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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三层是厨房

    林灼华一脚踏进那片暖黄色的光里,眼前景象一变,石室、镜子、心魔,统统没了影儿。

    她眨巴眨巴眼,愣在原地。

    倒不是又碰上了什么要命的机关,实在是眼前这地方,跟她这一路走过来的妖魔鬼怪画风差得太远了——这居然是个厨房。

    一个大厨房。

    顶天立地的灶台,白砖砌的,亮堂堂的,足有她渔村那间土灶棚子三个大。灶台上整整齐齐排着九口锅,铜的、铁的、砂的、瓦的……样式各不相同,每口锅上都咕嘟咕嘟冒着气,颜色还不一样。赤橙黄绿青蓝紫,最边上那两口,一口冒黑烟,一口冒白烟,凑一块儿跟丧事喜事同天办似的。

    锅边上贴着一张黄不拉几的纸条,皱皱巴巴的,像贴了好些年头,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林灼华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

    ……不认字。

    “沈玉郎!”她扯着嗓子喊,“你过来瞅瞅,这上头写的啥?”

    沈玉郎捂着脸上被镜子磕出来的青紫印子,一瘸一拐地跟进来,嘴里还在嘟囔:“我早说了别惹事,你非往里冲……这又是哪一出?”

    他抬眼一瞧,也愣住了。

    “……厨房?”

    “可不是嘛。”林灼华叉着腰,四下打量,“你说这九幽秘境,不是吃人的桃花蛊就是照人心窝子的破镜子,三层整个灶台,啥意思?给咱做饭吃?”

    沈玉郎走到灶台前,凑近那张纸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按顺序炒菜,错了就炸。”

    他话音刚落,身后“咕咚”一声,阿绿一头撞了进来——不对,准确说,是阿绿想跟进来,结果脑袋卡在了那扇看不见的门框上,挣扎了半天,“啵”一声拔出来,滚到地上。

    “姑奶奶,我饿。”阿绿揉着脑袋爬起来,蔫头耷脑地说。

    林灼华没搭理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拴在那九口锅上了。

    按顺序炒菜。错了就炸。

    她撸起袖子,往掌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不就炒个菜嘛,俺在渔村谁不知道,林灼华的铁锅炖鱼,十里八村都闻着味儿找过来——”

    “你先等会儿。”沈玉郎赶紧拉住她,“你知道哪口锅先炒吗?你看见那顺序了吗?那纸条上就写着‘按顺序’三个字,没说哪个先哪个后!”

    “那还用想?”林灼华一指最左边那口冒红气的锅,“红火嘛,做饭先得生火,火气起来了才能下锅!”

    “你这是什么歪理……”

    “你管俺呢!”

    林灼华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走到那口冒红气的锅前,掀开锅盖一瞧——好家伙,里头干干净净,空荡荡的,连个米粒都没有。她正纳闷,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鲜味儿,低头一瞅,灶台边上摆着一排盆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食材。

    有鱼,有虾,有蛤蜊,有螃蟹,还有几把绿油油的菜,她认不全。

    “这不就齐活了嘛!”林灼华乐了,抄起一条鱼掂了掂,“俺当多难呢,不就是做饭嘛。俺跟你说,在俺们村,论蒸海鲜,俺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她说着,手起刀落,“啪”地把鱼拍晕,刮鳞去鳃,动作干净利落。沈玉郎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算了。这姑娘打小在海边长大,别的本事不好说,做饭这事儿她总不至于——

    “轰!”

    一声巨响,烟尘滚滚。

    沈玉郎被气浪掀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灶台方向。

    浓烟慢慢散开,露出林灼华的身影——她站在原地,头发根根竖起,像被雷劈过的野鸡,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就剩俩眼珠子还在滴溜溜转。她手里还握着那把锅铲,锅铲尖上挂着一截焦黑的、勉强能认出是鱼的东西。

    九口锅里的红气锅,锅底炸了个大洞,正往外滋滋冒烟。

    “……”林灼华沉默了一会儿,“这锅不行,太脆了。”

    沈玉郎在地上笑得直打滚,眼泪都出来了:“你——你管这个叫——哈哈哈——你管这个叫蒸海鲜——”

    “笑啥笑!”林灼华恼了,把锅铲往地上一摔,“这破锅有问题!俺在村里蒸了十几年鱼,哪回炸过!”

    老叨从墙角慢悠悠地飘出来,半透明的身子在灶台边晃了一圈,又晃了一圈,才摆出一副老前辈的架势,捻着不存在的胡子,慢条斯理地说:“我跟你讲啊,这九口锅,九种气,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各占一头。顺序错了要人命,顺序对了一路顺。你上来就挑红气锅下手,红气是火性,火性最烈,你得先用温性的锅润了灶,再一步步升火气——”

    “你早不说?”林灼华瞪他。

    老叨缩了缩脖子:“我刚想起来嘛。”

    “你每回都‘刚想起来’!”林灼华气得直跺脚,跺完又觉得没劲,扭头盯着那九口锅,眼神慢慢变了。

    沈玉郎笑够了,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袖子上的灰,走到她旁边:“要不……咱先琢磨琢磨,这顺序到底是个啥?”

    林灼华没吭声,盯着那九口锅看了半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锅铲,又撸了撸袖子——袖子已经撸到头了,她就扯了扯衣领,权当是鼓劲。

    “俺就不信了。”她咬着后槽牙,“俺堂堂引眉血脉,连补天裂痕都敢缝,还能让几口破锅给难住?”

    沈玉郎想说“你刚才就让它炸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这会儿惹她,不是找骂吗?

    林灼华重新走到灶台前,这回没急着动手,先绕着九口锅走了一圈。

    她发现一个事儿——每口锅的锅盖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红气锅上刻的是一团火,橙气锅上刻的是一片叶子,黄气锅上刻的是一捧沙土,绿气锅上刻的是一截藤蔓……青的像水波,蓝的像冰块,紫的像闪电。最边上那两口,黑气锅上刻的是一团雾,白气锅上刻的是一缕风。

    “沈玉郎,你过来看。”她招招手,“这些图案是啥意思?”

    沈玉郎凑过来,挨个看了看:“金木水火土……也不全是。火、木、土、水、金,这是五行;青的、蓝的、紫的,像是风雷冰之类的变异属性;黑白那两口……”

    “五行?”林灼华皱眉,“那按五行相生的顺序来?”

    沈玉郎摇头:“五行相生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你这锅的排列是火、木、土、水、金、青、蓝、紫、黑白,跟相生的顺序对不上。”

    “那按相克?”

    “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也不对。”

    林灼华蹲在灶台前,盯着那九口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老叨又从旁边飘过来,张嘴想说话,被她一指头怼回去:“你别出声!俺自己琢磨!”

    老叨闭上嘴,飘到沈玉郎身后,小声嘀咕:“我跟你讲啊,她娘当年在这一关,可是整整琢磨了三天三夜……”

    沈玉郎侧头看他:“她娘也来过这?”

    老叨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我就那么一说。”

    沈玉郎没追问,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林灼华。

    那姑娘抱着膝盖,蹲在灶台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九口锅,像一只盯上了鸡窝的黄鼠狼。半晌,她忽然问了一句:“老叨,俺娘当年……炒了几天?”

    老叨一愣,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三天。”

    “三天?”林灼华站起身来,“那俺可不能比俺娘差。她三天,俺顶多两天半。”

    沈玉郎:“……”

    这姑娘的胜负欲,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林灼华重新打量那九口锅。

    她不认字,但脑子不笨。尤其是打小在海边长大,看天看云看浪头,学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本事。她把九口锅的气看了又看,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红气锅的气最旺,直往上冲;橙气锅的气稍微矮一点;黄气锅的更矮;绿气锅的气贴着锅沿慢慢打转;青气锅的气最平,像水面一样稳稳地铺着;蓝气锅的气往里收,像在吸气;紫气锅的气一鼓一鼓的,跟打呼噜似的;黑气锅的气在锅盖上绕圈,绕完了又散开;白气锅的气最淡,若有若无,像一层薄纱。

    “不对。”她忽然说,“这不是按五行排的。”

    沈玉郎凑过来:“那你觉得是啥?”

    “你看那气。”林灼华指着那九口锅,“旺的旺,矮的矮,收的收,散的散。这不像五行,倒像是……火候。”

    “火候?”

    “对。”林灼华一拍大腿,“做饭嘛,讲究的就是火候。有的菜得大火爆炒,有的菜得小火慢炖,有的菜得文火收汁——这九口锅,怕不是九种火候?”

    沈玉郎眨眨眼,又眨眨眼:“……你别说,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那是!”林灼华得意地一扬下巴,“俺在村里做了十几年饭,别的不敢说,火候这事儿,俺门儿清!”

    她说着,又看了看那九口锅:“大火爆炒,得用红气锅;小火慢炖,得用黄气锅;文火收汁,得用绿气锅……先爆炒,再慢炖,最后收汁——这顺序不就出来了嘛!”

    “那橙、青、蓝、紫、黑白呢?”

    “……”林灼华卡了一下,“那……那是中间步骤?”

    沈玉郎叹了口气:“你就瞎蒙吧。”

    “蒙不蒙的,试了才知道。”林灼华把锅铲往手里一转,“老叨,你刚才说红气锅是最烈的,得先用温性的润灶——那你觉得,哪口锅是最温的?”

    老叨想了想,指了指那口青气锅:“青气属水,水性润,应该是最温和的。”

    “那就先从青气锅开始!”林灼华大步走过去,掀开青气锅的锅盖,往里一瞅——锅里的气像水面一样,安安静静地铺着,没有一丝波动。

    她抄起一盆食材,看了看,里头是些嫩豆腐、鲜虾仁、还有几片白生生的鱼肉。她点点头,把食材倒进去,拿锅铲轻轻翻动。

    这回她学乖了,没敢大火,就着小火慢慢拨拉。锅里的气随着她的动作,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水面投了石子,涟漪一层层地散。

    “好像……没炸?”沈玉郎紧张地盯着那口锅。

    “别说话!”林灼华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的食材,手里的锅铲不敢停,“俺觉着快了——”

    话音未落,那口青气锅忽然“咕嘟”一声,冒出一股白气,锅里的食材眨眼间变成了一盘鲜嫩嫩的清炒虾仁,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成了。

    林灼华愣了一瞬,随即狂喜:“俺成了!俺成了!”

    “成了成了!别蹦了!”沈玉郎赶紧拉住她,“下一口!”

    林灼华端着那盘清炒虾仁,得意洋洋地走到第二口锅前。这回她有了信心,看了看那口锅的气——是橙气锅,气比青气锅稍微旺一点,但不烈。她又翻了翻食材,见有鸡肉、香菇、笋片,心里有数了。

    “这得是中火快炒。”她点点头,把食材倒进去,锅铲翻得飞快。

    橙气锅咕嘟咕嘟响了一阵,锅里的食材慢慢收拢,变成一盘黄澄澄的香菇炒鸡片。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说来也怪,一旦摸准了门道,后面就顺了。她按着火候从温到烈、从慢到快的顺序,一口接一口地炒过去,每口锅都稳稳当当,没再炸一口。

    沈玉郎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忍不住问:“灼华,你这顺序……是怎么定的?”

    “火候呗。”林灼华头也不回,“从温到烈,从慢到快,跟做饭一样的道理。”

    “可是……”沈玉郎皱眉,“你刚才不是说了,红气锅是最烈的,应该放最后?可你这第三口炒的就是红气锅啊?”

    林灼华手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盘菜——还真是,第三口就是红气锅,她刚才一顺手就炒了,压根没多想。

    “那……那俺是觉得……”她挠了挠头,“红气锅爆炒最香,俺一闻到那味儿就忍不住……”

    沈玉郎:“……”

    林灼华红着脸把红气锅的菜放下,干咳一声:“反正没炸,说明俺的顺序对了呗。”

    她说着,端起了第五口锅的锅盖。可就在这时候,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口锅,忽然问了一句:“沈玉郎,你说……这九口锅的顺序,真是在炒菜吗?”

    “啥意思?”

    “你看啊。”林灼华指着那几口已经炒完的锅,“青气是润,橙气是养,红气是烈,黄气是实,绿气是生……这五口锅炒完了,剩下的四口,黑气白气蓝气紫气,全是些怪里怪气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觉不觉得……这像是在补一样东西?”

    沈玉郎愣了一下。

    补。

    他猛地看向那九口锅,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串起来了。

    “……五行?”他喃喃道,“青是水,橙是木,红是火,黄是土,绿是金——这五口锅,正好是五行!五行相生相克,循环往复,这是在……补一个法阵!”

    林灼华一拍大腿:“俺就说嘛!哪有人把厨房修在九幽秘境里的?还九口锅九种气——这不就是给人补东西用的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油乎乎的手,又看了看那剩下四口锅,忽然咧嘴笑了。

    “俺娘当年,八成也是在这儿炒了三天菜,才琢磨明白的。”

    她说着,撸起袖子,目光炯炯地盯着最后四口锅:“行了,废话少说,俺还剩四口锅,炒完了再说!”

    沈玉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姑娘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可那股子认准了就死磕到底的劲儿,倒真像她娘。

    他摇摇头,又叹了口气,默默地跟了上去。

    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九口锅——黑气、白气、蓝气、紫气,四口锅静静地蹲在灶台上,气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等着什么。

    这九幽秘境第三层,怕不是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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