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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七百战灯

    地下灯城比皇都更亮。

    七百二十盏灯排成一条长街,灯火照出七百二十张没有五官的脸。每个人都穿着姜小禾曾经穿过的红衣,手腕上缠着同样的命线。

    “这是我被拆掉的那些可能。”姜小禾说。

    她曾是七百二十个名字共同使用的一具身体。后来名字逐一醒来,有人愿意战斗,有人想休息,有人只想找回家。白无晷却把那些未被选择的“可能”收进地下,炼成最听话的战灯。

    灯城中央立着一根金色灯柱,直通九尸帝城。只要柱火不灭,白无晷就能不断复制战灯,替代皇都百姓的影子与姓名。

    “把她们都放出来。”陆临渊说。

    姜小禾摇头:“不是她们,是‘我可能变成的人’。她们未必都想出来。”

    “那就去问。”

    众人从帝城裂隙杀入灯城。

    第一波无脸战灯迎面冲来。她们动作完全一致,刀光组成一堵整齐红墙。纪停舟军魂刚正面接触,前排数十人便被同时击穿胸甲。

    “太齐了。”纪停舟咬牙,“每一刀都像同一个人出的。”

    姜小禾现有的五百多盏战灯则乱得多。有的化刀,有的化盾,有的只会照路,还有一盏怕得躲在钱掌柜身后。

    钱掌柜回头骂:“你是灯,躲我影子里有什么用?”

    小灯小声说:“你跑得快。”

    整齐红墙再度压来。

    姜小禾没有下统一命令。她只是让每盏灯说自己愿意做什么。

    “我挡左边。”

    “我护伤员。”

    “我不敢打,我照路。”

    “我想试一次刀。”

    回答杂乱无章,阵形也歪歪扭扭。

    可当红墙撞上来时,愿意挡的人主动叠成盾,照路的灯把敌方命线映亮,想试刀的从缝隙中冲出,不愿出战的则把伤员往后拖。

    第一轮交锋,散乱战灯没有崩。

    反而是无脸红墙被撕开一道缺口。

    陆临渊踏着灯影冲入缺口,碎名拳专打她们胸口的统一印记。每碎一枚“姜小禾”,无脸战灯便短暂长出自己的眼睛。

    有人睁眼后立刻放下刀。

    有人仍选择攻击。

    也有人抱住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姜小禾一盏盏问过去。

    “愿不愿停?”

    “愿不愿跟我们走?”

    “愿不愿继续打?”

    灯城大战因此变得极慢,也极危险。白无晷的复制战灯不会迟疑,姜小禾这边却必须给每个新醒来的名字时间。

    纪停舟替她挡住三次围杀,断枪上全是裂痕:“问快一点!”

    “快了就不是问。”

    第四波灯军从屋顶跃下,数量超过千人。她们举灯结阵,整座地下城火焰倒卷,所有自由战灯的名字开始褪色。

    白无晷的声音从灯柱上传来:“选择制造低效。统一才能延续。”

    姜小禾抬头看着千盏同样的脸。

    她曾经最怕的就是不统一。每当七百二十个声音争吵,她都觉得自己是一件坏掉的东西。

    如今她却向后退了一步,把阵前位置让出来。

    “愿意带队的,自己站出来。”

    三十七盏灯先后走到前方。她们有人会刀,有人懂阵,有人只是声音够大。姜小禾没有选一个总指挥,而是让三十七队各守一段街口。

    灯阵彻底失去规整。

    大战却活了。

    一队故意熄灯诱敌,一队从下水沟穿过去烧掉命线,一队把灯罩拆下来当盾,还有一队只负责把敌人引到柳婶提前泼满药油的巷子。

    火巷冲天,复制灯军第一次大乱。

    顾长庚雷丸从地面打穿灯柱外壳;谢听雪剑府化作雪光,从裂缝中斩断上千条统一命线;陆临渊则沿灯柱一路向上,金府第一火烧穿白无晷留下的寿印。

    越靠近灯柱,复制灯军越不像人。

    她们不再拿刀,而是彼此叠成巨大的红衣女像。上百张无脸面孔铺在裙摆,千只手臂同时结印。女像每走一步,街道便被烧成一条笔直红线,线内所有人只能向前,不能后退,也不能转弯。

    纪停舟被困在红线中,明知前方是刀阵,双腿仍不受控制地迈步。他用断枪刺穿自己脚背,借疼痛停住半息。

    “这东西管动作!”

    一盏只愿照路的小灯听见后,主动飞到红线尽头。她不攻击女像,只把旁边下水沟照亮。困在线里的人看见另一条路,控制立刻松动。

    愿意护伤员的战灯把灯罩拼成滑道,众人顺沟撤出;愿意出刀的三十七队则从不同岔口反冲女像。敌人能预判整齐阵列,却无法同时应对有人走屋顶、有人钻沟、还有人推着卖菜车当冲撞木。

    红衣女像抬起千臂,释放出“统一火”。火焰所过之处,所有战灯的说话声逐渐一致。

    “愿意出战。”

    “愿意牺牲。”

    “愿意服从。”

    姜小禾脸色骤变。那些话听起来勇敢,却不是她们此刻真正想说的。

    她冲进火中,一把扯断自己与所有战灯之间的主识线。

    失去主识保护,数百种恐惧、愤怒和疼痛同时涌回她身体。她跪在地上,耳中全是争吵,却也让“统一火”再找不到一条可以控制全部名字的总线。

    战灯们重新说出不同的话。

    “我害怕!”

    “我还想打!”

    “谁来拉我一把!”

    “这边有伤员!”

    嘈杂声像一把粗糙锯子,从内部锯开红衣女像。陆临渊趁裂缝跃入女像胸腔,以金府第一火烧掉那枚“唯一正确”灯芯。

    巨大女像轰然倒塌,散成上千盏暂时失去方向的灯。没有人命令她们立刻加入。姜小禾只是坐在废墟上,一遍遍问愿不愿意醒来。

    灯城两侧还有许多封闭小屋。陆临渊破开一间,里面没有战灯,只有成排写着编号的空灯罩。

    每只灯罩旁都放着一张使用说明:勇者型、忠诚型、牺牲型、安抚型。天寿司把人的性情拆成方便调用的部件,需要勇敢便点勇者灯,需要牺牲便点忠诚灯,从不问一个人是否可以同时害怕、后悔或改变。

    一盏刚醒来的复制灯拿起“勇者型”灯罩,犹豫着问:“戴上它,我就不会怕了吗?”

    姜小禾说:“可能不会。”

    “那不是很好?”

    “可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向前。”

    复制灯最终把灯罩放回去。她仍很怕,只选择跟在护伤队最后面。

    这点选择没有改变大战胜负,却让陆临渊记住:天寿司最想拿走的,也许并非寿命,而是一个人随时改变主意的权利。

    灯柱顶端藏着一只小小灯盏。

    里面蜷缩着一个七八岁的姜小禾。

    她有脸,有眼睛,怀里抱着膝盖,反复说:“别吵,别吵,变成一个人就好了。”

    姜小禾站在灯盏外,很久没有伸手。

    “这是你最早的主识?”陆临渊问。

    “不是。”

    她轻声道:“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该有那么多声音。”

    小女孩抬头:“你来把我关掉吗?”

    姜小禾摇头,把灯盏打开。

    “我来告诉你,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

    “然后呢?”

    “两种声音都在。”

    小女孩看着她,眼泪一点点掉下来。她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一盏最小的红灯,飞进姜小禾胸口。

    灯柱从内部崩裂。

    七百二十盏原始战灯同时亮起。愿意出战的只有五百四十三盏,其余有的选择休眠,有的只愿照路,有的想离开战场去寻找自己的家。

    姜小禾全部应下。

    五百四十三盏战灯升入皇都,如同一场逆着夜色飞行的红雨。

    她们刚冲出地面,便看见九尸帝城已经完成最后一次合拢。

    百万人的膝盖被压在地上。

    帝城头顶,白无晷戴上了一顶由十二种寿价凝成的仙冠。

    谢听雪的剑府正被那顶冠一寸寸压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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