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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野渡寒江逢猛士 荒林古庙遇囚人

    话说杨应龙、宋汇入母子三人离了青石镇,一路向西迤逦而行。自斩除麻三之后,青石镇之事早已随风传播。市井之间,都传有一勇一谋两位外乡义士,锄奸除暴,震慑巡检,不取百姓分毫,来去飘然。只是官府行文四处搜捕,画影图形,捉拿行凶之人,各处州县关口盘查越发严密。

    杨应龙一身悍勇,宋汇入满腹机谋,行路愈加谨慎。白日专拣荒僻小路,避开驿馆集镇;待到入夜,方才寻村落古庙借宿。田氏夫人一路风霜,身子渐渐孱弱,受不得奔波劳苦,行路时常常气喘。二兄弟心中忧虑,不敢赶路太急,走走停停。

    这一日行至一条大江边上,地名唤作冷水渡。江水滔滔,浪涛翻涌,两岸芦苇茫茫,暮秋时节,芦花漫天飞舞。江面宽阔,并无官设渡口,只有几只民间私船往来摆渡。

    天色将晚,残阳沉落江面,江水染作一片血红。江边渡口冷冷清清,不见多少行旅。江风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宋汇入举目眺望江水,眉头微蹙,对杨应龙说道:“大哥,此江横亘在前,若要向西,必得渡江。只是官差盘查甚紧,官渡定然贴满海捕榜文,万万不可去。只能寻这民间私渡,悄悄过江。只是此地荒僻,渡口寥落,恐有强人水寇潜藏于此,我们须多加提防。”

    杨应龙按住腰间大刀,点头道:“贤弟说得是。我护住伯母,你在一旁留心察辨船家底细,不可轻易便登舟。”

    母子三人来到滩头,放眼望去,芦苇丛边,只泊着两三只小渡船。船家都躲在船舱之中,不见人影。连声呼唤数遍,方才有一条渡船,缓缓摇了出来。

    撑船的是一条黑凛凛的大汉。身长八尺,膀阔腰圆,皮肤黝黑,一头乱发束在头顶,粗布短褂,臂膀肌肉虬结,手中握着一支丈二长的竹篙。一双环眼,炯炯有神,只是眉宇之间,带着一股郁愤不平之气。

    那汉子把竹篙一点河滩,渡船靠岸,粗声开口:“尔等可是要渡江?过江一人,要收两贯钱。”

    宋汇入上前一步,拱手道:“船家,我母子三人,欲渡到江西岸。只是天色已晚,江上风浪渐起,不知船家可敢夜行?价钱好商量。”

    那黑大汉环眼扫过三人,目光在杨应龙腰间刀柄略一停留,又看了看体弱的田氏,略略沉吟:“夜渡风险不小,寻常客人我不肯载。看你们模样,不似寻常商贾,倒像是避祸逃难之人。也罢,我便载你们过去。只是江上不比岸上,登船之后,一切听我吩咐,不可胡乱行动。”

    杨应龙扶着田氏,小心翼翼踏上渡船。船身微微一晃,稳稳浮在水面。宋汇入也随之登舟。大汉竹篙一点,小船离岸,驶入滔滔大江之中。

    江风渐急,浪头拍打着船舷,哗哗作响。两岸芦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暮色沉沉,四下一片苍茫。

    那艄公手握竹篙,摇橹撑船,手臂起落之间,毫不费力。杨应龙看他气力雄浑,不似普通渔户,心中暗自留意。

    船舱之内,田氏夫人倦极,靠着舱板闭目歇息。宋汇入与那船家闲谈几句,慢慢套问来历。

    “船家在此渡头营生,想来日久。看你一身气力,绝非寻常舟子,何故守着这野渡,终日与江水为伴?”

    黑大汉听了这话,手中橹桨顿了一顿,长叹一声,目光望向滚滚江水,神色凄然。

    “我本不是撑船的。我姓鲁,单名一个猛字。原先在东岸蕲州,乃是乡中猎户。自幼习得枪棒,惯使一柄铁叉,上山搏虎,下水擒蛟,在乡里也算一条好汉。只可恨本地知县贪酷,看中我家祖下的山林,凭空罗织罪名,说我私藏军械,勾结山寇。将我父兄拿入官府,严刑拷打,死在牢狱之中。家产尽数抄没。我拼着性命杀出监牢,逃到此地,无家可归,只得寻一叶小舟,在这冷水渡摆渡求生。官府海捕文书,到处拿我鲁猛。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说到此处,双拳紧握,眼中怒火熊熊,江水涛涛,恰似心中一腔怨气。

    杨应龙听罢,心中共鸣,身子微微一动。他自己也是遭贪官破家,父死逃难,同是天涯沦落人。当即开口:“鲁壮士,听你这般遭遇,实在令人痛惜。世间多少安分良民,不曾做过半分恶事,被赃官逼得家破人亡,亡命江湖。这等事,我兄弟亲身经历,岂会不知!”

    鲁猛闻言,猛地转头,双目盯住杨应龙:“听足下言语,莫非也受过官府的冤屈?”

    杨应龙也不隐瞒,将播州杨家寨遭祸,父亲被害,全家逃难,青石镇除麻三一桩桩事情,拣紧要的说了。宋汇入在旁,也把自家洪州变故,一并道出。

    江风浩荡,江水奔流。鲁猛听罢二人过往,环眼之中,竟滚下两行热泪。

    “原来也是一班被官府逼出来的义士!我流落此渡,日日见往来行人,尽是些贪利商贾、懦弱小民,不曾遇一个肝胆好汉。今日江上相逢,真是相见恨晚!”

    宋汇入见此人秉性刚烈,胆气过人,一身本领,却埋没于江滩野渡,心中爱惜,缓缓说道:“鲁壮士,你身怀本事,困守这渡口,终日担惊受怕,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天下豪杰流落四方,有志之士,皆想要剪除贪暴,救护苍生。壮士若肯相随,与我兄弟结伴,一同闯荡江湖,将来寻得聚义之所,共图大事,岂不强似在此孤舟之上,苟且偷生?”

    鲁猛听罢,心中震动。他孤身漂泊许久,夜夜孤舟对冷月,满腔悲愤无处诉说。今日得遇这一勇一谋两位义士,正是心中期盼。当即把橹桨往船板上重重一搁,单膝跪在船舱之内。

    “鲁猛遭难以来,孑然一身,无处投奔。今日得遇二位义兄,愿执鞭随镫,鞍前马后,至死不悔!若有异心,葬身这滚滚江水之中!”

    杨应龙大喜,连忙伸手将他扶起。大江孤舟之上,又添一位义士。

    小船趁着夜色,冲破浪涛,不多时,便抵达江西岸滩头。众人登岸。鲁猛便把渡船弃于江边,不再回去。行囊简单,只有一柄铁叉,几件旧衣,尽数带在身上。

    四人一行,如今杨应龙、宋汇入、田氏老母,再加新入伙的鲁猛,共是四人。鲁猛惯于山林水泽,识得山野路径,由他引路,专挑荒僻林间小路前行,行路之间,打探关隘、避开巡检,比先前稳妥许多。

    一路晓行夜宿,又走了两日。那日将近黄昏,乌云堆满天际,寒风呼啸,眼看就要落一场冷雨。四下旷野茫茫,前不逢村,后不遇店。远远望见密林深处,露出半截残破庙宇的屋角。殿宇倾颓,墙头生满荒草,看样子早已荒废。

    鲁猛手指前方:“前面那座古庙,名唤土地灵侯庙。早已废弃,没有香火。眼看大雨将至,我们正好前去庙中避雨过夜。”

    众人快步穿林而入。来到庙前,山门半倒,庭院满地败叶枯枝,大殿屋顶破了数处,神像剥落,蛛网层层缠绕。院内冷寂,只有风吹破窗,呜呜作响。

    几人踏入庙中,刚寻了干净地面,安顿田氏坐下。忽听得大殿侧后方,传来一阵低微的铁链叮当之声,夹杂着几声微弱的**。

    众人齐齐一怔。

    杨应龙按住大刀,低声道:“庙中还有旁人!”

    鲁猛握紧铁叉,大踏步往前,拨开遍地乱草,向着声响出处寻去。转过残破的供台,只见墙角柱子之上,竟用粗铁链锁着一条汉子。

    那汉子满身血污,衣衫破碎不堪,皮肉之上鞭痕累累。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出血。脚上带着沉重镣铐,铁链牢牢锁在石柱之上。见有人过来,他勉力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不见半分奴颜卑膝。

    宋汇入上前半步,轻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被锁在此荒庙之中?”

    那囚人喘了几口粗气,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不像官差捕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某名秦拓,本是附近山寨的教头。习得一身武艺,惯使一杆点钢枪。本乡有个劣绅,勾结县衙,要强占山民的田地。我看不过,领着乡里后生,与那豪强理论。谁知那土豪买通官府,诬陷我聚众谋叛。官差来袭,山寨寡不敌众,众人四散逃走。我力战被擒。知县得了贿赂,却不愿明正典刑,怕激起民变。便把我锁在这荒庙,不给足够饮食,要将我活活困死在此,叫我无声无息死在这荒山野岭。”

    说话之间,庙外狂风大作,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残破屋顶上,冷雨从破洞洒落下来,打在秦拓身上。

    田氏夫人见他这般惨状,心中恻然,叹道:“好一个铁骨汉子,平白受此酷刑。”

    杨应龙见秦拓虽然身陷囹圄,满身伤痕,神色依旧刚强,心中敬重。便要上前,砍断铁链。

    宋汇入伸手拦住,低声道:“大哥且慢。先查探四周,恐有官差埋伏在此。那官府把人锁在此地,未必不留人看守,专等救人之人自投罗网。”

    鲁猛闻言,手持铁叉,提着脚步,绕着古庙内外仔细搜查一遍。庙门内外,后院厢房,荒草树丛,全部寻过,并无半个人影,方才回来禀报。

    “四下并无埋伏,想来官差以为这荒庙人迹罕至,任他自生自灭,不曾留人看守。只是这铁链粗重,寻常刀剑难以立时斩断。”

    杨应龙听罢,上前两步,双手握住大刀,运起浑身气力,对准铁链猛力劈下!

    “铛!”火光四溅。

    一连数刀,粗重铁链应声断裂,“哐当”落在地上。脚上镣铐,也一一砍开。

    秦拓枷锁脱身,浑身麻木,双腿许久不能站立。杨应龙与鲁猛二人,左右将他搀扶起来。宋汇入打开包袱,取出仅剩的干粮,又寻来庙外积存的雨水,递与他吃喝。

    秦拓吃了几口干粮,喝下水,稍稍缓过气力。看着眼前三人,眼中满是感激。

    “我本以为,今日必死于此荒庙之中。想不到陌路相逢,几位壮士冒险救我性命。此恩,秦拓永世不忘!敢问诸位高姓大名,因何到此荒郊?”

    宋汇入便把杨应龙、自己、鲁猛三人的来历,一一叙说。又说起弟兄们志在四方,寻访天下义士,欲要锄强扶弱,替天行道。

    秦拓听罢,心中激荡。他本是仗义惹祸,一腔热血,无处施展。当即对着众人深深一拜。

    “秦拓一身武艺,却不能护佑乡邻,反落得这般下场。如今蒙众位搭救,这条性命,便是诸位所赐。如蒙不弃,秦拓愿追随左右,冲锋陷阵,刀枪在前,万死不辞!”

    杨应龙大喜,伸手将他扶起。

    雨势滂沱,破庙之内,几人拾捡枯枝,燃起一堆篝火。火光跳动,驱散殿中阴冷。秦拓坐在火边,烘烤湿透的破衣,身上道道鞭伤触目惊心。鲁猛寻来草药,帮他敷裹伤口。

    当下庙中一共五人:杨应龙为主,宋汇入谋划,鲁猛勇悍,新得秦拓枪法精熟,再加上田氏老母。

    篝火噼啪作响,雨打残瓦,哗哗不绝。

    秦拓缓缓说道:“我被擒之时,山寨尚有十多个后生四散逃入附近群山。个个都是被苛税逼得无家可归的汉子,有几分本事,只是没有领头之人,如今散在各处,东躲西藏。若是我等前去招抚,多半愿意前来投奔。只是那附近县城官兵不少,不可贸然行事。”

    宋汇入闻言,眼中一亮,缓缓思索:“我等一路漂泊,一直没有一处安身立命的落脚巢穴。四处游走,终究如同浮萍。听秦兄所言,近处群山连绵,山深林密,若是寻一处易守难攻的山谷山寨,暂且安营扎寨。一来安顿伯母,二来收纳四方逃难义士,慢慢积攒人手,便是我等第一处根基。只是山寨不可草率,须要仔细探看地形,防备官军围剿。”

    杨应龙点头:“贤弟说得极是。终日漂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有一处山寨,方能收容天下流落好汉。”

    鲁猛也高声附和:“我熟晓这一带山川地理,明日我便带路,入山寻访合适的寨址。”

    外面夜雨潇潇,古庙残灯,五位志士围坐火堆,谈论建寨聚义的谋划。三十六天罡,已有四星相会,尚有三十二星散落在天下各州府,或沉沦市井,或身陷牢狱,或隐匿山林,或奔走行伍,受尽人间磨折,静待风云会合。

    正是:

    寒江野渡遇豪雄,古庙荒垣救困穷。

    铁链锁身英雄泪,篝火摇光义士风。

    四海飘零无定所,一山将筑聚贤功。

    群星半会风云动,静待旌旗啸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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