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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琵琶弦断三十:荷花渡(6)

    二打二的四人就这么互相制衡。

    东南角,方絮与憨子还在纠缠,尽管脱不开身,却还能不时帮一把正面与另二人相斗的路昭,后者以一敌二,剑光在两人的合击之间翻飞,这对的进攻没什么章法,卖力,却不得制敌的法门,只是凭借战斗的经验进行挥砍与防守,故而路昭打得也还算轻松。

    顾凭风的剑始终在附近,剑锋对着方絮的方向,偶尔递出去,剑尖落在男人必须转刀的位置,方絮的雁翎刀在憨子的大刀与顾凭风的剑锋之间,看似被两面包夹,但剑锋的位置总是比憨子的刀势慢上半拍。

    刀影交错间,憨子只觉得顾凭风在“补漏”,是那把总在他刀势落空时替他封住缝隙的剑,让方絮始终不能全力压上。

    身在局中,憨子看不出来这些补漏的剑锋全落在了一个微妙的角度,似乎要卡住方絮原本需要转身防御的位置,但又刚好错过了那个位置,似乎点破了方絮的破绽,又每每总是慢了一拍。

    在憨子没有察觉的间隙里,顾凭风用小动作牵住了前者刀路中可以被利用的空间,以此来限制对方的刀势展开范围,让憨子那堵以蛮力构建的墙上始终缺着一道自己看不见的暗缝,让方絮在这道暗缝之间自由穿行而不被真正压死。

    方絮当然看出了顾凭风是在放水,甚至在刻意帮倒忙,二人在刀光剑影之中匆匆对视一眼,戏演得也算天衣无缝。

    变故就发生在下一刻。

    一直半蹲在矮案边沿、不敢靠前的周八通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大概来自船上倒下的某个暗桩尸体,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杨韫仪的身影,当他终于等到那个所有人的注意都在眼前的战斗上的空档,周八通连滚带爬地直起身,竟握着那把刀,以一个极快的突进速度,亲自朝女人背后刺去。

    这一刀他几乎抱着必中的决心,要将对方偷袭致死,说时迟那时快,带着主人狠劲儿的刀尖就像是一条毒蛇突然吐出的蛇信,杨韫仪还在拨弦应敌,浑然不觉危险的来临。

    “小心!”

    场上众人中,只有恰巧和老柴换位半圈的胡为霜被突如其来的刀光晃到,她下意识侧身,便看见这幅令她睚眦欲裂的一幕,但老柴预判了女人想要阻止的意图,跟着挥出了胡为霜不得不接的一刀,于是她只来得及喝这一声提醒。

    “去死吧!”

    周八通双目赤红,神色癫狂,带着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痛快。

    杨韫仪也反应过什么,猛地回头。

    “嗬嗬——”

    就在这把刀将要触及到女人的一瞬间,周八通先感受到一股热流自腹部喷涌而出。

    刀当啷一声脱了手,他不可置信地垂下视线,穿腹而过的剑锋刚刚露出头,一点寒芒乍现,剑尖还往下滴着血。

    长剑还在使力,接着,周八通整个人便如同忽然被捅破的水囊,鲜血控制不住地向前飙出,溅红了杨韫仪的前襟。

    女人近在咫尺。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他就能杀了她。

    “你……”

    身体传来钻心的疼痛,周八通来不及捡刀再刺,彻底脱力之前,他用尽余劲儿回头,看见的却是顾凭风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生命倒数之际,他甚至有点儿想笑。

    是啊!是该笑!可笑他周八通终年打雁,临到头,却被雁啄瞎了眼。

    “周爷!”

    “竖子!敢尔!”

    “该死!”

    第二句是老柴发出的,前头他拦住胡为霜时有多么幸灾乐祸,此刻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就有多痛。

    目睹了全程的老柴这时可以说是怒发冲冠,也不想杀杨韫仪了,满脑子都是弄死这个吃里扒外的狗崽子为周八通报仇。

    然而有人比他的动作还要快。

    是憨子。

    只见又一道白光闪过,而方絮的阻拦则被最先回过神的老鼠飞来一个暗器打偏。

    老鼠本来已经琢磨好怎么撤了,毕竟他又不是周八通真正的属下,赚点外快而已,现在人都死了,局势不妙,他能跑在这儿玩什么命啊?

    但撤离之前,如果能找到机会搅浑水给方絮添点堵,那他也是当仁不让。

    所以,老鼠出手帮忙打断了方絮的抬手动作,腾出的这一刻,足够让愤怒暴起的憨子接近顾凭风。

    和老柴与周八通的情谊不同,可能在今晚的宴席之前,周八通从来都没注意过自己的队伍里有憨子这么一个人。

    憨子其实不叫憨子,他有个正经名字,叫陈铁牛。

    这名字是他老娘给他取的,说铁牛结实,扛得住事。

    人如其名,陈铁牛小时候也确实扛得住事——扛得住村里那些比他矮半头但比他机灵的孩子往他背上扔的石头,扛得住田埂上那些比他瘦一圈但骂得比他响的邻居朝他身上泼的脏水……他老娘是个有骨气的苦命人,不和人说什么难不难的,这辈子一共也不认得两个字,只是爱信那一句“憨人有憨福”。

    陈铁牛至今也没完全琢磨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每次被欺负后回到家,他娘都会给他盛上一满碗热乎的杂粮粥,他便觉得有这个家,那些外头的刁难也不算什么。

    可好景不长,他老娘病了,起先是咳嗽,然后是整个人开始往下瘦,就像老话说的那个什么,人死如灯灭,陈铁牛看着害怕,害怕火苗儿越来越细,害怕老娘的灯油尽了……他请村里的郎中给瞧过,对方把完脉摇了摇头,说出几个药名,陈铁牛听不懂,但他打听时记住了价钱,几副药的价钱抵上他家一整年的口粮。

    贵,贵也得治。

    陈铁牛开始早出晚归,直到一回听说走镖能挣快钱,便去报了名,那镖头看他个子大,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路上死了也没人收尸”,陈铁牛便闷声闷气地回镖头道:俺娘会给俺收。镖头听了这话,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递给他一把大刀。

    陈铁牛这一辈子也没开过常人说的那什么窍,只是在握上那把刀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肩上是有些东西的,也是他自己愿意接过来的。

    他在外走镖的那段日子,每到一个歇脚的地方,便会把挣到的铜板数一遍,在心里换算成那些药名的重量,他明明不识字,却凭着一遍记不住念十遍、十遍记不住念百遍的憨劲儿把那些药名背了个完整。

    陈铁牛学会了杀人,他回来的时候,杀了多少个土匪已经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终于攒够了钱,把袋子里的铜板数了又数,确定了足够买那些药,带着憨笑推开了家门,他想,他一定要告诉娘,铁牛也能顶门立户了。

    可屋里没有人,桌上还是那只出门时就空了的破碗,唯有碗底剩下薄薄一层干透了的粥痕,陈铁牛去打听,而村里人告诉他,他老娘已经走了三天了,走之前是码头边一个姓周的老板在照顾,那段时候的粥和药也都是那个周老板让人送来的,后来人没了,也是那个周老板找人办的丧事,给入的坟。

    三天啊,三天是多久来着?

    陈铁牛站在村口的风里,仅有的家门也被人关上了,他不知道该敲哪个方向,哪里能放下他呢?

    于是他找到娘的坟,用铜板买了娘和他一直没舍得吃的白面馍,买了足足七个,都堆在坟前头,他听着肚子叫,却始终没伸手。

    白面馍是香的吧?陈铁牛抹了抹眼睛,疑惑地想,他怎么闻不着香味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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