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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沈莉

    凌晨四点,林川被备用机的震动吵醒。

    他摸到手机,屏幕亮着,是苏晚。

    她发来一张照片,和两行字。

    照片是户籍档案里的登记照,拍得有些年头了。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眉眼清淡,像是拍照时还没学会笑。

    “纸条那个号的呼出记录,查到底了。”苏晚说,“实名的号主,叫沈莉。号也停了,就在最近。停机前那通两分钟的电话,是它最后一次有动静。”

    “沈莉,临港人,今年应该二十六了。”

    “名字是实的,人却查不到别的。”苏晚补了一句,“这个号注册的时候,留的地址,是城郊一个老小区。我让人去看过了,房子空了三年,邻居说,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

    林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沈莉。二十六岁。城郊老小区,空了三年。

    一个号,连着另一个号。一个空了三年的人,牵着一个被困在夜场里的人。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了一遍。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把那二十三个名字,又翻了一遍。

    二十三个女员工的名字里,没有沈莉。

    但有一个地方,他见过这个名字。不是在员工名单里,而是在亲属联系人那一栏。

    第二天,林川在办公区,把那摞档案重新翻了一遍。

    他翻了很久,终于找到那份四年前的旧入职登记表。纸页发黄,边角卷着,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这份表没有和女员工的档案混在一起,而是夹在另一摞旧文件里,被压在最底下。要不是他昨天整理的时候,多扫了一眼,根本不会想到它还在这里。

    姓名栏:乐乐。真名栏:沈佳。

    亲属联系人那一栏,只填了一行字——

    “姐姐:沈莉”。

    电话那一栏,空着。

    林川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沈莉。姐姐。

    写“救我”的人,偷藏着的那个号码,打给的最后一个人,是沈莉。

    他忽然全明白了。

    那封求救的纸条,不是别人写的。是乐乐。她藏着一部没人知道的手机,联系着外面唯一的亲人,然后在某天夜里,把最后一丝希望,塞进了垃圾桶。

    她嘴上说着“别当好人”,手里却攥着一根线,怎么都不肯放。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表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沈佳。沈莉。乐乐。

    这三个名字,他记进了脑子里。

    他还记下了另一件事:乐乐的档案里,亲属联系人只填了姐姐,没有父母。四年前她签那份合同的时候,连一个能打的电话,都没有。

    她不是不想跑。她是没有地方跑。

    下午,林川端着托盘,在大厅里穿梭。

    吧台那边,红姐正拉着乐乐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川走过的时候,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今晚,楼上,陈总。”

    乐乐没有出声。她低着头,攥着托盘的手指,节骨泛白。

    “听见没有?”红姐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乐乐说。

    红姐满意地走了。乐乐站在吧台边,站了很久,才把托盘端起来,往包间走。

    林川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他没有看她。但他注意到,她端着托盘的手,一直在抖。

    他端着酒,穿过大厅,心里,却记下了那三个字。

    陈总。

    海蓝楼上,开始有人点名了。

    他往楼上方向看了一眼。十四楼的防火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冷白的光。

    他不知道楼上是什么样。但他知道,乐乐被叫上去过,小禾也被叫上去过。

    上去的,没有一个回得来。

    可乐乐回来了。她回来了,可她还是在上楼。

    晚上十一点,乐乐从楼上下来。

    林川在员工通道口,靠着墙,像是等什么人。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乐乐走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妆花了一点,眼眶有点红,嘴角边,像是被人碰过。

    “给。”林川把那杯水递过去。

    乐乐没有接。她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在这儿等我?”她问。

    “嗯。”

    乐乐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贱?”她忽然问。

    林川没有接话。

    他没有那么想。但他知道,这句话,她一定问过自己很多遍,才敢问出口。

    “你不用答。”乐乐说,“我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林川说,“我只看到,你手里的盘子端得很稳。”

    乐乐愣了一下。

    她像是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她低着头,又喝了一口水,杯沿抵着嘴唇,半天没有放下来。

    “我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了。”乐乐说,“二十岁那年,看到那封招聘,工资比别家高一千,我就去了。他们说,是文员。”

    她顿了顿:“第一年,我端盘子。第二年,我陪酒。第三年,我……被客人带走过。”

    她没有说下去。她喝了一口水,像是要把那句话,一起咽下去。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不跑。”乐乐说,“我跑过一次。四年前。被抓回来了。”

    她抬起手腕,露出那一圈旧疤:“他们拴了我一个晚上。然后他们跟我说,我家在哪,我弟在哪上学,我姐在哪上班,我一眼就能看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跑过。”

    林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她说的是真的。不是编排好的话术,是烙在骨头里的恐惧。

    她跑过。所以她比谁都清楚,这条链子,拴在哪。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手里的杯子,没有看林川。像是怕从他眼睛里,看到怜悯,也怕看到别的。

    “那你呢?”乐乐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缺钱。”林川说。

    乐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温度。

    “缺钱的人,不会帮人挡酒。”她说,“也不会,在垃圾桶边蹲那么久。”

    林川的心,猛地一沉。

    “你捡到了那个东西,”乐乐说,“交出来。”

    林川没有动。

    “你交出来,我当什么都没发生。”乐乐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交,明天红姐就会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川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纸条,我捡到了。但我没看。”

    他顿了顿:“上面写的东西,我一个号码,都不认识。”

    他说的是真话。纸条他看了,但那个号码,他不认识,也查不出来。

    乐乐盯着他,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的脸。

    他能在她眼睛里,读到两种东西——一种是不信,一种是试探。

    “你骗不了我。”她说,“你眼里有东西。跟那些人不一样。”

    她忽然伸手,把他手里那杯水接过去,喝了一口。

    “陆航,”她头也没回,“别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林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走过那扇应急灯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叫住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张纸条,还在他口袋里。上面的手机号,他已经记进了脑子里。

    还有那个名字——沈莉。

    他没有问她。他也知道,问了,她也不会说。

    夜里十二点,林川回到办公区,想把那摞档案归回原位。

    他刚走到工位边,脚步,停住了。

    那摞档案,被人动过。

    他早上归好的顺序,乱了。那份四年前的旧登记表——乐乐的档案——被抽出来,压在另一摞文件下面,露出半截卷曲的边角。

    有人翻过他的档案。

    林川站在那儿,没有动。他扫了一圈办公区——灯都关了,只有走廊的应急灯,透着一点昏黄的光。

    他把档案重新归好,没有多留,转身出了办公区。

    走廊尽头,应急灯下,一个身影靠在墙边,指间夹着一根烟,火光明明灭灭。

    是乐乐。

    她没有看他。她抽了一口烟,烟头的光,映着她半张脸。

    “陆航,”她说,“你最好,别是来查我的人。”

    林川没有回答。

    他读得懂她这句话里的分量。她不是在威胁他,她是在求他——如果他是来查她的,那就离她远一点,别把她最后一点藏起来的东西,也挖出来。

    两个人,在应急灯下,隔着半条走廊,第一次,真正地,看清了对方。

    谁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他不知道她是敌是友。她也不知道他是谁。

    可他知道一件事——那张纸条,不是写给别人的。是乐乐写给他的。

    她等一个能信的人,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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