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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

    它像一根冰棱,从后脑勺的某个位置直直地,在脑髓里翻搅。我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整个人跪在了棺椁边上,手电光“啪”地砸在青铜沿上,镜片碎了,光线炸开一团惨白,那具尸体的脸被照得纤毫毕现。

    那张脸在笑。

    嘴角裂开的弧度越来越大,像有人在暗中用两根手指拽着他的唇角往两边拉。幽绿的眼珠里映出我惨白的影子。他的胸膛没有起伏,嘴唇也没有动,但那声音又一次响起来,比上一次更清晰,带着一种……极其熟稔的语气,像是我自己心底里某个被遗忘的声音终于想起来该说点什么了。

    “我给你留了路,可你不走。你偏来。”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手指头都动不了。老痞和狗子呢?我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跳得极慢,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棺中的尸体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长得卷曲,像老树的根须。它从棺椁里伸出来,越过青铜沿,指尖一点一点地朝我的脸探过来。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发黄的、卷曲的指甲离我的左眼越来越近,却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

    “老楚!”

    一声暴喝炸响,老痞从侧面扑了过来,整个人的重量砸在我身上,把我从那股无形的禁锢中撞开。我翻滚着摔出去两三米,后脑勺磕在坚硬的石砖地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可身体能动了。

    老痞没管我,他手里的工兵铲抡圆了,照着棺椁里那具尸体的脑袋就拍了下去。

    “咣——”

    金属撞击声在墓室里回荡,震得我耳膜发疼。那声音不对劲,像是打在一口实心的铜钟上。我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老痞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铲柄往下淌,整条手臂都在颤抖。那工兵铲的铲面已经卷了刃,而那具尸体……纹丝不动地躺在棺中,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可抬起来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安安静静地放在身侧。

    “那玩意儿……不是人。”老痞的嘴唇发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人就他妈不会硬成这样。”

    我这才注意到,老痞的左手搭在右肩上,右手像断了似的垂在身侧,工兵铲还攥在手里,可他的右臂在剧烈地颤抖。刚才那一击的反震力,几乎把他的胳膊从肩膀上震下来。

    “狗子呢?”我突然想起来。

    老痞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朝身后努了努嘴。我顺着方向看去,心沉了下去。

    狗子跪在墓室的一角,背对着我们,面对着漆黑的石壁。他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细碎而急促,像在跟谁说话。手电光从他背后打过去,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可那影子不对劲。狗子蹲着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影子,高高瘦瘦的,像是紧贴着他站着,可狗子身边分明没有任何人。

    “狗子!”我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但念叨声停了。过了几秒,他缓缓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头皮发麻。那不是我认识的狗子。我认识二十多年的那个发小,笑起来傻乎乎的,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可眼前的这个“狗子”,嘴角向两边拉开的弧度,跟棺椁里那具尸体一模一样。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异常地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黑漆漆的,看不到多少眼白。

    “老楚,”狗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着嗓子,“他说他认识你。他说你们两千年前就认识。”

    “放你娘的屁!”老痞怒吼一声,冲过去一脚把狗子踹翻在地,“醒醒!给老子醒醒!”

    狗子被踹得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抽搐起来,嘴里冒出大量白沫,身体弓成虾米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老痞上去又补了两脚,用还能动的左手揪住狗子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左右开弓扇了几个大耳刮子。

    “醒了没?醒了没!”

    狗子的瞳孔终于开始收缩,白沫还在嘴角挂着,可眼神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操……我怎么了……”

    “你他娘的差点交代了!”老痞把他扔在地上,喘着粗气,“这地方邪性得很,那味道有问题!”

    他说的是那股甜香。我这才意识到,从进入主墓室开始,那股甜香就一直在变浓,浓到我们的大脑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它不像是普通的迷香,更像是一种……会跟人对话的东西。你越是注意到它,它就钻得越深。

    老痞从包里翻出三条湿毛巾,扔给我和狗子一人一条:“捂住口鼻!老子估摸这东西是尸香,比一般的迷魂香厉害百倍。闻多了会看见幻觉,听见声音,再待下去,脑子就彻底废了。”

    我用湿毛巾捂住口鼻,那甜香被过滤了大半,可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我朝那青铜棺椁看去,心一紧,差点叫出来。

    棺椁空了。

    那具穿着黑色殓服的尸体,不见了。

    “老痞……”我的声音都劈了,“棺……”

    老痞循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狗子也看见了,他“嗷”一嗓子就要往外跑,被老痞一把拽住:“别他妈乱跑!都别动!”

    我们三人背靠背站在墓室里,手电光在四周疯狂地扫。墓室很大,方圆得有几十米,可手电能照到的地方,石壁光秃秃的,空无一物。那些壁画还在——穿现代衣服的“我”还在壁上蹲着、爬着、回头看着——可那具尸体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顶上。”老痞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缓缓将手电光往上移。墓室的穹顶很高,呈圆拱形,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东西。在那些壁画的中央,穹顶最高处,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贴着顶壁,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手电光照上去的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我”。

    那个穿着黑色殓服的“我”,四肢张开,反关节一般地扣着顶壁的凹槽,脑袋朝下,幽绿的眼睛正俯视着我们。他的脖子似乎可以任意转动,脑袋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那张笑脸在光影中扭曲变形。

    “操——”狗子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惨叫。

    老痞咬碎了后槽牙,从包里摸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的是高浓度酒精。他拧开盖子,把整瓶酒精浇在一块不知从哪扯出来的碎布上,然后用打火机点燃,朝穹顶掷了过去。

    火球呼啸着飞上去,准确地击中了那个“东西”。火焰腾起,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声音尖得几乎要划破耳膜。它松开了四肢,像一只被烧着翅膀的飞蛾,从十几米高的穹顶上直坠下来,带着满身火焰,“砰”地砸在青铜棺椁上。

    火在烧,烧得青铜都开始变色。那东西在火焰中翻滚、扭曲,发出“吱吱”的怪响,像是油脂被高温蒸煮。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臭味,混着那股甜香,令人作呕。

    我们三个都拿着武器,像三只受惊的野兽,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焰,不敢眨眼。

    火焰渐渐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氧气。等到最后一缕火苗熄灭,青铜棺椁上只剩下一堆黑灰和几片没烧透的殓服碎片。空气中那甜香淡了一些,可还没完全消散。

    老痞走近几步,用鞋尖拨了拨那堆灰烬。他的脸色凝重极了:“不是活物。他娘的……是虫。”

    我没听懂:“虫?”

    “一种不腐蛊。”老痞的声音有些发抖,“用尸油养的蛊虫,成千上万条聚在一起,钻进人皮下面,以人形活动。烧掉了外面的皮,里面的虫就散了。你们看地面。”

    我低头看去,心脏一阵紧缩。地面上的黑色石砖,不知何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黑线,每一条都在蠕动。成千上万、不知数量的小虫,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墓室四周的缝隙中钻去,像潮水退却。

    “愣着干什么!跑!”老痞大吼。

    我们疯了一样朝来时的墓道冲去。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青铜棺椁,棺椁中央,被蛊虫啃食过的内壁上有几个刻字,因为被虫尸和灰烬填满了,之前没看见。此刻在残火和手电的余光下,那几个字清晰可见。

    “楚行止 归位”。

    我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住,心脏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中。

    楚行止。

    那是我爸的字。

    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对外只说我爸叫楚建国,可我爸年轻的时候正经起过字的,叫行止。行止有愧,行止无踪。我十岁那年听他在酒后念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听他说过。

    “老楚!你他妈发什么愣!”老痞折回来拽我。

    我指着棺内,声音像是从别人的嘴里发出来的:“那上面写的……是我爸的字。”

    老痞一愣,顺着手电光看去。只一眼,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恐惧,而是震惊之后的颓然,像是某个他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先出去。”老痞的嗓子哑了,“这地方会吃人,再不走,咱们都得留在这,跟你那位两千年前的老相识作伴。”

    他拖着我就跑。我的腿是软的,好几次差点绊倒,但老痞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我拉进了墓道。狗子已经在前面撒开腿跑了,手电光晃得跟鬼火一样。

    墓道和进来时不一样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进来时墓道是笔直的一条,两侧石壁光滑如镜。可现在的墓道弯弯曲曲,岔道多得离谱,像是一口巨大的迷宫。来的时候我们沿路做了标记,可现在墙壁上那些红色喷漆标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左边!”老痞喊道,“他娘的别走错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都在打颤。

    “老子不知道!”老痞吼回来,“赌命!”

    我们跟着老痞在迷宫般的墓道里狂奔。身后,那些虫群追了上来,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灌满了身后的每一寸空间。它们发出的声音不是“沙沙”声,而是某种……近似于“笑”的声音,细碎的、癫狂的、若有似无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跑得肺叶子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湿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那甜香再次钻进鼻腔,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腿脚发软。眼前的石壁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要融化一样。

    “楚临。”

    有人在叫我。

    那声音温柔极了,像极了我妈喊我吃饭时的调子。可我妈在我六岁那年就死了。我知道这声音是假的,可我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楚临,别走了,到家了。”

    那个声音带着笑,从身后追来,从前方迎来,从头顶压下来,从脚底冒出来。我像被裹在一团温暖的棉花里,四周的黑暗不再是威胁,而是如同羊水一般安全。我甚至想张开嘴回应。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我的头被打偏过去,嘴里一股铁锈味,半张脸火辣辣地疼。意识倏然回笼,我看见老痞赤红着眼,左手还举在半空,显然刚才那一巴掌就是他打的。

    “别听!”他嘶声道,“听了就再也出不去了!那东西在你脑子里种了声音,你越理它,它就越响!”

    我咬了咬牙,感觉后槽牙都快被咬碎了。我点点头,重新迈开步子。可身后的狗子已经不对劲了。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嘴里又开始含糊不清地念叨,脚步变成了拖拽,像是有人在地上拉着他。

    “我不走了。”狗子突然说。

    我和老痞同时回头。狗子站在离我们七八步远的地方,手电筒从他手中脱落,“啪”地摔灭。黑暗中,只有他一张惨白的脸,浮在一片浓稠的暗色里。

    “他说了,我要是不走,就放你们走。”狗子笑了,这回是我熟悉的笑容,憨憨的,傻乎乎的,只是那笑容挂在这样一张惨白的脸上,让人心碎。

    老痞冲过去扯他。可狗子已经转过身,面朝来时的方向,盘腿坐了下来,就像小时候我们在河滩上围着篝火讲故事时那样。

    “走吧,楚临。”狗子背对着我们,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他妈的……以后每年给老子烧点纸。记得烧点游戏卡,别光烧钱,那玩意儿下面花不出去。”

    老痞的喉咙里滚过一声低吼,他两步冲到狗子身后,双手抄进他腋下,拼命往上拽。可狗子的身体像生了根一样,沉重得不可想象。他的后背鼓起一块,衣服料子被撑得开裂,里面涌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虫潮。

    那些虫顺着老痞的手背往上爬,老痞吃痛,手一松,踉跄着往后退。

    “跑。”狗子的声音变了,从喉咙深处透出来,像是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跑啊。”

    老痞咬了牙,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他拉起我的手,转身狂奔。我再回头时,狗子的身影已经被黑暗彻底吞没。那一片黑暗中,只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会被忽略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谢谢”。

    然后,万籁俱寂。

    我们跑了不知道多久。老痞的右手已经废了,只能用左手举着手电。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慢了下来。我扶着他,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在墓道里穿行。那甜香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极淡,身后的虫潮声也听不见了。周围静得只剩我们的脚步声和喘息。

    “前面……有风。”老痞忽然说。

    我深吸一口气,果然,有极微弱的新鲜空气从前方渗过来。我的精神为之一振,脚步也快了几分。

    终于,一道极微弱的光出现在前方的拐角处。那是天光。是月亮的光。

    我们拐过弯,看见了炸开的墓道口。我们进来的那个口子。月光从上面倾泻下来,像一条银白色的水银柱,照在那片黑漆漆的废墟上。

    老痞没有立刻出去。他拉住我,示意我别动。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小心翼翼地从洞口伸出去,转了转。

    “外面没人。”他说,“那个向导也没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个被我们绑在树上的疯子,不见了。

    “上去之后,直接往山外走。”老痞说,“别停,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停。”

    我点点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墓道。狗子还在里面,也许永远不会出来了。

    我们爬出了墓道口,重新站在月光下。云南的夜,空气潮湿温暖,带着泥土和草叶的腥气。我深吸了好几口,感觉肺里那股沉积了几天的腐味总算被冲散了一些。

    可还没等我缓过劲来,老痞忽然蹲了下来,左手紧紧地捂住胸口,脸色发青。

    “你哪受伤了?”我慌了。

    老痞没说话,他解开衣服扣子,把胸口的衣服往两边一扯。然后我看见了。

    他胸口正中央,心脏跳动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红色线条。那线条像一条小虫,在皮肤下面蠕动,从胸骨的位置,正一点一点地往心脏的方向钻。

    “那女的……”老痞咬着牙,“那根本不是向导。她是被派来给我们带路的。她在第五天晚上……往我身上下了东西。”

    我脑子“嗡”地一下。那俩向导,一男一女,男的闷葫芦,女的满嘴跑火车。可我们下洞的第二天,那女向导就失踪了。我们以为她死在了某个塌方的角落里,还找了半宿。可后来为了继续前进,我们把这事压了下来。

    “她是故意把帛书上的路引到那座墓去的。”老痞说,声音已经开始发抖,“那座墓……跟你们楚家有关。你爸知道,那个老学究也知道。只有你被蒙在鼓里。”

    我浑身冰凉,感觉自己这三年来的每一步,都走在别人铺好的路上。

    老痞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楚临,你听好了。你爸留给你的帛书,不止一半。还有一半,在你爷爷的坟里。找到它。别让……别让那些人先找到。”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的青气已经蔓延到了脖颈。那条红色的线钻得更深了,像一条细蛇,几乎要穿透皮肤,进入心脏。老痞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色的血。

    “走。”他推了我一把,“往东,二十里,有个哈尼族的寨子。找……找一个叫阿尼波的人,报我的名字。”

    “老痞……”

    “滚!”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我咬了咬牙,转身跌跌撞撞地钻进了密林。跑出几十步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我不能回头。

    月亮把密林照得斑驳陆离,每一片叶子都像刀刃一样切割着月光。我跌跌撞撞地跑着,树枝划过我的脸和手,血和汗混在一起,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狗子的傻笑,老痞最后的表情,棺椁里那张属于我的脸,还有那个名字——楚行止。

    “楚行止归位。”

    归什么位?回哪里去?我到底是谁?

    我的意识在黑暗的密林中飘浮,双腿机械地往前跑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入了一道深沟。我翻滚着摔下去,脑袋撞在一块石头上,眼前最后一幕,是树梢间漏下来的月光碎银。

    然后,我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我躺在一间低矮的木屋里,身上盖着草织的薄被,伤口被上了药。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门口,背对着我,正在用一根竹管抽水烟。烟雾袅袅升起,和晨光搅在一起,像一条条活着的蛇。

    我挣扎着想起身,可全身酸痛得像是被人拆过一遍。我的动静惊动了老人,他缓缓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老的脸,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可他的眼睛极亮,像两粒被擦亮的黑石头。

    他看着我,半晌,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话:

    “你爷爷的棺材,在等你。”

    我张了张嘴,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人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他放下烟枪,朝我递来一块东西。

    那东西被一块红色的布包着。我接过来,颤抖着手打开。

    是半块帛书。

    跟父亲留给我的一模一样。

    我把两块帛书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断裂处的线条连上了,那些扭曲的山脉延伸到更远的地方,而我父亲那份上的那个“口”字,和我手里这份上的图案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字。

    “葬”。

    有人从门口经过,在外面喊了一句哈尼族话。老人应了一声,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父亲,让我等了你十二年。”他说,“他走之前,留了一件东西给你。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把那东西给你看。”

    他起身走到屋子最里面,从一口落满灰尘的木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裹。他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

    银质的。吊坠是一颗牙。

    一颗人类的智齿。

    “你父亲拔下这颗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老人盯着我的眼睛,“他说,楚家的人,每一代都会在三十五岁那年,梦见同一个墓。他梦了十七年。到了第十八年的那天,他决定去挖开它。”

    老人顿了顿:“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我说。

    老人的眼睛眯了眯,像在计算什么。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对。你的骨相,至少已经三十三了。”

    我怔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

    老人没再说话,只是把那颗智齿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身,慢慢走出了屋子。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像一根歪斜的拐杖。

    我独自坐在这低矮的木屋里,手里攥着那颗凉丝丝的智齿,面前摊着拼好的帛书。山风从竹墙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林子深处腐烂的甜味。

    我忽然意识到,老痞让我往东走二十里找寨子,可这个寨子,至少在我摔下山沟之后,又往西偏了七八里。

    不。这不是老痞指的那个寨子。

    那这里,是哪里?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挂着的那个银质吊坠。那颗智齿的光泽,在晨光中,像极了棺椁里那双幽绿色的眼珠。

    然后,吊坠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牙齿里面,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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