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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鹿来了

    天光彻底大亮之后,苏晚晴还是没醒。

    阿哲从她手心里抽出来,跳下沙发。落地的时候后腿软了一下,他差点没站稳。尾巴尖的纱布还在,包得歪歪扭扭,像截被啃过的棉花糖。

    他先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外面的气没了。

    昨晚门口那阵湿土味、那个猫眼里黑得不透光的东西,像被天亮一照就散了。走廊外是保洁推车的轮子声,还有别人家按电梯的“叮”一声。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走了?”阿哲皱着眉,尾巴毛没放松。

    他不信。但也不能把门拆了追出去。

    这栋楼的保安、监控、每一户叫什么名字他都不知道。他现在连个手机都没有,就剩四条腿和一身没恢复利索的伤。

    “先记着。”他回头看苏晚晴,“你醒之前,我不出这扇门。”

    苏晚晴是半个小时后醒的。

    她先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着,睡裙一边肩带滑下来。人还没完全清醒,先伸手往旁边摸。

    没摸到。她眼睛一下睁开了。

    “墨墨。”

    阿哲就蹲在茶几底下,正拿爪子拨弄那个凉掉的牛奶杯。听见她叫,尾巴尖条件反射地一挑。

    “这儿呢。”

    苏晚晴看见他,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她光脚踩在地上,走过来蹲下,用手指刮了刮他耳根。

    “饿不饿?”

    阿哲想嘴一句“你先把你自己那杯隔夜奶处理一下”,最后还是只“喵”了一声。他动不了。

    苏晚晴去洗漱,换了身衣服出来。阿哲趴在沙发上,看见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配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没盘,只用一根发圈虚虚扎在脑后。这不像待在家里的穿法。

    她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又把手机放下。

    “墨墨。”她在他身边坐下,“带你去个地方。”

    阿哲抬头。

    “宠物医院。”她补了一句,“你的伤得看一下。”

    阿哲浑身一激灵。

    宠物医院。

    就是那种满墙猫狗海报、进门先称体重、大夫当众把他肚皮翻过来随便摸的地方。

    “老子不去。”他往沙发里缩了缩,“我心里有数。”

    苏晚晴没理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猫包。阿哲看见那个包就炸了。上次进这包,还是被她从雨里捡回来那天,又黑又晃,还有股塑料味。

    “苏晚晴。”他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很低的声音,“我是人。你让我钻这个,以后怎么面对你。”

    苏晚晴把猫包拉链拉开,拍了拍里面。

    “过来。”

    阿哲没动。

    苏晚晴也不催,就蹲在那儿,把手伸进包里,用指尖轻轻点着底部的软垫。

    “你这伤口不是小伤。”她声音轻,但每个字都很硬,“你自己知道。”

    阿哲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她知道。昨晚她没追问,不代表她忘了。尾巴尖那撮灼焦的毛,他自己闻着都还有股糊味。

    “……”他磨了磨牙。

    最后,他慢吞吞地爬起来,半点不情愿地走到猫包前面,回头看苏晚晴一眼。

    “你记着。”他想,“老子这是为了让你安心,不是怕医院。”

    苏晚晴像是听懂了他的眼神,伸手在他脑后顺了一下,把他轻轻托进球包里。

    阿哲在包里闷着。拉链拉上一半,留一条缝透气。

    他听见苏晚晴拿钥匙、换鞋、开门。关门之前,他透过拉链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明亮。没有异常。那个猫眼也正常。

    “真走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车在楼下等。老何今天开车。苏晚晴上车后,把猫包放在腿上。

    阿哲从那条拉链缝里看车窗外。街上的人、车、树,和他做人的时候看见的一样。只是现在这个世界都比他大了好几圈。红绿灯要仰断脖子才看得全。

    “苏总,去哪儿?”老何问。

    “城东那家宠物医院。”苏晚晴说,“常去的。”

    “好。”

    阿哲心里又紧了一下。“常去的。”就是说,苏晚晴带猫去过不止一次。去的哪只猫?还是……在他之前,她就养过?

    他忽然有点不爽。

    包晃动了一下。苏晚晴从包里伸进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鼻子。

    “别乱动。”

    阿哲条件反射地拿鼻尖顶了她一下。她没躲。

    “我就闻闻。”他想,“闻闻这包里还有没有上一只猫的味道。”

    闻不出来。只有苏晚晴手上那点残留的护手霜,还有猫包垫子里洗过晾过的、干爽的洗衣液味。

    他闭上眼。

    算了。等进去医院再想。

    这家宠物医院开在街角,门口挂着绿色的招牌,“仁心宠物诊疗中心”。阿哲从包里被抱出来的时候,先看见一盆叶子发亮的绿萝,和一只趴在接待台上、胖得看不出品种的橘猫。

    橘猫瞟了他一眼,又合上眼继续睡。

    “……”阿哲把尾巴压着。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苏晚晴,露出标准八颗牙,喊了声“苏小姐好”,低头就开始翻本子。阿哲听见她对着里间喊:“小鹿,苏小姐带猫来了,你先接一下。”

    “来了来了——”

    声音从走廊里传出来,脆生生的。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小跑出来,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粉色工作服,脖子上挂个听诊器。她先对苏晚晴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看阿哲。

    阿哲也看她。

    林小鹿。

    人和名字一样。娃娃脸,带点婴儿肥,眼睛大,黑眼仁多,看人时像含着一汪水。她没化妆,鼻尖上有一点汗。

    “哎呀,它好小。”林小鹿弯下腰,把脸凑近猫包,“是黑猫!尾巴端那点白毛绝了。”

    苏晚晴把阿哲出来,放进检查台上。台面是不锈钢的,凉得他脚垫一缩。林小鹿看见他尾巴上包着的纱布,脸上笑容立刻收了。

    “受伤了?”她声音都轻了。

    苏晚晴点点头,把经过简单讲了一遍——没提人,只说墨墨晚上跑出去,回来时尾巴和肋下有伤。细节她编得含糊,阿哲听着,心里叹了一句。这女人,扯起谎来眼都不眨。

    林小鹿听得很认真,点点头,开始准备检查器械。“我先轻轻的,它乖我就慢慢来。”她戴上手套,先把阿哲抱起来称体重。

    “三斤七两。”她报数,又低头看阿哲,“好轻啊。它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苏晚晴在旁边抱臂站着,没吭声。

    阿哲心想:“老子化形之后消耗太大,能不轻吗。”

    接下来是检查伤口。林小鹿拆开他尾巴上的纱布时,动作轻得离谱。碘伏是温过的,棉签基本是点在皮肤上而不是擦过去。阿哲都准备好了要疼一下,结果只感觉到一点刺。

    “这伤不是烫的也不是刮的。”林小鹿突然说。

    阿哲脖子一僵。

    苏晚晴也抬眼看向她。

    林小鹿用指尖拨开那圈焦掉的毛,眼睛盯着伤口边缘,眉一点点皱起来。

    “边缘发黑,向里缩,毛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她抬头,对苏晚晴说,“不像是普通外伤。”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阿哲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丫头,专业眼睛也太利了。

    苏晚晴没接话。她只是把猫包带子扣紧了一点:“能处理吗?”

    “能。”林小鹿点头,“清创、上药,包扎。它体质不错,恢复会快。”

    她开始处理伤口。阿哲咬着牙,一声没吭。苏晚晴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按住他前爪。阿哲回头。她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爪子背,像在说“忍着”。

    阿哲喉咙里那点燥,被这一个小动作又压回去了。

    等处理完,林小鹿洗了手,又回来蹲下,用一根手指点点阿哲额头。

    “它真的好奇怪啊。”她笑着说,声音里有种很清脆的感叹,“一般的猫,上药早该蹬人了。它像全听得懂。”

    阿哲别开脸。

    “太会演了,这女的。”他在心里说,“再摸两下,我都要信你是单纯觉得我乖。”

    苏晚晴把阿哲抱起来,重新装进包里。她问了几句护理事项,林小鹿都答得清楚,还多叮嘱了两遍“这三天别让它跑”。最后她掏出手机,说加个微信,有问题随时问。苏晚晴扫了码。

    “我叫林小鹿,你以后带它来直接找我就行。”林小鹿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又弯腰对着猫包里的阿哲挥了挥手,“小墨墨,下次见哦。”

    阿哲隔着拉链缝看她。

    “看吧。”他想,“这姑娘已经盯上我了。”

    就在苏晚晴转身要走的瞬间——

    走廊里传来一声狗叫。

    不是宠物医院接待区里常见的那种兴奋叫唤。是低沉的、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嘶吼,跟着是铁笼子撞墙的声音,再跟一句男人的粗喘:“黑子!坐下!”

    阿哲倏地抬头。

    他后颈的毛,全竖起来了。

    那狗的叫声里夹着一丝极淡、但阿哲最近太熟悉了的东西。不是妖气。是更低等、更混乱的——煞气。

    苏晚晴也听见了,脚步一顿,下意识把猫包往怀里拢了拢。

    “怎么了?”林小鹿已经跑出去看。

    阿哲从猫包里探出半张脸。他看见走廊尽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牵着一只德国牧羊犬。那狗毛色油亮,但眼珠子发红,嘴角挂着白沫,四肢在往地上刨。男人拽着绳,满脸急:“医生呢!医生!它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疯了!”

    狗猛地往前一冲。

    力道大得把男人拖出去两步。绳子在他手里勒出一道血痕。

    那狗的目标,不是门,不是人。

    是猫包。

    它红着眼,直直地朝苏晚晴冲过来,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撞上来的。

    “是冲猫来的。”阿哲心里一清二楚,“这狗身上有东西。”

    苏晚晴没躲。她本能抬手挡在身前,同时把猫包整个护进怀里。这个动作让阿哲眼前一热。

    “苏晚晴,你他妈的。”他在心里吼,“让开啊。”

    狗已经近了。

    阿哲在包里,听见那畜生爪子刨地的声音、那男人喊“黑子停下”的声音、还有林小鹿的惊叫。

    他没犹豫。金瞳在包里猛地一缩。

    一股极淡、极沉的东西从他身体里压出去。

    没有风。没有声。但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层。狗在离苏晚晴两步远的地方,突然四肢一软,“嘭”地跪在地上,喉咙里那声嘶吼被硬生生掐断,变成了一串极恐惧的呜咽。它夹着尾巴,往后退,退到墙根,浑身发抖。

    站在后面的林小鹿瞪大了眼。

    她看见了。

    她看见那只狗冲过去的瞬间,猫包里透出来一道金黄色的光,很短,一闪就没了。那道光撞在狗身上,狗就像被什么从天上按了下来。

    阿哲已经收回气。他趴回包里,把脸埋进软垫。

    “露了。”他心里发凉,“这他妈叫什么事。”

    狗主人冲上去抱住狗。林小鹿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慢慢转头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也看着她。

    “你这猫……”林小鹿声音有点抖,但没退后,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它刚才——”

    “它怕狗。”苏晚晴平静地打断她,“我先走了。”

    说完,她抱紧猫包,迈步出了门。

    阿哲从拉链缝里看到,林小鹿还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的方向。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阿哲很熟的光——是发现了什么之后,怎么都按不下去的好奇。

    车门关上之前,阿哲听见林小鹿追出来两步。

    “苏小姐,你的猫——”

    苏晚晴已经上车。老何踩油门。

    阿哲在包里,抬头看苏晚晴。

    她脸色发白,但手很稳。她把猫包放到腿上,拉开拉链,把阿哲抱出来。阿哲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害怕。

    是“我需要你解释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晴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墨墨。”

    阿哲尾巴一紧。

    “刚才那个光。”她盯着他,一字一顿,“那是什么?”

    阿哲张了张嘴。当然他叫不出人声。只能“喵”了一声,听起来毫无说服力。

    苏晚晴没再问,但也没把目光移开。

    车子开过一条街,拐进主路。阿哲看见后视镜里,宠物医院的门越来越远。林小鹿还站在门口,马尾被风吹起来,一直看着他们的车。

    阿哲闭上眼。

    “完了。”他想。

    苏晚晴开始怀疑了。林小鹿看见了。

    而那条狗身上那股煞气……不是野路子。是有人放出来的。

    “今天这只狗。”他心里发沉,“到底是碰巧发疯,还是有人在拿畜生试我?”

    他睁开一只眼,看向车窗外。

    阳光很好。街上全是正常的人。但阿哲知道,从他变成猫那天起,这个世界早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了。

    他往苏晚晴怀里缩了缩。

    “先回家。”他想,“回家之后,这事还没完。”

    苏晚晴低头看他,手指慢慢插进他后颈的毛里,一下一下地捋。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很凉。阿哲能听见她心跳,快。很乱。

    “墨墨。”她又低声叫了一句。这次没了刚才的质问,像在确认他还在。

    阿哲抬头,拿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

    苏晚晴僵了一下,随后,把脸埋进他头顶的毛里。

    “我不管你是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快被发动机声盖过去,“你别再吓我了。”

    阿哲心脏像被谁捏了一把。

    他想说好。想告诉她,老子不是要吓你,老子是在护你。但这会儿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把尾巴绕上她的手腕,缠紧。

    车窗外,一座高楼从街对面掠过。楼顶的玻璃幕墙上,映着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

    阿哲没看见那影子。

    但车后,林小鹿蹲在宠物医院门口,摸出手机,对着苏晚晴离开的方向,偷偷拍了一张。

    照片里只有车尾。

    她点开,放大,再放大。

    然后,她盯着屏幕上一角被风吹起来的猫包,轻轻咬住下唇。

    “你真的能听懂。”她小声说,“对不对?”

    她站起来,把手机按灭,转身回了店里。

    柜台上的橘猫睁开眼,黄色的瞳孔里,映着林小鹿的背影。

    良久,它慢慢合上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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