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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我把他的原话背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号楼四百人叫到一层大厅。

    蔡三平没有站在长条桌后面。

    他坐在楼梯第三级台阶上,两只脚踩在第一级,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

    段虎站在他侧后方,手里那根棍子横着,一头搭在小臂上。

    阮玉兰站在楼梯扶手那边,抱着登记本,笔已经打开了。

    四百个人站成方阵,前面的人离楼梯大概三米。

    陈九斤站在第三排。

    “三零七八。”

    “在。”

    “出来。”

    他从队列里走出去,走到楼梯前两米站住。

    蔡三平坐着,仰头看他。

    “关了三天。”他说,“服不服。”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我这人,”蔡三平说,“关谁都讲个理由。”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三零七第八张床底下,砖底下有个坑,坑里有一部手机。”

    “园区规矩,手机是头一样违禁品。搜出来的,一律关。”

    “这个理由,你服不服。”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耳朵嗡了一下。

    【我不是为手机关你。】

    【我是为了看这四百个人里,有几个替你说话。】

    太阳穴跳了一下。

    陈九斤站在原地,把这两句在心里放了一遍。

    他忽然明白了这三天。

    第一天推饭盒的人推得很随意。第二天推得很轻,位置偏右,饭盒底下压着两片药。

    第二天夜里,有人站在门外,用挡门的姿势站了很久。另一个人来拨了一下锁扣,没开,走了。

    第三天没有饭。有人把送饭停了,逼出一句“禁闭无人送饭”。

    第四天早上,一块饼,饼底下一根火柴。

    出来那天,楼道里七个人一起擦地。

    这些他一直以为是在他背后偷偷发生的。

    不是。

    有人在数。

    从第一天起就在数。

    说破这一句,风险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大。

    前几次他拆的是段虎、是贺明,拆的是别人。

    这一次他要拆的是蔡三平本人,而且拆的不是一件事,是一个念头。

    一个人可以认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一个人认不了自己被人看穿了心里在想什么。

    他站在那儿,把不说的那条路也走了一遍。

    不说,今天这一场就是“关了三天,认了,回去干活”。四百个人看着,从此他就是被关过、认过的那一个。

    而蔡三平数出来的那几个人,会一直被记在某个地方。

    今天不问,那几个人往后每一次动,都是在替他还账。

    他把手在裤缝上抠了一下。

    “三哥。”他开口了。

    “说。”

    “您刚才说的那个理由,”陈九斤说,“不是真的。”

    大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段虎的棍子往上抬了两寸。

    蔡三平没有动。

    “那你说说,真的是什么。”

    陈九斤说了。

    他没有提高声音,说得跟平常一样。

    “您心里想的是——‘我不是为手机关你。我是为了看这四百个人里,有几个替你说话。’”

    大厅里那一下的安静,跟前几次都不一样。

    前几次是没有人敢出声。

    这一次是所有人同时在想同一件事。

    段虎手里那根棍子先往下垂了半寸。

    他自己没有察觉。

    阮玉兰翻登记本的手一直没停——她还在往下翻页,翻得比刚才快,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方阵里最后一排有个人笑出了声。

    那声笑是没忍住的那种,短促,一下就停了。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脸埋进了胳膊。

    蔡三平坐在台阶上,一动没动。

    他没有骂,也没有站起来。

    “接着说。”他说。

    “我不知道您数出来几个。”陈九斤说。

    “我也不知道那几个人是谁。”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大厅里有几个人的肩膀松了一下。

    “但是我知道有几个。”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数。

    四根手指。

    “四。”

    蔡三平的脸上没有变化。

    但他脚边那个搪瓷缸的位置动了。

    不是他碰的——是他脚往后收了半寸,鞋跟碰到了缸子,缸子往边上偏了一点。

    他报这个数,报的不是人。

    四个动作:一次送药,一次挡门,一次停饭,一次擦地。

    四件事他都受了。四个人他一个名字都不打算说。

    而且他挑的这个数是最安全的一个——擦地那天楼道里干活的有七个,他要是报七,那七个人今天全都得被记住。

    他报四。

    四件事,不是四个人。有人可能做了两件,有人可能只是站在那儿没动。

    这个数说出去,蔡三平知道他知道;四百个人听见的,是一个对不上任何人的数字。

    陈九斤把手放下。

    “三哥,我不是来跟您对数的。”他说,“我是来说另一件事的。”

    “说。”

    “规矩上有一条,第四条:打人要报备。”

    “可是规矩上没有一条说,关人要写理由。”

    “这三天,我的名字在登记本上是空的。写着‘三零七八,禁闭’,后面没有事由。”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阮玉兰。

    “阮姐可以翻。”

    阮玉兰没有等蔡三平吩咐。

    她把登记本翻到那一页,转过来,让前面几排的人能看见。

    那一页上确实有一行。编号,禁闭,日期。

    事由那一栏是空的。

    “我要求补上。”陈九斤说。

    “补什么。”

    “补上真的。”

    大厅里又安静了。

    “您要是补‘搜出手机’,我认。”陈九斤说,“往后再有人床底下搜出东西,也照这条办。”

    “您要是补别的,那也写清楚。”

    “反正得有一行字。”

    他停了一下。

    “三哥,规矩上有的,我认。规矩上没有的,谁都可以说是理由。今天可以是手机,明天可以是别的。”

    “这栋楼里四百个人,谁也不知道明天是哪一条。”

    蔡三平坐在台阶上,把搪瓷缸端了起来。

    他喝了一口。

    那缸子放了一早上,水是凉的。他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他还是把那口咽了下去。

    喝完他把缸子放回脚边,站了起来。

    “阮玉兰。”

    “三哥。”

    “三零七八那一行,事由栏。”

    他顿了一下。

    “写:床下违禁。三日。”

    阮玉兰低头写。

    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前面三排都能听见。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蔡三平往台阶上走了一级,回过身,面对着四百个人。

    “往后关人,都写。”他说。

    “谁的名字进禁闭,事由那一栏就得有字。没字的,不作数。”

    他说完这一句,四百个人里有一片很轻的响动。

    不是说话,是几百个人几乎同时松了一下肩膀、换了一下脚的那种响动。

    这一条比他们想的要大。

    在这栋楼里,人可以被打,可以被关,可以被送去二楼。这些没有变。

    变的是:从今天起,关一个人,得先写下为什么。

    写下来的东西可以被翻。可以被人拿去跟别的东西对。可以在很久以后被一个陌生人念出来。

    四百个人里大概只有几个人当场想明白了这一层。

    其余的人只是觉得,今天早上这一场,跟以往不太一样。

    蔡三平低头看着陈九斤。

    “你还有事?”

    “没有了。”

    “那我有一件。”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三号楼的梅姐要人。”

    大厅里几个老员工的头抬起来了。

    “要三个。她点了名,其中一个是你。”

    蔡三平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你去不去?”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但四百个人的注意力全在这三个字上。

    三号楼是园区业绩最好的楼。去三号楼意味着不用再扫楼道、不用再点人、不用再跟着段虎跑腿。

    也意味着离开这栋楼。

    陈九斤站在楼梯前面,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阮玉兰。她已经把登记本合上了,正低头把笔套上。

    他看了一眼方阵。四百个人,第三排空着一个位置,那是他刚才站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刚进这栋楼的第一天。

    那天他站在这个大厅里,四百个人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也没有一个人看他。

    今天他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楼梯前面,站着说了五分钟的话。

    这五分钟里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也没有一个人替蔡三平说话。

    “三哥,”他说,“我能问一句吗。”

    “问。”

    “梅姐点名要三个,另外两个是谁?”

    蔡三平把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眼。

    “三零七六,”他说,“三零七九。”

    高凯。练志刚。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话。

    他心里明白过来一件事:这三个名字不是梅姐点的。

    梅姐不认识高凯,也不认识练志刚。

    这三个名字是有人报上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台阶上那个人。

    蔡三平把纸折好,塞回裤兜。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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