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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画中人

    幼儿园的手工课上,老师让小朋友们画"我的家"。

    傅念坐在小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张白纸,蜡笔盒打开放在右手边。同桌的小明已经画完了,歪歪扭扭的一栋房子旁边站着三个火柴人,中间那个最小,旁边两个大的手拉手。他举起来给老师看,老师夸了一句"小明的爸爸妈妈画得真好",贴在了黑板最中间。

    傅念低头看着自己那张白纸。他拿起红色的蜡笔,在纸中央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又画了身体和手脚——一个小小的火柴人,短手短脚,圆肚皮。他画了头发,画了眼睛嘴巴,画了一件蓝色的小衣服,像他今天穿的那件。然后他在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轮廓,更高的,肩膀更宽的,他画了手、画了脚、画了深色的外套。然后他停下来,握着黑色的蜡笔悬在那张脸上方的位置。

    他不知道怎么画脸。

    同桌小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念念你画的是谁?"

    "我爸爸。"傅念说。

    "那你怎么不画脸呀?"

    傅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笔下那个圆圆的空白面孔,又看了看旁边小明画上那个用两个点一条弧线组成的笑脸。他握着黑笔,在空白面孔上面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戳出一团乱糟糟的黑点。不像眼睛。他把它涂掉了,涂成一团黑色的墨渍。老师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蹲下来轻声问:"念念,你这画的是什么?"

    傅念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我爸爸。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老师看着那个圆脑袋上被涂成一团黑的空白面孔,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穿蓝色衣服的小人攥着大轮廓的手。那只手画得很用力,蜡笔在纸上蹭出了毛边,指头的位置被反复描过好几遍。

    "念念昨天不是见过爸爸了吗?"老师轻声问。

    傅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个是不是。妈妈说下次才能叫。"

    老师没有再问了。她把傅念的画从桌上拿起来,贴在了黑板最边上,比小明的画矮一格。

    下午四点半,宋清欢去接傅念的时候,老师在门口叫住了她。她蹲下来把傅念的书包带子理了理,拍拍他的后背让他先去门口骑木马,然后站起来面对老师。老师手里拿着一张画纸,折了一下递给她。

    "念念今天画了'我的家',"老师说,"他画了爸爸,但没有画脸。他说他不知道自己爸爸长什么样。"

    宋清欢接过那张画,展开来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一个穿蓝衣服的小人攥着一个大轮廓的手,大轮廓的头顶画了几根黑色的头发,但面孔的位置被涂成了一团浓重的黑渍,蜡笔痕反复叠加,把纸面磨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甚至快磨穿了。

    她盯着那团黑渍看了很久。手指握着画纸的边角微微收紧,纸面上被她的指尖压出两道弯折的痕迹。

    "清欢妈妈?"老师喊了她一声。

    宋清欢把画折好放进包里,笑了笑:"他最近在学一个新词,可能不太理解。我回去跟他讲。"

    她转身走向门口。傅念正骑在木马上前后晃着,看见她出来了跳下来跑过来拽她的手。她牵着他往巷子里走,两个人走在银杏叶落光了的巷道上,鞋底踩着灰白的石砖,声响闷而轻。傅念一路在讲今天午饭吃了什么、小明抢了他的酸奶但是他没哭、圆圆今天扎了一个新的辫子。宋清欢一一应着,偶尔低头看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傍晚的灰光里显得小而柔软,睫毛翘翘的,从侧面看尤其明显。她看着他说话的嘴唇一翕一合的,忽然想起他出生那天,护士把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举到她面前,她看见他的嘴唇也是这样薄薄的两片,微微张着,发出比猫还轻的哭声。

    她当时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是觉得那两片嘴唇的形状,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晚上把傅念哄睡之后,宋清欢坐在客厅里,把那幅画又掏出来看了看。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那团被涂黑的乱糟糟的墨渍被照得更加显眼,黑色的蜡笔重叠了十几层,边沿的纸已经有些皱了。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团墨渍,蜡笔的硬度硌着指尖,滑而涩的触感。她碰了好几下,然后她把画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念念,妈妈下次让他来。让他把脸画上去。」

    她把画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很多事。傅璟说围巾他记得,纸条他写过,他在她家门口等了一个寒假。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缺失了很多年的轮廓——那个穿黑色羽绒服的背影蹲在院子里捡起纸盒子,把围巾叠好放进怀里,隔着一道矮墙盯着北屋的窗户看了很久。她织围巾的时候他在墙那边站着,她不知道。她出门的那天他站在巷口等她,她也没看到。

    她醒来的时候什么都忘了。他把围巾锁进保险柜里,对着那张照片找了她七年。她整容了,她变了,她站在他面前三年,他不知道她食指上那粒薄茧是怎么磨出来的。

    她攥了攥右手拳头。那粒茧抵着掌心,圆的,硬的,像一颗嵌进肉里的石粒。她攥得很紧,攥到虎口发酸才松开。掌心被硌出一个浅凹的印子,红红的,微微发烫。

    第二天上午,宋清欢去了一趟城南的私人口腔颌面诊所。那家诊所藏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牌子的位置被隔壁水果店的遮阳棚挡住了半截。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清欢姐?好久没来了。"

    "陈医生在吗?"

    "在的,您直接进去就行。"

    陈医生的诊室在最里面,推开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薄荷调的气味。陈敏——一位五十多岁、戴银框眼镜的女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病历。她看见宋清欢走进来,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你终于来了。"她说,"我等你来找我等了三年。"

    宋清欢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桌面上。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旧X光片和CT片,她看见最上面那张贴着标签,"宋清欢,颌面外伤修复术后复查"。

    "陈医生,"她开口,声音不大,"我当年在您这做修复手术的时候,您有没有留过我手术前的面部扫描记录?或者——"她顿了一下,"任何跟手术前原始面容有关的东西?"

    陈敏看着她,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红绳缠着。她解开红绳,把里面一叠文件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全在这儿了。"陈敏说,"你三年前来的时候,右侧面部有七处玻璃划伤,深度不一,最深的在颧骨下面,差点伤到神经。我给你做了三次修复手术,术后恢复了大半年才把疤痕基本收平。术前扫描的数据和术后对比的片子我全留了。"

    宋清欢伸手去翻那份文件。最上面那张是手术前的面部三维扫描成像图,灰白色的立体轮廓,闭着眼,嘴唇微张。她看着那个轮廓,指腹轻轻划过纸面——鼻梁的弧度,眉骨的走向,下颌线的收束位置。那个轮廓跟她现在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有差别,颧骨稍微宽了一点,眉峰的位置往下移了几毫米,鼻尖的翘度平了一些。七处玻璃划伤的痕迹在扫描图上以暗色沟壑的形式标记出来,从右侧眉尾到颧骨再到下颌边缘,像几条干涸的河床。

    但整张脸的基础骨架没有变。眉眼间距,眼窝深度,唇峰的弧度,甚至右侧眉尾那个被手术切掉的位置,她还记得——那里原来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圆圆的,芝麻大,她现在想起来了。

    "您有没有这张图的原始版?"她问,"就是跟我术前真实面容一模一样的,没有受伤之前的?"

    陈敏摇了摇头。"你来做手术的时候脸已经划伤了,原始面容只剩这张图上面的残余骨架。但——"她顿了一下,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薄薄的旧纸片,"这是你当年术前照的一部分,我从医院调来的急诊入院档案里翻到的。你当时浑身是血,拍的急诊照片模糊不清,但有一部分区域是完好的。"

    她递过来的是一张复印件,原图模糊得很,噪点多得像撒了一把胡椒。但隐约能看出那是一个年轻女孩躺在急救床上的侧脸,眼睛闭着,半张脸被血污遮住了,另外半张还干净着——右边眉尾到颧骨那一块区域没有受伤。宋清欢凑近了看,那张没受伤的半张脸跟她现在站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除了右侧眉尾那颗芝麻大的小痣不见了。照片上还有,一颗圆圆的黑点,嵌在眉尾向下的弧度里,小小的一粒。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右侧眉尾,那里光光滑滑的,什么也没有。手术切掉了。

    "这是我的脸。"她轻声说。

    陈敏点了点头。"是你。整张脸的基础都是你的,只是七处划伤做了缝合修复,局部轮廓被缝线的张力拉得变了一些。但大框架没变。你站在我面前,我看了那张急诊照片三秒钟就认出来了。"

    宋清欢把复印件翻过来,纸面空白,什么也没有。她盯着那张模糊的侧脸看了很久,右边眉尾那颗小痣落在灯光下,像一粒极细的芝麻,嵌在皮肤里。

    她把文件一张张按原顺序叠好,放回牛皮纸袋里,把红绳重新缠上。站起来的时候她握着那个档案袋的边沿,指腹压着纸板边缘,有些发涩。

    "陈医生,"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这件事有没有别人来问过?"

    陈敏摇了摇头。"没有。但你做手术的时候有一个人全程陪着,签字也都是他签的。他从来没问过这些文件的事。"

    宋清欢握着门把手站了一瞬。"谢谢您。"她拉开门出去了。

    走出诊所巷口的时候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脸。她站在路边把头发拢到耳后,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牛皮纸档案袋。纸板厚实而硬,边角被她握得微微卷起来。她站了一会儿,把档案袋夹在腋下,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乔西发来的消息,时间是一分钟前:「傅氏法务今天联系我们了,说傅璟愿意按照你提的所有条件解除婚约,不进行任何抗辩。另外他让法务转了一句话给你——」

    「"那幅画我看到了。下周我去幼儿园,给念念画脸。"」

    宋清欢站在深冬的冷风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盯着"那幅画我看到了"几个字看了很久。他看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的幼儿园,不知道从谁那里拿到的画,但他看到了。他看到傅念把"爸爸"的脸涂成了一团黑色的墨渍,看到那个穿蓝衣服的小人攥着大轮廓的手,攥得很紧。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档案袋贴着身侧,走回路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刮过她脸颊的时候刺刺地疼,像被细砂纸磨了一下。她加快了步子。

    身后那条巷子里,陈敏诊室的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宋清欢一直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才停下来,她靠在墙上低头喘了一口气,风灌进她喉咙里,又冷又干,呛得她咳了一下。她弯腰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个档案袋。档案袋的边角被她握出了两个手指形状的凹痕,纸板弯折进去,留下两道浅浅的褶。

    她直起身继续走。手里攥着那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她丢失了很久的,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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