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7.我不在乎
宋言舜没有应他。
他站在阶上，目送那队人马的背影，只觉浑身像浸在冰水里。
等圣旨和东宁王的人都走了，他转身就往二姐院里走。
二姐坐在窗前，把圣旨摊在膝头。
他冲进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现在去换了衣裳，跟我进宫。我去求皇上收回成命。还来得及。”
二姐抬起头，像看一个讲梦话的人：“圣旨已下，天下皆知。你进宫去求，是抗旨。”
“那又如何？”宋言舜一字一顿，“我不能让你嫁给那样的人。我这就进宫，就算把这条命搭上，也要让皇上收回成命。”
“不。”
二姐按住他的手：“言舜，你别去。你去了，整个宋家都要受牵连。你升迁在即，多少人盯着你？你现在去，只会毁了自己。”
“我不在乎。”
“我在乎。”二姐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言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让我走吧。”
宋言舜闭上眼。
他站在她面前，像被人从万丈高处摔下来，带着坠落的失重感。
可他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来人。”
他转过身：“把二小姐房门锁死，窗子钉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近前。今晚调一队护院过来，不，两队。把她的院子给我围起来。”
“宋言舜！”
二姐追上来：“圣旨已下，东宁王不会等，皇上不会等，你以为你能拖到什么时候？你拖一天，就是多一天把宋家放在刀尖上！”
“拖到我回来为止。”宋言舜没有回头。
他抓起那卷明黄圣旨，把圣旨卷好，又取了自己的印玺，尽数放进袖中，转身出门：“备马。进宫。”
宋言舜递的是先帝留给宋家的旧牌，宫门的人没敢拦，只低声提醒了一句：“……大人这个时辰入宫，怕是不妥。”
宋言舜没理会，一路赶到御书房外。
祁无昭已经歇下了，内侍进去通禀了好一会儿，才将门打开一线。
宋言舜走进去时，祁无昭正披着件薄薄的水红色外袍，斜靠在软榻上，像被人从浅眠里吵醒，面上还带着几分倦意和浅浅的笑意。
“宋卿？这么晚了。”祁无昭用手挡了挡灯芯的光，像是有些不适应。
他一笑，满室都浮起暖香：“出了什么事，非要现在说？”
宋言舜一撩衣摆跪下，将手中圣旨举过头顶，声音沉而稳：“陛下，臣有一事，斗胆夜叩宫门。今日这道赐婚圣旨，臣恳请陛下收回。臣姐与东宁王殿下并非良配。宋家与东宁王结亲，非但无益于朝局，反恐生出无数事端。请陛下三思。”
祁无昭没说话。
他慢慢从榻上坐起来，接过内侍递来的茶。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温声道：“宋卿，这圣旨已经下了。朕也不能出尔反尔。”
“陛下若愿收回，臣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祁无昭看着他，抿了口茶，说：“朕知道你不喜东宁王。可这桩婚事，是东宁王自己来求的，朕原以为，宋家的小姐怎么也不算委屈。怎么，你宋言舜这般大的心气，觉得东宁王都配不上你姐姐？”
“不是配不配得上。”宋言舜抬起头，“是臣知道，那绝非良缘。臣做不了主，但臣不能看着自己的亲姐姐往火坑里跳。”
祁无昭没接话。
他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宋卿，你让朕很难办啊。东宁王是皇亲，你这般说，倒让朕觉得，朕的兄弟在宋家人眼里，竟连个寻常官宦子都不如。你可知，这门婚事，也是……”
他没有说下去。
御书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祁无昭微微抬眼，一个内侍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祁无昭脸色未变，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宋言舜，慢慢说：“宋卿，你出宫吧。你府里出事了。”
宋言舜浑身一凉。
他几乎是冲出了御书房。
等他赶回宋家时，正门大敞，两扇朱门在夜风里吱呀作响。
地上散落着几根火把，阶前还有几块被马蹄踩碎的石砖。
几个家丁倒在地上，不是伤了，就是吓得腿软。
他抓住一个护院，几乎是吼着问：“二小姐呢！”
“东宁、东宁王殿下来接，带了上百亲兵，小的们拦不住……二小姐自己上的马车，一句话也没留，走、走了……”
宋言舜松开手，在门槛前站了很久。
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灯影里他的脸色白得透明。
他到底没能留住谁。
长姐留不住，二姐姐也留不住。
……可日子还得过。
东宁王带着二姐回了封地。
消息传开，满京城都在看宋家的笑话。
有人笑宋言舜不自量力，有人讽二姐说她早晚也要被作践得不成人形。
宋言舜让人把宋家一半的家产盘出来，折算成陪嫁，大张旗鼓地送去东宁王封地。
那些田庄、铺面、金银、绸缎……一箱一箱，车马绵延，像一条金色的河，从京城一直流到东宁王府门口。
他还从府里挑了一批精明强干的管事和心腹，以陪房之名跟着去了封地。
此后每月三次，他都会派亲信去封地探亲，送些奇珍异宝，排场极大。
明面上是探亲，实际上是警告东宁王和他府里那些不安分的人。
就这样过了几年。
宋言舜的官越做越大，性子越来越冷漠傲慢。
他渐渐成了那个权倾朝野，不近人情的宋大人。
直到那天，宋家大小姐回来了。
那是个深秋的傍晚。
守门的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说有位妇人倒在宋府后门外，浑身是血，模样神似失踪的大小姐。
宋言舜撂下笔赶过去时，就看见那么一个人。
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衣裳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发髻松散，半边脸肿着，嘴角还凝着血。
她蜷在冰冷的石阶上，像一只被雨水打透的麻雀，可肚子却高高地隆着，大得和她那枯瘦的身子几乎不相称。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宋言舜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言舜……”她哑着嗓子喊他。
是长姐。
走时丰润明丽的长姐，如今枯槁如柴，眼眶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隐隐看得出当年温婉的模样。
她躺在那里，一只手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手朝他伸来。
“是我错了。我选错了人……
“那畜生，他是故意接近我的。
“他一家子都合起伙来做局。
“他哄我走，是要拿我逼你……
“我起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他便不装了。
“他撕我的衣裳，锁我的手脚，把我的书全烧了。
“我跟他家里说，我不会让他们拿我要挟宋家，他娘便拿烧红的火钳往我胳膊上按。
“他们一大家子堵着门，不让我逃……
“后来见我月份大了，又变了法子，说好生养着，等生了孩子，再拿孩子去宋家讨东西。
“若你不给，他们就把孩子摔死在你门前，再弄死我。
“这一次，我跑出来了。
“我跑了好远好远，鞋底烂了，就光着脚。
“我不能死在外头……
“言舜，我错了，我错得好厉害。”
她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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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阶上，目送那队人马的背影，只觉浑身像浸在冰水里。
等圣旨和东宁王的人都走了，他转身就往二姐院里走。
二姐坐在窗前，把圣旨摊在膝头。
他冲进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现在去换了衣裳，跟我进宫。我去求皇上收回成命。还来得及。”
二姐抬起头，像看一个讲梦话的人：“圣旨已下，天下皆知。你进宫去求，是抗旨。”
“那又如何？”宋言舜一字一顿，“我不能让你嫁给那样的人。我这就进宫，就算把这条命搭上，也要让皇上收回成命。”
“不。”
二姐按住他的手：“言舜，你别去。你去了，整个宋家都要受牵连。你升迁在即，多少人盯着你？你现在去，只会毁了自己。”
“我不在乎。”
“我在乎。”二姐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言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让我走吧。”
宋言舜闭上眼。
他站在她面前，像被人从万丈高处摔下来，带着坠落的失重感。
可他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来人。”
他转过身：“把二小姐房门锁死，窗子钉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近前。今晚调一队护院过来，不，两队。把她的院子给我围起来。”
“宋言舜！”
二姐追上来：“圣旨已下，东宁王不会等，皇上不会等，你以为你能拖到什么时候？你拖一天，就是多一天把宋家放在刀尖上！”
“拖到我回来为止。”宋言舜没有回头。
他抓起那卷明黄圣旨，把圣旨卷好，又取了自己的印玺，尽数放进袖中，转身出门：“备马。进宫。”
宋言舜递的是先帝留给宋家的旧牌，宫门的人没敢拦，只低声提醒了一句：“……大人这个时辰入宫，怕是不妥。”
宋言舜没理会，一路赶到御书房外。
祁无昭已经歇下了，内侍进去通禀了好一会儿，才将门打开一线。
宋言舜走进去时，祁无昭正披着件薄薄的水红色外袍，斜靠在软榻上，像被人从浅眠里吵醒，面上还带着几分倦意和浅浅的笑意。
“宋卿？这么晚了。”祁无昭用手挡了挡灯芯的光，像是有些不适应。
他一笑，满室都浮起暖香：“出了什么事，非要现在说？”
宋言舜一撩衣摆跪下，将手中圣旨举过头顶，声音沉而稳：“陛下，臣有一事，斗胆夜叩宫门。今日这道赐婚圣旨，臣恳请陛下收回。臣姐与东宁王殿下并非良配。宋家与东宁王结亲，非但无益于朝局，反恐生出无数事端。请陛下三思。”
祁无昭没说话。
他慢慢从榻上坐起来，接过内侍递来的茶。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温声道：“宋卿，这圣旨已经下了。朕也不能出尔反尔。”
“陛下若愿收回，臣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祁无昭看着他，抿了口茶，说：“朕知道你不喜东宁王。可这桩婚事，是东宁王自己来求的，朕原以为，宋家的小姐怎么也不算委屈。怎么，你宋言舜这般大的心气，觉得东宁王都配不上你姐姐？”
“不是配不配得上。”宋言舜抬起头，“是臣知道，那绝非良缘。臣做不了主，但臣不能看着自己的亲姐姐往火坑里跳。”
祁无昭没接话。
他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宋卿，你让朕很难办啊。东宁王是皇亲，你这般说，倒让朕觉得，朕的兄弟在宋家人眼里，竟连个寻常官宦子都不如。你可知，这门婚事，也是……”
他没有说下去。
御书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祁无昭微微抬眼，一个内侍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祁无昭脸色未变，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宋言舜，慢慢说：“宋卿，你出宫吧。你府里出事了。”
宋言舜浑身一凉。
他几乎是冲出了御书房。
等他赶回宋家时，正门大敞，两扇朱门在夜风里吱呀作响。
地上散落着几根火把，阶前还有几块被马蹄踩碎的石砖。
几个家丁倒在地上，不是伤了，就是吓得腿软。
他抓住一个护院，几乎是吼着问：“二小姐呢！”
“东宁、东宁王殿下来接，带了上百亲兵，小的们拦不住……二小姐自己上的马车，一句话也没留，走、走了……”
宋言舜松开手，在门槛前站了很久。
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灯影里他的脸色白得透明。
他到底没能留住谁。
长姐留不住，二姐姐也留不住。
……可日子还得过。
东宁王带着二姐回了封地。
消息传开，满京城都在看宋家的笑话。
有人笑宋言舜不自量力，有人讽二姐说她早晚也要被作践得不成人形。
宋言舜让人把宋家一半的家产盘出来，折算成陪嫁，大张旗鼓地送去东宁王封地。
那些田庄、铺面、金银、绸缎……一箱一箱，车马绵延，像一条金色的河，从京城一直流到东宁王府门口。
他还从府里挑了一批精明强干的管事和心腹，以陪房之名跟着去了封地。
此后每月三次，他都会派亲信去封地探亲，送些奇珍异宝，排场极大。
明面上是探亲，实际上是警告东宁王和他府里那些不安分的人。
就这样过了几年。
宋言舜的官越做越大，性子越来越冷漠傲慢。
他渐渐成了那个权倾朝野，不近人情的宋大人。
直到那天，宋家大小姐回来了。
那是个深秋的傍晚。
守门的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说有位妇人倒在宋府后门外，浑身是血，模样神似失踪的大小姐。
宋言舜撂下笔赶过去时，就看见那么一个人。
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衣裳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发髻松散，半边脸肿着，嘴角还凝着血。
她蜷在冰冷的石阶上，像一只被雨水打透的麻雀，可肚子却高高地隆着，大得和她那枯瘦的身子几乎不相称。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宋言舜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言舜……”她哑着嗓子喊他。
是长姐。
走时丰润明丽的长姐，如今枯槁如柴，眼眶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隐隐看得出当年温婉的模样。
她躺在那里，一只手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手朝他伸来。
“是我错了。我选错了人……
“那畜生，他是故意接近我的。
“他一家子都合起伙来做局。
“他哄我走，是要拿我逼你……
“我起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他便不装了。
“他撕我的衣裳，锁我的手脚，把我的书全烧了。
“我跟他家里说，我不会让他们拿我要挟宋家，他娘便拿烧红的火钳往我胳膊上按。
“他们一大家子堵着门，不让我逃……
“后来见我月份大了，又变了法子，说好生养着，等生了孩子，再拿孩子去宋家讨东西。
“若你不给，他们就把孩子摔死在你门前，再弄死我。
“这一次，我跑出来了。
“我跑了好远好远，鞋底烂了，就光着脚。
“我不能死在外头……
“言舜，我错了，我错得好厉害。”
她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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