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母后

    她忽然想起赵无忧骂她的样子,脸红脖子粗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原来那不是讨厌,那是怕,怕她把他的命根子折腾没了。

    阮瞳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闷了好半天:“……谁糟践你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你自己身子骨弱,关我什么事。”

    裴云寂没说什么,把那块牛乳糕递到她手里:“他骂你的事,我已经说过他了。”

    “以后他再说你,你来找我。”

    阮瞳接过牛乳糕,低头抠着糕上的芝麻粒:“找你干嘛?替我骂回去啊?”

    裴云寂嘴角一翘,转身往门口走:“看看你能气成什么样。”

    “阮大小姐炸毛,不比庙里那群光头和尚洗澡好看?”

    “裴云寂!!!”

    枕头飞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阮瞳一个人坐在榻上,咬了一大口牛乳糕。

    这人,连安慰人都不会好好说。

    非要把别人十年的老底翻出来,让她自己悟。

    她压根就没把赵无忧的话放心上,从小到大骂她的人多了去了。

    赵无忧还排不上号。

    不过听完她对赵无忧倒是改观了不少。

    大雪天,断着腿,趴在地上往禅房爬,这人是真拿命在护他。

    要不是这么多年在寺里伺候裴云寂,赵无忧早该当上院首了。

    在京城吃香喝辣,哪用得着在山里苦哈哈,熬那些苦药汤子。

    阮瞳又咬了一口糕,嚼了两下,含混嘀咕:“赵无忧那老童子鸡……腿真断过?”

    窗外月光很好,她吃着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两日后。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鸟都没醒,嘴炮先开工了。

    “起床了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裴云寂睁开眼,盯着帐顶。

    才什么时辰?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连点光都没透。

    这只畜生是公鸡投的胎?

    当初阮瞳让小福子把这只死鸟挂过来的时候,就该直接让人连笼带鸟一块扔了。

    他闭上眼,试图再眯一会儿。

    “懒虫!懒虫!”

    嘴炮又蹦了两下,嗓门比刚才还大。

    裴云寂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那只上蹿下跳的东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行。

    等阮瞳哪天不在,他亲手拔了它的毛。

    一根一根地拔,开膛破肚。

    让它叫。

    嘴炮的声音卡在了一半,像是被那一眼震慑住了。

    裴云寂起身更衣,穿戴整齐出了房门。

    府里静悄悄的,他往书房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生辰这事,他没提过。

    在寺里那些年,没人提,他自己也不提。

    母后是生他那天走的,这个日子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

    往年这一日,他都在佛堂。

    抄经,燃香,一个人待着,从早到晚,不让任何人打扰。

    今年不同。

    他回京了。

    阮瞳也在府上。

    不过她应该不知道,没人会主动提,他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裴云寂推开书房那扇暗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佛堂。

    供桌上供着新鲜果品,香炉里的灰是昨日刚清过的。

    画像上的女人穿着凤袍,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裴云寂站在画像前,宫里的人都说他像她。

    小时候他不信,后来对着铜镜看了很久,发现自己确实有几分像。

    他说不上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像她。

    可他从没见过她。

    裴云寂把香插进香炉,忽然想起三岁那年。

    迦蓝寺来了一对母子,母亲跪在佛前祈福,儿子坐在门槛上吃饼,吃得满嘴碎屑。

    母亲回头训了他几句,他瘪着嘴要哭不哭,最后还是靠在她怀里抽噎。

    母亲一边替他擦眼泪一边骂,骂完了又搂紧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孩子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

    看着他母亲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只知道那位母亲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从怀里摸出另一块饼,递过来:“你是哪家的小孩?”

    他没说话。

    她把饼塞进他手里,笑了笑:“吃吧。”

    那是他第一次从一位母亲手里接过东西。

    那天夜里他心疾发作,小小的人蜷在被子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玄明师父守在一旁,不停地念经。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唇翕动着,玄明师父凑近了听,声音太小了,断断续续的。

    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母后……”

    那是他第一次喊出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母后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的声音,不知道她的手是凉还是热。

    他只知道别人有,他没有。

    别的孩子哭了有人哄,他没有。

    别的孩子摔了有人吹吹伤口,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母后……母后……”

    他一遍一遍地喊,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人听见。

    他不敢让别人知道他想要。

    他从小就学会不哭,不闹,不要。

    可那晚烧糊涂了,藏不住了。

    他想要娘亲抱抱他,想要娘亲拍拍他的背,想要娘亲亲亲他的额头。

    说:别怕,娘在。

    应他的只有师父的手,念经的声音,像哄孩子睡觉的童谣。

    但师父不是娘亲,他分得清。

    后来烧退了。

    他醒过来,看着头顶的房梁,什么都没说。

    师父问他渴不渴,他摇了摇头。

    问他饿不饿,他也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没要。

    那晚的事,他以为师父不知道。

    他不知道师父背过身去的时候,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他也不知道,师父后来去佛前跪了很久,念了一整夜的经。

    不是求佛祖保佑他,是求佛祖让他别那么懂事。

    太懂事的孩子,命苦。

    裴云寂垂下眼。

    若母后还在,她会不会喜欢阮瞳?

    他心里先冒出来的答案,是不会。

    母后生前是个安静的人,该是喜欢那种规矩听话,笑不露齿的姑娘,阮瞳哪样都不沾,又吵又闹。

    可他又觉得,母后会喜欢她。

    母后一辈子被困在宫里,或许会羡慕阮瞳,活成了自己没活成的样子。

    自由自在,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把他从冷冷清清的禅房,拽到这鸡飞狗跳的人间。

    母后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笑。

    笑他嘴上说着烦,心里早就认了,这嘴硬的毛病也不知道随了谁。

    裴云寂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画像上女人的脸。

    凉的。

    他收回手,转身出了佛堂,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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