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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虫可吞龙

    陈渊站在梯顶时,天已经黑了。

    不是夜幕降临那种黑,是化龙梯的灰雾聚拢上来,把最后一丝天光吞得干干净净。他看不见自己的脚,只能感觉到脚下骨头的震颤——九十九级龙骨在他身后发出低鸣,像一群刚被踩醒的、愤怒的亡魂。

    他数过,一共三千七百二十一步。

    不是九十九级台阶,是三千七百二十一根骨头。每一级台阶由三十七根龙骨拼成,骨头缝里卡着东西,有碎鳞,有发黑的筋,还有半融化的、像蜡一样的人形。他踩上去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在他脚底板下蠕动,发出黏腻的响。

    现在他站在最后一级上。

    面前是一道门。不是龙门,是龙门的影子,灰雾凝成的,门框上缠着两条半透明的龙,没有眼珠,眼眶里烧着灰白色的火。门后就是化龙梯的尽头,一片十丈见方的平台,白玉铺地,四角立着盘龙柱,柱上明珠黯淡,像四只半闭的眼。

    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是敖烬。

    他早就到了,甚至可能没用爬,是被龙卫直接送上去的。他站在平台中央,额头上的断角缠着更厚的金纱,纱下黄水浸透,散发出一股腐肉的甜臭。他看着陈渊从灰雾里走出来,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十指光秃、连耳朵都在渗血的矿奴,一步一步踏台。

    “你用了多久?”敖烬问,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瓷盘,“三个时辰?四个?本太子只用了一炷香。”

    陈渊没回答。他聋了,只能读唇,但敖烬说得快,他读不全。他只看懂了“多久”和“一炷香”。他不管,他往前走了三步,然后腿一软,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响。他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脊背上的伤裂开了——化龙梯第三十七级,灰雾凝成的爪子撕开了他的后背,从肩胛到腰际,五道血槽,皮肉翻卷,被海水和汗水泡得发白。这一跪,伤口又迸开,血渗出来,把破烂的麻布浸透,滴在白玉上,像泼墨。

    平台上还有别人。

    四个龙族长老,分坐四角。东边是敖烈,黄河水君,珠帘后的脸看不清;西边是个老妇人,龙角已经钙化,像两根枯枝,手里盘着一串龙骨珠;南边是个中年男子,金甲未卸,甲缝里还卡着化龙梯的灰;北边是个空位,但座位上搭着一件玄色龙袍,袍角绣着银龙——东海龙王的位置,人却没来。

    高台下方,是黑压压的人群。龙族,海族,还有人族奴隶,像蚂蚁一样挤在广场边缘,仰着头,看着平台上这个跪着的、半死的矿奴。

    “第二试,”敖烈开口,声音像两口破锅在摩擦,“鲤鱼跃门。陈渊,登顶。过。”

    他说“过”字时,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敖烬的脸扭曲了。他往前冲了一步,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叔父!他作弊!他身上有公主的逆鳞,是敖清璃那个贱人——”

    “放肆!”

    老妇人手中的龙骨珠串猛地一顿,珠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像骨头断裂的响。敖烬像被抽了一鞭子,踉跄后退,捂着断角,金纱崩开,黄水混着血丝流了满脸。

    “化龙梯认的是骨,不是鳞。”老妇人开口,声音比敖烈更哑,像砂纸磨过铁锈,“龙骨没吞他,就是认了他。敖烬,你退下。”

    敖烬不退。他指着陈渊,手指抖得像风中枯枝:“他一个矿奴,凡人之躯,凭什么?凭他那点天道的狗屁金纹?凭他那张从泥里爬出来的贱命?本太子不信!”

    陈渊抬起头。

    他看着敖烬,看着那张被断角和怨毒扭曲的脸。他忽然笑了。嘴唇干裂,笑的时候扯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牙齿染红。他伸出右手,摊开。

    掌心里,金纹在皮肤下静静趴着,像条睡着的蛇。但金纹周围,全是伤——化龙梯的龙骨边缘锋利如刀,他爬的时候用手抓,用指甲抠,现在十根指头光秃秃的,甲床外翻,血肉模糊,掌纹被割得支离破碎,像一张被撕碎又拼起来的地图。

    他把手掌翻过来,对着敖烬,对着四位长老,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他用牙齿咬住左手手腕上破烂的麻布袖子,狠狠一撕。

    嘶啦一声,袖子被扯下来,露出整条左臂。

    平台上安静了。

    那不是人的手臂。至少不是活人的。从肩膀到手腕,密密麻麻全是伤。有鞭痕,是矿场里敖三留下的,交叉成网;有烫伤,是魂灯烤的;有冻伤,是昆仑雪埋的;还有新伤,是化龙梯的灰雾灼的,皮肉翻卷,结着黄白色的痂,痂上又渗着血丝。最触目惊心的是肩膀——肩胛骨处,一道疤从颈根裂到腋下,像被什么巨大的爪子撕开,肉芽外翻,能看见底下白森森的骨。

    “凭这个。”陈渊说。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他知道自己在说。声带被海水泡坏了,被灰雾灼伤了,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像砂纸磨过铁锈,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脊背上的伤口又迸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玉砖上积成一小滩。他站直了,脊梁挺得像一根被烧红的铁钉,钉尖朝上。

    “第三试。”他说。

    不是问,是陈述。他在催,催这些高高在上的龙族,赶紧把最后一道坎摆出来。他怕再拖下去,他会倒。他感觉自己的血快流干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血红的斑,像有一群飞蚊在撞。

    敖烈和老妇人对视了一眼。珠帘后的眼睛和枯枝般的龙角,交换了一个陈渊看不懂的眼神。

    然后,东海龙王的位置,那件玄色龙袍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袍子下面有人。一只苍白的手从袍子底下伸出来,掀开袍角。袍子下坐着的不是龙王,是个女子。

    银发,金瞳,龙尾。

    敖清璃。

    她被锁链贯穿了手腕和脚踝,锁链的另一端埋在平台底下的白玉里。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衣,衣角染着金红色的血——那是龙血,比人血更稠,更亮,像融化的金子。她坐在龙王的座位上,像一件被展览的刑具。

    陈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在这里。他以为她还在龙渊深处,被锁在黑暗里。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片逆鳞隔着麻布,贴着心脏,烫得惊人。

    敖清璃没有看他。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缺了一片鳞——逆鳞处的伤口还没长好,粉白的肉翻卷着,像一朵被撕开花瓣的花。

    “第三试,逆鳞之问。”敖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从地底传来,“问心,问性,问龙族之本。陈渊,你答——”

    他顿了顿,珠帘后的眼睛盯着陈渊,像两座山压下来:

    “何为龙?”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连海风都停了,像被这句话掐住了喉咙。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屏住呼吸,龙族竖瞳紧缩,海族低头,人族奴隶……人族奴隶里有人抬起了头,像一群被压在土里的种子,第一次试图顶破地面。

    陈渊看着敖清璃。

    她还是没有看他。但她的龙尾轻轻动了一下,锁链哗啦响,像一声叹息。

    陈渊想起很多事。想起矿场里吊在树上的七具干尸,想起黄河底被拔光了鳞的龙骨,想起化龙梯上那些骨头缝里卡着的、半融化的人形。他想起敖清璃在龙渊里说的话:“我母亲被剔了鳞,死在锁龙台上。”

    他张开嘴,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他舔了舔,咸的,腥的,像小禾最后那缕魂的味道。

    “龙者,”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骨头,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用牙齿一颗一颗嚼碎了吐出来,“能大能小,能升能隐。”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血泊被踩出涟漪,像踏碎了一面镜子。

    “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他又迈了一步,离敖清璃更近了。锁链哗啦响,她抬起头,金瞳里映着他小小的影子——破烂麻布,赤脚,十指光秃,浑身是血,像条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半焦的鱼。

    “这是你们龙族说的。”陈渊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我不信。”

    平台上,四个长老同时坐直了。敖烈手中的珠串一顿,老妇人的龙骨珠发出咔吧一声裂响。

    “我见过龙。”陈渊说。他抬起右手,指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指着那些穿着破烂、低着头的人族奴隶,“在昆仑矿场,有个丫头,被挖了眼睛,还能闻出源石的味道。她比你们这些瞎了眼的龙,更像龙。”

    他的手指移向敖烬,指着他的断角:“我见过虫。在黄河渡口,有个老头,为了孙子孙女能活,跪在地上求我收尸。他比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龙,更像人。”

    敖烬的脸扭曲成一锅粥,他往前冲,被金甲长老按住了肩膀。

    陈渊放下手,掌心金纹在皮肤下微微发亮,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他看着敖清璃,看着那双金瞳里渐渐燃起来的、三百年未见的火星。

    “今日你们视我为虫,”他说,声音不大,但被某种力量送出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像钉子钉进木头,“来日我必让你们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脊背上的伤口又迸开,血溅在玉砖上,像泼墨。他挺直脊梁,像一根被夯进龙宫地里的铁桩:

    “虫,可吞龙。”

    风忽然起了。

    不是海风,是从平台上炸开的一股气浪,以陈渊为中心,向四周席卷。他掌心的金纹猛地一跳,暗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炸开,顺着手臂爬到肩膀,在头顶凝成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虚影——不是龙,不是凤,是一个人,一个佝偻着背、却死死撑着不肯倒下的……人。

    台下,人族奴隶里,有人哭了。不是嚎啕,是压抑的、像幼兽一样的呜咽。

    敖清璃看着陈渊,看着他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脊背上那道和自己母亲当年一模一样的、被爪子撕开的疤。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被拖上锁龙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此刻陈渊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烧穿了骨头、只剩下灰烬还在亮的……东西。

    她的龙尾在锁链里绷紧,鳞片一片片竖起来,像受惊的猫。

    “我答完了。”陈渊说。他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但这次是单膝跪地,像一把插进玉砖里的刀。他低着头,血从下巴滴在平台上,滴答,滴答。

    敖烈没有立刻说话。珠帘后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握着珠串的手在微微发抖。老妇人闭上了眼,枯枝般的龙角低垂,像两截被雷劈断的树桩。

    良久,敖烈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三试……过。”

    话音未落,敖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他挣脱金甲长老的手,化作半龙形态,额头断角处喷出金红色的血,像两根断裂的喷泉。他朝着陈渊扑过来,爪子张开,直取陈渊咽喉——

    一道银光闪过。

    不是兵器,是鳞片。敖清璃的逆鳞处,一片新生的、还带着血丝的银鳞剥落下来,像一把飞刀,精准地钉在敖烬脚前三寸的玉砖上。鳞片入砖三分,砖面裂开蛛网般的纹。

    敖烬僵住了。

    敖清璃缓缓站起身。锁链哗啦响,但她站得很直,银发在夜风里飘动,像一面残破的旗。她看着敖烬,金瞳里的火不再微弱,像被风吹了一下,猛地旺了一瞬。

    “我的婚约,”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铁板上,“我自己选。”

    她看向陈渊,看向那个跪在血泊里的、半死的矿奴。

    “假婚约。”她说,“婚书成立,互不干涉。三年为期,期满即解。”

    陈渊抬起头,浮肿的眼皮努力睁开。他看见敖清璃站在龙王的座位上,银发飞舞,金瞳燃烧,锁链在她身上哗啦作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他没说话。他太累了,累到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把右手摊开,掌心的金纹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回应。

    台下,黄河水君敖烈的脸色,比夜色还黑。

    而远处,龙宫深处,某座锁龙台上,一块沉寂了三百年的石碑,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像叹息又像笑声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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