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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古寺藏笺故人逃

    她将那根弯好钩的银针探入锁孔,先碰到的两道卡簧轻易拨开了,最深处那道卡簧弹力明显更紧,她用钩尖抵住卡簧的侧沿往上一挑,锁芯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机簧弹开响。

    铜锁开了。

    她将锁轻轻取下放在门边的地面上,推开侧门侧身挤了进去,又将门从内侧虚掩上。

    西苑院子不大,一座三开间的正屋坐北朝南,廊下没有点灯,乌沉沉的,只有东厢房窗户后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内间点了一盏小灯。

    她贴着墙根的阴影摸到正屋的门口,门没锁,推了条缝钻进去。

    书房内比她预想的要小一些,两面墙是书架,一面墙开了窗,朝院子方向的窗扇紧闭。

    书架上的书册排得整齐密集,从经史子集到杂记话本都有,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

    她摸到东墙书架第三层,从倒数第二本的位置开始,手指依次拂过书脊的触感。

    第一本书脊平滑,是常见的麻纸装帧。

    第二本的书脊表面有一个极细微的凸起,像是布料封皮底下藏着什么硬物。

    她将那本书从书架上轻轻抽出一截,书脊内侧与书架底板之间果然露出一根细细的铜丝,铜丝的一头连着书架背板,另一头埋入墙体。

    她将书完全抽出来,那根铜丝在拉力作用下绷直了,墙体内部随即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嗒。

    书架背板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方形区域向内缩了半寸。

    她伸手按住那块区域往侧面一推,整块背板滑开,露出后面一只铁质的暗格。

    暗格不大,约莫一尺见方,深度只有几寸,里面放着一只薄薄的檀木盒子,盒盖没有上锁。

    她将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页纸,折得整整齐齐,纸面发黄但质地尚好,没有被虫蛀的痕迹。

    她将纸页展开,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快速扫了一遍。

    最上面一页是一份名录,列了十几个名字和对应的职衔,有些名字旁边用朱笔做了标注。

    她的目光在第二行停住了——“陇西商道·金商吴十四·转运”,标注了一个箭号指向下一行。

    下一行是“裴府西苑·清客郑奉·抄录”。

    再下一行是一个她在这份名录之前没有见过的名字,朱笔圈了两道圈,旁边写着四个字——“静慈庵·取”。

    她将这页纸折好收入怀中,正准备查看檀木盒中的其他纸页,书房外间的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巡夜人,那脚步走得太有规律,一步一顿地停在书房门外,像是在侧耳听里面的动静。

    上官堂将檀木盒盖合拢放回暗格,将书架背板推回原位,把那本书塞回原处,铜丝松脱后墙体内的咔嗒声响了一次,一切恢复原状。

    她往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缩进窗侧垂下的帐幔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瘦长的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光照出了来人的半张脸。

    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没有胡须,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直裰,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

    是裴府管家裴忠。

    他的目光在书房内扫了一圈,落到东墙书架上第三层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本书是否还在原位。

    确认完之后他没有多留,转身带上了门,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

    上官堂在帐幔后面等了大约十息才慢慢放开屏住的呼吸。

    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又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确认裴忠没有折返。

    然后她极轻地拉开书房的门,贴着廊下的阴影退回到西苑院子里,从侧门钻了出去,将铜锁重新挂好。

    回到济生堂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白芷趴在柜台后面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捣完的当归片。

    上官堂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后院,在卧房里点起一小盏油灯,将那页名录摊在灯下仔细重看了一遍。

    名录上那些名字她认识的不多,但有一个名字的出现让她多看了两眼。

    与郑奉的标注平齐的那一行写着“东市·胡姬酒肆·阿春·递信”。

    阿春的名字出现在这份名录上,标注的是“递信”。

    她不是来拿名单的人,她是替这份名单传递消息的人。

    她昨晚说“我约了郑奉来”,但她没有说郑奉把名单带在身上。

    如果名单根本不在郑奉身上,而是他抄完之后就交到了阿春手里再由阿春转出去,那昨晚郑奉死在酒肆里,名单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安全的。

    他死的时候身上什么也没有,凶手杀了一个空壳。

    她将名录翻过来,纸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用的墨比正面淡了很多,像是写完之后又被人擦去过一部分,只剩几个字残留着。

    她凑到灯下费力辨认了半天,那几个字连起来读是——“裴蕴已起疑·吴十四奉令清理·慎。”

    裴蕴起疑了。

    吴十四是他的奉令执行人。

    清虚观铁匣的货、赌坊刘四的头、酒肆郑奉的醉死,这三件事背后是同一只手在拨弄那条线。

    而阿春的身份暴露在即,她继续留在胡姬酒肆已经不安全了。

    上官堂将名录收进铁匣的夹层中,与那十七封信的抄录放在一处。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指无意识地在针囊上摸过一根一根的针尾。

    阿春给她那根银丝缠过的针在第二根的位置,触感比其他的略粗一些,捻在指尖有一种沉稳的踏实感。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那根银丝缠过的针,对着灯看了看针尾处的缠丝纹理。

    那根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微光,表面光滑匀净。

    但在缠丝的最末段,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不像是缠丝本身的结构,倒像是有人刻意打了一个细结将什么东西固定在里面。

    她用指甲尖轻轻推了一下那个凸起,银丝末段松脱开来,里面掉出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绵纸,纸面上写着一个词,用的是极细的炭笔字迹:“寒山寺·槐树根下。”

    那片薄如蝉翼的绵纸在上官堂的指腹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一层结了霜的蛛网。

    她将绵纸重新卷好,塞回银丝末段的细结中重新缠紧,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

    寒山寺。

    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过,洛阳城内的寺庙名录她记得大差不差,没有一座叫寒山寺的。

    但如果是城外的小庙,或者一座已经废弃的旧刹,那就另说了。

    她将银针插回针囊,把名录收好,灭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

    院墙外面传来一两声更鼓,约莫是子时前后。

    白芷的呼吸声从前堂那边隐约透过来,均匀绵长,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上官堂靠着椅背阖上眼,脑子里将今晚在裴府西苑看到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

    书架的排列、暗格的位置、铜丝拉动时墙体内部那声咔嗒、裴忠推门进来后目光在第三层停留的那半息。

    那半息的时间太精准了,像是一个人每年都在同一个位置系同一个结,熟到不用想就知道那个结该在哪里。

    天亮之后她先去了一趟洛阳城南的坊市,在一家专门卖杂货的老铺子里用两文钱买了一张洛阳郊外的舆图。

    铺主是个哑巴,只会比划,但画舆图的手艺极好,连城外荒废的村庙和枯井都标得清清楚楚。

    上官堂将舆图带回济生堂铺在药柜上,手指沿着洛阳城外的道路一条一条地捋过去。

    城南方向约二十里处,舆图上用极小的字标着一处已经模糊的墨点,旁边写着三个字——“寒山废寺”。

    墨迹太淡了,像是很久以前画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补过。

    她将舆图折好收进药箱,换了一身干净但不起眼的灰布短衣,将针囊和药箱带好,对白芷说今天要出城一趟,天黑前回来。

    白芷正蹲在院子里给薄荷浇水,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好,末了又补了一句:“娘子您带把伞,今早云厚。”

    上官堂抬头看了一眼天,果然云层压得低,灰白色的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她顺手从门后拿了一把旧油纸伞夹在腋下出了门。

    出城之后沿着官道南行大约十里,路面渐渐从平整的黄土变成了碎石和杂草混合的野径。

    又走了五六里,官道在一处分岔口拐向东,而她要去的地方在分岔口南侧一条几乎被灌木掩住的小道上。

    她拨开齐腰的野草走了进去,脚下是一条荒废已久的旧径,路面塌陷多处,碎石松散,两旁的树长得歪歪扭扭,枝丫交错几乎遮蔽了头顶的天光。

    约莫走了两刻钟,灌木丛忽然向两侧退开,露出一片不大的空地和一座坍了半边的旧庙。

    庙门早已没了,门框歪斜着,像一根被压弯的老骨头。

    山门顶上的匾额只剩了半截,“寒山”两个字里的“寒”字还剩半边,“山”字倒是完整的,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旧漆剥落后的灰白色。

    她踏进庙门,院内的荒草没过膝盖,地面铺着的青砖已经碎了大半,缝隙里长满了野生的藤蔓。

    正殿的屋顶垮了一半,雨雪天里怕是早漏成了一片泥沼。

    她沿着正殿外墙绕了一圈,目光落在殿后一棵老槐树上。

    那棵槐树的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干涸的河床,底部的根系隆起突出地面,粗壮的根须像巨爪一样牢牢抓着泥土。

    槐树根下。

    阿春埋在银丝里那个地址指向的就是这个地方。

    她蹲下身来,用手拨开靠近树干根部的野草和浮土,露出底下盘结错乱的根须。

    她顺着最粗的一根主根摸下去,在根须分叉处的背面摸到一处手掌大小的凹坑,像是被人用小铲子挖出又填平的痕迹。

    她用指甲将浮土一点一点拨开,掏了不到两寸深,指尖便触到一只硬物的边缘。

    是一只陶罐,粗胎素面,大小约莫两只手掌合拢。

    罐口用湿泥封了一层,泥壳干透了硬得像石头。

    她将陶罐整个从坑里捧出来,轻轻磕碎封口的泥壳,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来。

    是几封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信件,叠放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封的封面上写着“阿春亲启”,墨色已旧,折痕深重。

    她没有拆开那封信,只是将所有信件连同油布一起重新包好,连同陶罐一同用一块备用的包袱皮裹了背在肩上。

    然后将那处凹坑用浮土填平,把野草拢回原样,起身离开了废寺。

    她走出灌木丛重新回到官道上的时候,天果然开始落雨了。

    先是稀疏的几点,打在尘土上溅起小小的泥花,很快变成细密连绵的雨丝。

    她撑开那把旧伞,沿着官道往回走,雨幕将四野罩成灰蒙蒙的一片,官道上偶有一两辆赶路的牛车吱吱呀呀地经过,赶车人缩在蓑衣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回到洛阳城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她从南门进城,拐进东市南巷,在胡姬酒肆对面那家茶棚的屋檐下收了伞站着,隔着雨幕望了一眼酒肆的门脸。

    绿幡被雨水淋透了垂下来,颜色比平日深了几分。

    门口有一个人正弯腰在门前的石阶上摆着一排小陶罐,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浇下来,把那些陶罐罐口盖着的油布砸得啪啪响。

    是阿春。

    她正蹲在那里,背对着巷口,发辫上的红绳被雨水打得贴着颈侧。

    上官堂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雨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包袱里那些信的重量压在她肩上,不沉,但她步子比来时慢了。

    阿春把这些信埋在城外的寒山寺,说明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身边,随时有被人搜去的风险。

    而她昨晚潜入裴府西苑之后裴蕴已经起疑了,吴十四奉命清理一切线索,阿春很可能是下一个被清理的人。

    她回到济生堂的时候身上的灰布短衣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半截。

    白芷手忙脚乱地替她接包袱、找干巾子擦头发、去后厨煮姜汤,嘴里碎碎念着“我就说让您带伞吧带了伞也没挡全乎”。

    上官堂由着她忙活,自己将包袱拎进卧房锁好,换了干衣裳出来在前堂坐下喝姜汤。

    汤还没喝完,门外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落得急而重,像是跑来的。

    紧接着白芷“哎”了一声,门帘一掀,周捕头那张黑脸探了进来,气还没喘匀:“上官娘子,萧少卿让我来知会您一声,胡姬酒肆那边出事了——老板娘不见了。伙计说今天早上开门的时候柜台后面没有人,后院的卧房也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自己走的。萧少卿说请您去一趟。”

    上官堂将姜汤碗放下,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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