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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把东西交出去

    离职消息确定后的第三天,徐沅收到一张新的项目交接表。表格比她自己做的那份细。项目名称、当前阶段、供应商、合同状态、预算余额、风险项、下一节点、接手人,一共十几列。周雯在群里说,大家最近项目调整多,统一按这个模板整理,不只是徐沅一个人。徐沅知道这句话有一部分是在照顾她。她没有多想,开始填。

    最先交出去的是一个她做了两年的护肤品牌。孙晓璐接手。正式交接开了一个半小时,徐沅从年度预算讲到供应商的联系人,再讲到品牌方哪个人习惯晚上十点改文案,哪个审批一定要提前一天催。

    讲到一半,孙晓璐问:“这些你以前怎么记住的?”徐沅愣了一下。她没专门记过。刚接项目那半年,她也会把所有联系人和节点抄在本子上。后来做得久了,哪个品牌周一开会、哪个供应商发票总是晚、哪一个月预算最紧,这些事情像住进身体里。每天上班时只觉得这些细节烦,真要交出去,才发现三年里有不少东西已经记在她手上。

    她把那些默认自己会记得的事情重新写下来。有些写不成规则。比如品牌方的陈总每次说“就简单改一下”,往往意味着整个页面要重排。比如某个摄影供应商报价不是最低,但临时补拍从不推。再比如预算月底如果剩得太整齐,财务反而会问为什么预估不准。孙晓璐一边听一边记。徐沅突然想起程佳那句,你找下一份工作,别人买的是你的能力,不是你的委屈。

    她把这些细节也补进交接表。周四下午,用户运营组安排了一场培训。新组在同一层的另一侧。负责人姓顾,是个说话慢的女人,三十多岁。她没有因为徐沅一个月后要离职就取消培训,只说公司调整已经生效,在离开之前需要知道自己现在负责什么。

    顾经理把过去三个月的会员数据拉出来,给徐沅看复购、入会转化和社群活跃。工作和她原来的品牌项目有关,又不完全一样。很多指标她以前没有接触。培训结束时,顾经理问她为什么刚转过来就走。徐沅说刚好拿到了另一个机会。顾经理点点头,没有劝,也没有追问。她只提醒徐沅,剩下这段时间不需要追长期目标,把手头流程跑顺、留下交接记录就行。

    这种干脆让徐沅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所有人都会对离职有态度。其实大多数人只需要知道接下来怎么工作。那周五,徐沅去医院复查。还是离公司不到四百米的那家。她没有请一整天,只约了早上的号。医生看过前两次检查,问最近疼痛频率和经期情况,又让她继续记录。如果症状加重、持续时间变长或者出现其他异常,再做进一步检查。现在没有急症指征,先规律休息,按医嘱用药。

    徐沅从诊室出来,没有向医生要多余的证明。她上午本来就申请了半天事假。走到缴费机前,她忽然想起上次来这里。那时候她拿着一张病假单,像拿着一件不知道能不能被承认的东西。现在她只拿检查报告。报告是给自己的。十点四十,她在医院楼下买了杯豆浆,边走边给周雯发消息,说预计十一点半回公司。周雯只回了一个“好”。

    没有人问医院等级。回到公司时,孙晓璐正在替她处理一个供应商临时加价。徐沅坐下来,先问对方改了什么,再一起把预算过一遍。她没有因为要离职就把事情推回去。

    下午,供应商把新版报价发来。徐沅发现其中一项服务费比合同高了六千。对方解释是临时增加了拍摄人员。徐沅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在群里争,先把原合同翻出来,确认新增内容确实不在范围内,再让对方把六千拆成明细。最后不是六千全砍掉。她认可了其中三千八。

    孙晓璐看着她来回谈了一个小时,问:“你走以后我是不是要天天跟他们吵?”

    “不是吵。”徐沅说,“你先让他把钱为什么多出来讲清楚。”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最近她好像越来越爱讲“说清楚”。下班前,孙晓璐突然问她,新公司如果不好怎么办。徐沅正在关表格。

    “再找。”

    “这么简单?”

    “不简单。”徐沅说,“就是还能找。”她说完才发现,这句话和十几天前的自己已经不太一样。以前“换工作”是一个很大的词。要找到更好的,要不后悔,要证明离开是对的。现在它只是一个选择。

    如果选错,要付出成本。但成本不等于一辈子。晚上陈峻来上海。他到得比上次晚,十点多才从地铁口出来。项目临时开会,他改签了一次车票。徐沅下楼时,他正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她问他为什么不先吃饭。陈峻说来不及。两个人没有去外面再找餐厅。徐沅买了两份饭团和一瓶水,跟他一起往住处走。

    唐莉知道他来,提前去朋友家住了一晚。徐沅的房间仍然很小,一米五的床靠墙,陈峻的双肩包放在地上以后,过道只剩半个人宽。洗完澡,两个人躺着说话。陈峻告诉她,苏州那个项目暂时不缺人,合肥那边倒是真的在问名单。项目周期至少十个月,补贴每月多一千八左右,住宿由公司解决。徐沅在黑暗里睁着眼。

    “你想去吗?”她问。陈峻说不知道。他不是没算过。一千八一个月,十个月就是一万八。项目结束后如果能升一级,固定工资也可能跟着涨。可去了合肥,就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南京和上海,而是两个人的城市都可能变化。

    “你别因为距离就不去。”徐沅说。

    陈峻侧过身看她:“你是真这么想,还是觉得应该这么说?”徐沅没回答。她不知道。陈峻也没有逼她。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问复查结果怎么样。徐沅把医生的话说了。陈峻只说以后疼就去看。这句话和以前一样。可两个人都知道,“以后”已经不是一句能把所有问题盖过去的话。

    周日上午,他们去附近菜市场买菜。陈峻挑西红柿时嫌贵,绕了两排又回来,最后还是买了。徐沅看着他跟摊主说少要一个袋子,突然觉得生活有时候很奇怪。他们在床上谈上海、合肥、工作和未来。下楼以后,还是会为了两块钱的菜价停一下。回去路上,陈峻问她离职以后有没有打算休几天。徐沅说中间只有三天空档。

    “够吗?”

    “够睡觉。”陈峻笑了。徐沅也笑。她没有告诉他,其实自己已经查过那三天去南京的车票。查了两次。一直没买。房东是在周日下午发来续租消息的。

    徐沅刚把陈峻送进地铁,回到住处还没坐下,微信上跳出一句:“月底合同到期,你们三个还续吗?续的话房租要调一点。”这套房三个人合租,两年前签的。房东不跟她们分别收钱,整套一起算,再由她们自己分。徐沅的次卧现在每月两千二,另外平摊水电燃气和宽带。唐莉晚上回来,看完消息后先问涨多少。房东说整套每月加六百。

    三个人平摊,大致就是每间多两百。另一个室友叶倩很快在群里说自己不续。她公司搬到浦东,每天通勤接近两个小时,已经在看那边的房子。一个人不续,事情就不只是每月多两百。还要重新找室友。

    徐沅靠着门框,看唐莉在租房软件上搜附近同户型。页面上挂出来的价格有高有低,照片全把窗帘拉开,房间看起来比实际上亮一倍。条件稍微好一点的次卧,多数比她现在贵三四百。有些写着“无中介费”,点进去才发现是短租价格。

    “搬吗?”唐莉问。徐沅第一反应是算。押金。搬家车。

    新房首月租金。如果找中介还有服务费。她下个月刚换工作,试用期三个月。银行卡里六万多,并不是拿不出这些钱,可她不想在同一个月里同时换公司、搬家、换室友。

    “我想先续。”徐沅说。唐莉也不想搬。她们商量后给房东回消息,表示愿意续一年,但希望房租只加三百。房东没同意,说小区行情涨了。唐莉发了一串最近同小区的挂牌价格过去。

    徐沅看着她跟房东来回谈了十几分钟。最后房东答应整套加四百,前提是她们自己把空出来的房间找到新租客,不要让房东重新带看。折到徐沅这里,一个月多一百三十多。她打开记账软件,把下一年度固定支出改掉。以前每次房租上涨,她都会有一种生活又被往前推了一点的烦躁。工资涨一千,房租、水电、交通、吃饭总有办法一起涨。数字永远像追在后面。

    这次她看着新的租金,没有太多情绪。它就是一笔新增成本。要算。算完就放在那里。周一上班,用户运营组正式开始交接。顾经理给徐沅安排了一项短期工作:把旧会员活动的流失节点梳理出来,给接手的人留一份建议。时间只有两周,不需要做完整项目。徐沅花了一上午把近三个月数据下载下来。午休时,她收到新公司HR的背调授权提醒,需要填写现在公司的HR联系方式和入离职时间。

    她盯着“证明人”一栏看了几秒。原则上可以填直属上级,也可以填人事。她最后填了周雯。提交前,她先跟周雯说了一声。

    周雯回:“可以。”没有问新公司名字,也没有表现出不高兴。下午三点,周雯接到背调电话。整个通话不到十分钟。徐沅坐在不远处,听不见内容,只能看见周雯偶尔点头。挂断后,周雯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到她桌上。

    “人家问你为什么离职,我说职业发展。”周雯说,“问绩效有没有严重问题,我说没有。”

    徐沅抬头:“谢谢。”

    周雯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本来也没有。”说完就走了。徐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两周前病假的第一天。那时周雯让她去问人事,没有替她做决定。后来绩效记录出现争议,周雯也一直站在中间。她过去会把一个人很快分成对自己好或不好。

    现在越来越难。很多人在公司里都有自己的位置。周雯既是主管,也只是另一个拿工资的人。她会劝徐沅签字,也会在背调时如实说她没有严重绩效问题。这并不能抵消之前的不舒服。也不需要抵消。

    下午五点,新公司HR发来消息,背调已完成,没有异常。徐沅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又一件事落地。晚上,她们开始在租房平台发空房信息。叶倩的主卧朝南,房租比徐沅高。唐莉拍照时把桌上乱七八糟的化妆品全收走,又把窗户擦了一遍。徐沅负责写介绍。

    “近地铁、采光好、室友作息正常。”她念。

    唐莉在旁边说:“别写姐妹合租,像微商。”徐沅删掉。两个人折腾到十点,才把信息发布出去。

    第二天就有人来看房。第一个女孩在附近做新媒体,进门先问能不能养猫。不能。第二个在读研究生,预算低两百。第三个叫顾瑶,在一家医药公司做行政,比徐沅小两岁。她看房很快,先问热水器多久没修过,再看冰箱能不能放下自己的饭盒,最后站在阳台确认衣服有没有地方晾。

    唐莉等人走后说:“这个像能住的。”

    徐沅笑:“你看人租房还看面相?”

    “看问题。”唐莉说,“上来只问能不能便宜三百的,后面八成天天为十块钱吵。”两天后,顾瑶确定入住。合同重新签的时候,房东带着打印好的纸过来。徐沅从头到尾看完租赁条款。以前她签租房合同只看租金和押金。

    这次她问了提前退租、维修责任、押金退还时间,还要求把房东口头答应的“正常使用损坏由房东维修”写进补充条款。房东有点不耐烦,说以前一直这样,没必要写那么细。徐沅没有争。她只是把笔放下,说写清楚大家都省事。房东看了她两秒,最后拿笔加了一句。唐莉在旁边偷偷看她。

    等房东走后,唐莉问:“你最近是不是见什么都想加条款?”徐沅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她确实变得麻烦了一点。可她开始觉得,麻烦不一定是坏事。

    有些麻烦只是把以后可能发生的麻烦,提前花几分钟说清楚。周四晚上,陈峻发来消息。合肥项目名单下周定。他的名字在候选里。徐沅站在刚重新整理好的冰箱前,手里拿着一盒顾瑶带来的酸奶。

    她回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进兜里。这一次,她没有替他查合肥到上海的高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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