天还是明天，是上午还是下午。她就算想去，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去。
她坐在门槛上，攥着那封信，心里不禁有些生气，骂写信人就是一个马大哈。她想，管它是谁写的，写得这样含糊，她都不理。写得这样没头没尾，像是随便扔过来的一块石头，她凭什么去接。
信塞进苏家门缝的第二天清早，龙青九就坐到了黄桷树根上。一坐就是一整个早上，没见到她来。
第二天他又去了。露水还是一样重，他换了一条裤子，坐在同一个树根上，眼睛盯着坡下那条路。一早过去，还是不见她来。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信上没有给她说等她的时间是早上还晚上，暗骂自己真糊涂真混蛋。
第三天他还是去了。这次改在了下午，想试试她是不是把等的时间想成了下午。但是，等了一下午，天快黑了，也没见她来。
第四天，他的焦躁开始从身体里溢出来。
白天他在院子里坐不住，站起来在檐下走了几个来回，又坐下，又站起来。龙家平在堂屋里编竹筐，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编。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被他翻得吱呀响。他的脑子没法停下来，反复翻着同一个问题——
她没看到信吗？还是她看见了，但不想来？
还是被她父母把信收起去了，她不知信这回事？
第二天早上，龙青九在黄桷树下碰见了尹三三。
他本来已经不打算去了，但早上醒来，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树下。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去了这一次，再也不去了。
尹三三看见龙青九坐在树根上，惊奇地打量了好久，她才走近了说：“青九，你变化真大，我差点认不出你了。听说你回来几天了，今天才见到你，好高兴。你坐在这儿干啥？”
龙青九说：“想点事情。”
尹三三侧过头看他。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说：“你越长越帅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龙青九说：“女大十八变，你也变好看了。”
尹三三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用手拨弄着篮子里的菜。她说：“走了，要赶着回去做饭。”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舍地说：“你啥时候有空，来我家坐坐，我妈老念叨你。”
龙青九说：“好。”
那天下午，龙青九从外面走回家，看见门槛上放着一封信。心中一阵狂喜，以为是苏春棠回信来了。
他连忙拆开，上面写着：“三年不见，你变了好多，多想听你讲讲外面的世界。我在海棠峰等你。”后面画了六圈，前面三个圈挨着，后面三个圈挨着，中间却隔开了。
他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前三个圈表示三，后三个圈也表示三，连起来就是“三三”，不是尹三三是谁！
不是苏春棠的回信！他心里又一阵失落。
这是尹三三在向他表达那种意思。他没有，所以不回，不去，免得她误会。
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对尹三三没意思，所以不回信。如果苏春棠对他没意思，她也会这么做。
只是他仍然不愿意相信她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他还是不死心。
既然第一封可能被截住了，他再写一封不就行了。
他写了第二封信，这回他写：“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二封信，可能对你来说是第一封，因为我写的第一封你可能没有看到。你若看到此信，请在你方便的时候到黄桷树后面来，我一直在那里等，我有话给你说。”
他还是不敢署名，怕信被她父母看到，知道是他写的，但他后面画了一条蛇，还添了四只足，看着像条四足蛇。他仍然是趁苏家人都睡着了塞进门槛底下。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他开始怀疑信是不是根本没有送到她手上。他坐在灶台边想了很久，决定再写最后一封。
第三封信他写得很短：“这是我写的第三封信了。如果你看到了，不想来，我就不等了。”
他看着“我就不等了”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自己真的舍得说出口。那五个字像五根刺，扎在纸上，也扎在他手心里。他写“不”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一横写得有点歪，像是谁在摇头。
他把信塞进苏家门缝后，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再等什么，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要追上什么。
苏春棠收到了第一封信。她想到了可能有第二封第三封信，所以这段时间，早上都是她第一个起来开门，信并没有落到父母和哥哥手中。
她看了画的那条蛇，蛇不像蛇，龙不像龙的四足蛇。
她确定了——写信的人是龙青九。不是纯粹从字迹上，而是从那条蛇和时间上。那条蛇表示的是一条龙。她想起龙青九的小名“小龙娃”，想起龙青九“青龙转世”的传说，一下明白了龙青九画的是一条龙，表明信是他写的。
但确定了之后她反倒更犹豫了。
她知道父母肯定不会同意。龙青九家穷，龙家平是个编筐的，是个跛子。她妈说过多少回，龙家拿不出钱。这条路很难走。
她需要看见他是不是真的在意她，是不是会轻易就放弃。她不想答应一个写了一两封信、等了一个早上就走了的人。她要看见他的耐心，看见他的坚持，看见他是不是真的愿意为她等下去。
她收到了第三封信。
“我就不等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觉得那字在动，像是要从纸上跳起来，抓住她的手。
她承认自己有点动摇了。
第三封信也石沉大海之后，龙青九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写信没用，等人没用，他似乎只能做一点自己能做的东西。他想起在青石场时，梁动云教过他做梳子——桃木的，齿距均匀，梳背圆润。他忽然觉得，信可以假装没收到，但一把梳子放在她洗衣常去的溪边石板上，她不能再假装看不见。
他开始做那把梳子。
他挑了一块最好的桃木，没有疤，没有裂纹，木纹像流水一样顺。他画线、锯坯、推刨子、凿齿。他打磨了很多遍，直到摸上去像绸子一样滑。
他做好之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包了三层，每一层都包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包一件宝贝。
天亮之前，他把梳子放在溪边她常洗衣裳的那块石板上，压上一小块溪边捡来的鹅卵石，觉得不够重，又找了一块更大的扁扁的石块，压在上面。
尹三三去溪边洗衣裳的时候，眼角扫到石板中央那包东西。
她很好奇，打开一看是一把梳子。她用手指在梳背上摸了一遍，光滑得像绸子，齿尖齐整，没有一根毛刺。她又惊又喜，她刚给他写过信，她以为这是龙青九放在那里回赠她的。
她满心欢喜地拿着梳子，连衣裳都没洗，端着木盆就往回走。走到龙青九家门口，她停下来，把木盆放在门槛外，自己走进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龙青九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看见她手里握着那把梳子，心里一下子沉了。
他明白了——梳子被尹三三捡到了。
尹三三见了他，把梳子举到他面前，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龙青九，谢谢你啊，没想到你这么有心，还专门做了一把梳子给我。”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
龙青九愣了，站在那里，斧头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落。
这个乌龙闹大了，最终他下定了决心，然后他开口了：“三三姐，那梳子不是给你的。”
尹三三的笑容顿了一下。
龙青九又说：“那把梳子是我放在溪边石板上的，是要给苏春棠的。”
尹三三看着他，心里一落千丈，她想哭，一时说不出话来。隔了一会儿她把梳子翻了个面看了看，像是要确认它比她以为的更普通一点。
她说：“那你放在石板上，谁都可以捡。先到为君，后到为臣，哪个先捡到就是哪个的。”
龙青九说：“我知道。你捡到了，那就送给你吧。是我对不住你，你喜欢就留着，当个纪念。”
尹三三握着梳子，真想把它砸在地上，但又不舍。她笑了一下，不再是刚才那种笑，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却没有光。
“我不要你送。是我自己捡的。你放那里，我捡了，就是我的了。”
她停了停，声音变轻了：“我写信给你，你收到了吧？”
龙青九说：“收到了，我没想回你。”
尹三三说：“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自己说出来。”
龙青九说：“三三姐，你是个好人，但我喜欢的是苏春棠。”
尹三三攥着那把梳子，站了一会儿，没有哭出声，但眼眶红了。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梳子我收下了。”她说，“就当是个纪念，纪念我写了那封信。”
龙青九又说：“三三姐，请你保密，别向别人说破我的心事，求你啦！”
尹三三道：“我也要你管住你的嘴，不准任何人知道我写过信。我们都要管住自己的嘴，让它烂在肚子里。”
说完，她转过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是谁在叹气，叹了一声又一声，直到听不见。
尹三三走了之后，龙青九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他进屋又拿出那块没用完的桃木，重新画线、锯坯、推刨子、凿齿、打磨。他花了半天时间，又做了一把。这把比上一把还好，齿尖更齐，梳背更润，拿在手里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
他去溪边洗衣处守了三天。这次他不敢再放在石板上了，必须得亲手交给她。
头一天溪边只有几个老婆子在洗被单，棒槌敲得水面砰砰响。他躲在灌木后面，看着老婆子们的背影，觉得她们像几座山，挡在他面前。
第二天，来了几个年轻媳妇，嘻嘻哈哈说着谁家猪下了崽。他躲在灌木后面，看着她们的笑脸，觉得那笑脸在嘲笑他。
第三天，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她来洗衣服。
龙青九躲在一丛灌木后面，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飘，她腾出一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又低下头继续搓。皂角的泡沫从她指缝里溢出来，白花花地落在石板上，被溪水冲走。有几次他想出来，都又胆怯退却了，忍住了。
她洗完了，把衣裳一件一件拧干，叠好，放进木盆里。她端起木盆，眼看她就要走了。
龙青九只得从灌木后面走出来。
苏春棠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龙青九追上去，把梳子递到她面前：“春棠，我做了把梳子送给你，看看我的手艺怎么样？”
她接过梳子，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又像是那些话还没长成形，还在她身体里慢慢地长。
然后她转身走了。
龙青九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她握着梳子的那只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松开。
龙青九心里说不清是喜还是沉——梳子她收下了，可那份心意，她到底是接下，还是仅仅不忍当面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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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了一遍，这次注意到一个问题：信上只说“在黄桷树下等你”，却没有写是今天还是明天，是上午还是下午。她就算想去，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去。
她坐在门槛上，攥着那封信，心里不禁有些生气，骂写信人就是一个马大哈。她想，管它是谁写的，写得这样含糊，她都不理。写得这样没头没尾，像是随便扔过来的一块石头，她凭什么去接。
信塞进苏家门缝的第二天清早，龙青九就坐到了黄桷树根上。一坐就是一整个早上，没见到她来。
第二天他又去了。露水还是一样重，他换了一条裤子，坐在同一个树根上，眼睛盯着坡下那条路。一早过去，还是不见她来。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信上没有给她说等她的时间是早上还晚上，暗骂自己真糊涂真混蛋。
第三天他还是去了。这次改在了下午，想试试她是不是把等的时间想成了下午。但是，等了一下午，天快黑了，也没见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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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在院子里坐不住，站起来在檐下走了几个来回，又坐下，又站起来。龙家平在堂屋里编竹筐，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编。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被他翻得吱呀响。他的脑子没法停下来，反复翻着同一个问题——
她没看到信吗？还是她看见了，但不想来？
还是被她父母把信收起去了，她不知信这回事？
第二天早上，龙青九在黄桷树下碰见了尹三三。
他本来已经不打算去了，但早上醒来，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树下。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去了这一次，再也不去了。
尹三三看见龙青九坐在树根上，惊奇地打量了好久，她才走近了说：“青九，你变化真大，我差点认不出你了。听说你回来几天了，今天才见到你，好高兴。你坐在这儿干啥？”
龙青九说：“想点事情。”
尹三三侧过头看他。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说：“你越长越帅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龙青九说：“女大十八变，你也变好看了。”
尹三三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用手拨弄着篮子里的菜。她说：“走了，要赶着回去做饭。”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舍地说：“你啥时候有空，来我家坐坐，我妈老念叨你。”
龙青九说：“好。”
那天下午，龙青九从外面走回家，看见门槛上放着一封信。心中一阵狂喜，以为是苏春棠回信来了。
他连忙拆开，上面写着：“三年不见，你变了好多，多想听你讲讲外面的世界。我在海棠峰等你。”后面画了六圈，前面三个圈挨着，后面三个圈挨着，中间却隔开了。
他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前三个圈表示三，后三个圈也表示三，连起来就是“三三”，不是尹三三是谁！
不是苏春棠的回信！他心里又一阵失落。
这是尹三三在向他表达那种意思。他没有，所以不回，不去，免得她误会。
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对尹三三没意思，所以不回信。如果苏春棠对他没意思，她也会这么做。
只是他仍然不愿意相信她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他还是不死心。
既然第一封可能被截住了，他再写一封不就行了。
他写了第二封信，这回他写：“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二封信，可能对你来说是第一封，因为我写的第一封你可能没有看到。你若看到此信，请在你方便的时候到黄桷树后面来，我一直在那里等，我有话给你说。”
他还是不敢署名，怕信被她父母看到，知道是他写的，但他后面画了一条蛇，还添了四只足，看着像条四足蛇。他仍然是趁苏家人都睡着了塞进门槛底下。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他开始怀疑信是不是根本没有送到她手上。他坐在灶台边想了很久，决定再写最后一封。
第三封信他写得很短：“这是我写的第三封信了。如果你看到了，不想来，我就不等了。”
他看着“我就不等了”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自己真的舍得说出口。那五个字像五根刺，扎在纸上，也扎在他手心里。他写“不”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一横写得有点歪，像是谁在摇头。
他把信塞进苏家门缝后，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再等什么，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要追上什么。
苏春棠收到了第一封信。她想到了可能有第二封第三封信，所以这段时间，早上都是她第一个起来开门，信并没有落到父母和哥哥手中。
她看了画的那条蛇，蛇不像蛇，龙不像龙的四足蛇。
她确定了——写信的人是龙青九。不是纯粹从字迹上，而是从那条蛇和时间上。那条蛇表示的是一条龙。她想起龙青九的小名“小龙娃”，想起龙青九“青龙转世”的传说，一下明白了龙青九画的是一条龙，表明信是他写的。
但确定了之后她反倒更犹豫了。
她知道父母肯定不会同意。龙青九家穷，龙家平是个编筐的，是个跛子。她妈说过多少回，龙家拿不出钱。这条路很难走。
她需要看见他是不是真的在意她，是不是会轻易就放弃。她不想答应一个写了一两封信、等了一个早上就走了的人。她要看见他的耐心，看见他的坚持，看见他是不是真的愿意为她等下去。
她收到了第三封信。
“我就不等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觉得那字在动，像是要从纸上跳起来，抓住她的手。
她承认自己有点动摇了。
第三封信也石沉大海之后，龙青九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写信没用，等人没用，他似乎只能做一点自己能做的东西。他想起在青石场时，梁动云教过他做梳子——桃木的，齿距均匀，梳背圆润。他忽然觉得，信可以假装没收到，但一把梳子放在她洗衣常去的溪边石板上，她不能再假装看不见。
他开始做那把梳子。
他挑了一块最好的桃木，没有疤，没有裂纹，木纹像流水一样顺。他画线、锯坯、推刨子、凿齿。他打磨了很多遍，直到摸上去像绸子一样滑。
他做好之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包了三层，每一层都包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包一件宝贝。
天亮之前，他把梳子放在溪边她常洗衣裳的那块石板上，压上一小块溪边捡来的鹅卵石，觉得不够重，又找了一块更大的扁扁的石块，压在上面。
尹三三去溪边洗衣裳的时候，眼角扫到石板中央那包东西。
她很好奇，打开一看是一把梳子。她用手指在梳背上摸了一遍，光滑得像绸子，齿尖齐整，没有一根毛刺。她又惊又喜，她刚给他写过信，她以为这是龙青九放在那里回赠她的。
她满心欢喜地拿着梳子，连衣裳都没洗，端着木盆就往回走。走到龙青九家门口，她停下来，把木盆放在门槛外，自己走进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龙青九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看见她手里握着那把梳子，心里一下子沉了。
他明白了——梳子被尹三三捡到了。
尹三三见了他，把梳子举到他面前，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龙青九，谢谢你啊，没想到你这么有心，还专门做了一把梳子给我。”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
龙青九愣了，站在那里，斧头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落。
这个乌龙闹大了，最终他下定了决心，然后他开口了：“三三姐，那梳子不是给你的。”
尹三三的笑容顿了一下。
龙青九又说：“那把梳子是我放在溪边石板上的，是要给苏春棠的。”
尹三三看着他，心里一落千丈，她想哭，一时说不出话来。隔了一会儿她把梳子翻了个面看了看，像是要确认它比她以为的更普通一点。
她说：“那你放在石板上，谁都可以捡。先到为君，后到为臣，哪个先捡到就是哪个的。”
龙青九说：“我知道。你捡到了，那就送给你吧。是我对不住你，你喜欢就留着，当个纪念。”
尹三三握着梳子，真想把它砸在地上，但又不舍。她笑了一下，不再是刚才那种笑，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却没有光。
“我不要你送。是我自己捡的。你放那里，我捡了，就是我的了。”
她停了停，声音变轻了：“我写信给你，你收到了吧？”
龙青九说：“收到了，我没想回你。”
尹三三说：“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自己说出来。”
龙青九说：“三三姐，你是个好人，但我喜欢的是苏春棠。”
尹三三攥着那把梳子，站了一会儿，没有哭出声，但眼眶红了。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梳子我收下了。”她说，“就当是个纪念，纪念我写了那封信。”
龙青九又说：“三三姐，请你保密，别向别人说破我的心事，求你啦！”
尹三三道：“我也要你管住你的嘴，不准任何人知道我写过信。我们都要管住自己的嘴，让它烂在肚子里。”
说完，她转过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是谁在叹气，叹了一声又一声，直到听不见。
尹三三走了之后，龙青九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他进屋又拿出那块没用完的桃木，重新画线、锯坯、推刨子、凿齿、打磨。他花了半天时间，又做了一把。这把比上一把还好，齿尖更齐，梳背更润，拿在手里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
他去溪边洗衣处守了三天。这次他不敢再放在石板上了，必须得亲手交给她。
头一天溪边只有几个老婆子在洗被单，棒槌敲得水面砰砰响。他躲在灌木后面，看着老婆子们的背影，觉得她们像几座山，挡在他面前。
第二天，来了几个年轻媳妇，嘻嘻哈哈说着谁家猪下了崽。他躲在灌木后面，看着她们的笑脸，觉得那笑脸在嘲笑他。
第三天，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她来洗衣服。
龙青九躲在一丛灌木后面，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飘，她腾出一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又低下头继续搓。皂角的泡沫从她指缝里溢出来，白花花地落在石板上，被溪水冲走。有几次他想出来，都又胆怯退却了，忍住了。
她洗完了，把衣裳一件一件拧干，叠好，放进木盆里。她端起木盆，眼看她就要走了。
龙青九只得从灌木后面走出来。
苏春棠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龙青九追上去，把梳子递到她面前：“春棠，我做了把梳子送给你，看看我的手艺怎么样？”
她接过梳子，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又像是那些话还没长成形，还在她身体里慢慢地长。
然后她转身走了。
龙青九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她握着梳子的那只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松开。
龙青九心里说不清是喜还是沉——梳子她收下了，可那份心意，她到底是接下，还是仅仅不忍当面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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