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科学御兽 > 谍战三兄弟 > 第八章 栽赃

第八章 栽赃

    关明走进“福兴号”润滑油商行的时候,那扇挂着厚实棉门帘、边缘已经被油污浸得发黑发硬的入口,被他身后猛地灌进来的、裹挟着雪沫子的寒风,狠狠地顶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响在堆满货物的、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像一声猝不及防的惊雷,惊动了里间那张太师椅上正吞云吐雾的赵福,也惊得几只趴在油桶缝隙里过冬的老鼠,吱吱叫着窜进了更深处的黑暗。

    商行不大,或者说,是被塞得太满了。一排排高大的、用粗糙松木钉成的货架,像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墙,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层层叠叠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油桶、油壶和油纸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复杂而陈腐的气味——那是矿物油特有的、刺鼻的硫化物味道,混杂着动植物油氧化后产生的哈喇味,还有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无数双手留下的汗渍和金属粉末的腥锈气。这味道,像这间铺子几十年来从未散去的体臭,黏腻地附着在每一寸空气里,钻进人的毛孔,让人呼吸都觉得困难。赵福就在这片由油脂和灰尘构筑的王国里,占据着唯一一块相对空旷的领地——一张油光锃亮、仿佛能映出人影的太师椅。他是个胖子,胖得流油,一张脸圆得像个发面馒头,油光满面,连脖子上那几道深深的褶皱里,都似乎嵌着一层黑亮的油泥,用手指一掐,恐怕都能冒出油来。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太师椅上,叼着一杆长长的水烟袋,那烟嘴是上好的翡翠,绿得有些邪乎,在他肥厚的、指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指间,显得格外袖珍而违和。他眯着眼,慢悠悠地吞吐着烟雾,那烟雾也是油腻腻的,带着一股劣质烟草和蜂蜜混合的甜腻味。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懒洋洋地睁开眼,那双原本因为享受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在看到来人是关明时,瞬间瞪圆了,瞳孔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恐,随即又像变戏法一样,迅速弯成了两条逢迎的、谄媚的弧线。那表情变化的迅速和熟练,像极了一条吃饱喝足、正在晒太阳的蟒蛇,被人无意间踩了尾巴后,本能地做出的、从警惕到示好的扭曲反应。

    “哎呀呀,这不是关探长吗?什么风,什么风这么大雪的天,把您这尊大神给吹来了?”赵福挣扎着从那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的太师椅上起来,肥硕的身躯挪动着,带起一阵混合着汗臭和油腥的、令人作呕的油腻的风。“快请坐,快请坐!外面冷,进来暖和暖和!茶,上好的龙井!我这儿刚到的明前茶,正想着给您送去呢!”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油乎乎的手,胡乱地拍打着椅子上的灰尘,尽管那椅子早已被他身上的油脂擦拭得如同打了蜡一般光亮。他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一种刻意的、卑微的殷勤,但那殷勤之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茶就不喝了。”关明摆摆手,声音冷得像外面刀子一样的寒风,不带一丝热气,也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甚至没有看赵福一眼,径直走到一张靠里的、半人高的油桶前。那油桶是铁皮的,上面印着已经褪色、却依然能辨认出的日文标识,是伪满时期留下的、早已停产的库存货。他用戴着厚实皮手套的手,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桶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声音空洞、滞重,像是在敲击一具早已腐朽的棺材。“赵老板,生意兴隆啊。这伪满的老黄历,你还翻得挺起劲。”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赵福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我听说,你最近和城东的‘鸿发号’,走得挺近啊?”

    赵福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僵住了。那笑容原本就像涂在墙上的劣质泥灰,此刻更是裂开了一道道清晰的缝,随时可能剥落下来。城东的“鸿发号”,明面上是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实则是地下党一个极其隐秘、级别极高的联络点。这个秘密,在哈尔滨的黑白两道,也只有极少数像他这样身处要害行业、且被核心人物信任的人,才知道。关明怎么会知道?这个平日里像块沉默的石头一样的警察局探长,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赵福的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从滚烫的澡堂子里猛地扔进了冰窖,从头到脚都凉透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调整,那是一种在黑白两道夹缝中生存了十几年、练就的本能——无论心里如何翻江倒海,面上必须风平浪静,甚至要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委屈。“关探长,您这可真是说笑了……”他干笑两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被冤枉后的无奈,“我做我的润滑油生意,他们开他们的杂货铺子,都是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偶尔打个招呼,赊点灯油蜡烛的账,那也是有的……这……这算不得什么交情吧?”

    “打招呼?”关明转过身,那双一直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像两把在寒风中淬炼过的、冰冷的刀子,毫无遮拦地刮在赵福那张瞬间变得汗涔涔的、肥腻的脸上。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近乎残酷的平静。“我怎么听说,你卖给他们的油,比卖给警备司令部副官处的,还便宜整整两成?这可不是‘打个招呼’、‘赊点账’那么简单了吧?”他向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汗水和廉价肥皂的味道,瞬间压过了铺子里的油味,带着一种压迫感。“赵老板,这叫资敌,叫通匪。这罪名,你掂量过吗?”

    赵福的额头,立刻渗出了细密的、黄豆大的冷汗。那汗水混着脸上原本就油腻的光泽,顺着肥胖的脸颊往下淌,让他看起来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一样。他感觉到后背的衣衫也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意识到,关明不是来例行公事的,也不是来敲竹杠的,他是来者不善,这是要下死手了。“关探长,这……这是天大的误会啊!”他声音里的颤抖再也掩饰不住,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最近这油源紧张,价格浮动得厉害,难免……难免有些手下的伙计不懂规矩,私自做主,报错了价……我回去一定严查,严查!该补的钱,我补,十倍补!”他几乎是哀求着,肥厚的嘴唇哆嗦着,试图挤出更多讨好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误会?”关明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冷笑,那笑声像砂纸在粗糙的桌面上摩擦,让人牙根发酸。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纸,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赵福身旁的柜面上。那柜面是硬木的,被震得一跳,上面那把算盘的几颗珠子都跟着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是你上个月十七号、二十三号,还有这个月三号,三次卖给‘鸿发号’的出货单底票。你自己看清楚了,卖给他们的是什么油?”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指甲盖与纸面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那是军用级的‘零式’特种润滑油!用于高寒地区飞机引擎和精密火炮的!这种油,是军统和警备司令部双重管控的甲级物资,私自买卖一桶,按律当斩!常局长前两天还在局务会上拍着桌子念叨,说市面上军油流失严重,要严查到底,杀一儆百。你说,这要是原封不动地报到他常伟的案头上,你这颗肥头大耳的脑袋,还能不能稳稳当当地待在你那脖子上?”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砸进赵福的耳膜里。

    赵福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死人般的苍白,比外面被冰雪覆盖的荒原还要白。他认得那张出货单,那是他亲手签的字,盖的铺子章。当时他心里还打着小算盘,觉得“鸿发号”要货急,给的又是现大洋,比卖给那些啰嗦的军警部门利润高得多,还能顺便做人情。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连底票都藏在了最隐秘的夹墙里,没想到,竟然被关明捏在了手里,而且是如此致命的把柄。“关探长,我……我那是老眼昏花,被人蒙蔽了啊!”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肥硕的身躯砸得脚下的地板都发出一声**。眼泪和鼻涕瞬间混着脸上的油污一起往下流,在他那张油脸上冲出两道肮脏的沟壑。“他们……他们说是用来润滑民用纺织机械的,我……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我不知道那是军用的啊!我真的不知道!”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绝望挣扎的狗。

    “不知道?”关明又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座即将倾塌的山,压在赵福身上。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狱的缝隙里钻出来的,却更加危险,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像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舔舐着猎物的伤口。“赵福,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常局长早就盯上你了,盯上你这铺子好几个月了。你说你是被蒙蔽了,那好,你现在就去局里,当着常局长的面说,看他信不信你这鬼话。通共,这罪名,你担得起吗?你这一家老小,是跟着你一起拉到城外去枪决,还是充军为奴,发配到漠河去挖矿,你想清楚。”他顿了顿,看着赵福那彻底瘫软、如同烂泥般的躯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当然,我关明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是个生意人,无非是图个财。今天我来,也不是为了抓你。我只是觉得,与其让你这颗没用的脑袋被常局长砍了,不如……让它还能派点用场。”

    “我……我派用场!我派用场!”赵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和活下去的渴望。“关探长,您……您高抬贵手,只要您肯保住我这条贱命,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您钱,我所有的钱都给您!不,我给您当牛做马,我……”他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趴在地上,用那双油乎乎的袖子,胡乱地擦拭着关明那双沾着雪泥的皮鞋,留下一道道污秽的痕迹。

    关明任由他擦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微微俯身,凑近赵福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钱,我不要你的脏钱。我要你做的,很简单。从今天起,你这铺子里进出的每一滴油,卖给每一个人的每一分货,我都要知道。尤其是‘鸿发号’,他们什么时候要油,要什么油,给谁送去,你都要第一时间,悄悄地,告诉我。你做得到,你和你一家老小的命,我保了。你做不到,或者敢耍半句花招……”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常局长那里,我自然会‘如实’汇报。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赵福浑身一颤,他听懂了。这不是保命,这是让他当卧底,当眼线,在刀尖上跳舞。但他有选择吗?一边是立刻就死的绝路,一边是或许能活下去的险路。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拼命地点着头,那颗肥硕的头颅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做!我做!关探长,我一定做到!我发誓!我一定把他们的动静,一字不漏地告诉您!我……”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讨好,“那……那‘鸿发号’那边……”

    “这个,不用你操心。”关明直起身子,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淡,“你只需要当好你的润滑油老板,做好你该做的事。至于怎么跟他们打交道,我会教你。记住,你的命,现在是我关明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都不行。”他说完,不再看赵福一眼,转身,掀开门帘,再次将自己融入了门外那片风雪之中。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却隔绝不了铺子里那股更加令人窒息的、绝望的气息。赵福瘫坐在地上,看着关明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过了许久,他才像一滩真正的烂泥一样,软软地靠在油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的搏斗。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这间铺子的主人,他成了关明手里的一枚棋子,一枚随时可能被牺牲掉的、沾满油污的棋子。而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杆翡翠嘴的水烟袋,想要吸一口压压惊,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拿不稳烟袋锅。最终,他只是无力地垂下头,看着地上那片被自己泪水油污弄脏的地面,发出了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的呜咽。这间充满了油脂味的小小商行,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囚笼,将他牢牢地困在了中间。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囚笼里,按照关明的指令,一步步地,走向那个未知的深渊。因为他知道,关明的手段,比常伟的屠刀,更加令人不寒而栗。那是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却能慢慢将人凌迟至死的恐怖。而他,已经别无选择。

    http://www.bukexueyushou.com/yt134976/5050987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ukexueyushou.com。不科学御兽手机版阅读网址:www.bukexueyusho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