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军工坊的规矩
城南，原来的一家废弃的大通铺，现在被许三川买下来，成了许记商号的军需工坊。
工坊里热气腾腾的，几百个人在里面挤作一团。有断了腿的老兵，带着孩子的军属寡妇，还有刚从城外招收来的流民。剪布的，填棉的，飞针走线的，乱哄哄的。
“都快一点！许东家说这批马具要送到黑山堡去，十天之内必须做出三百套来！”牛大柱拿着破锣嗓子，在过道里来回走，手里拿着算盘珠子，快要把珠子都盘的湿漉漉的了。
但是光喊是不行的，赶不出好活儿来。
当许三川，罗婉儿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第一批制作完成的十套战马冬具被堆放在院子里面。
罗婉儿不说话，走到前面，摸了摸最上面那条马毯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她用力一扯，“哧啦”一声，就把缝合处的棉线给扯断了，里面的黑灰色旧棉絮和碎布头也全部都飞了出来。
“这就是你们通宵达旦做的工作吗？”罗婉儿把破马毯摔在地上，冷冷的看了院子里的人一眼，“线缝不密，棉垫厚薄不均。如果这东西裹在马背上，马跑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会磨破皮。到了黑山堡之后，你们是不是想要让刘百总拿刀子来砍人？”
院子里面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连纺车的声音也停止了。
人群中有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老兵，梗着脖子嘟囔：“罗大小姐，我们都是粗人，能把这块大布拼好就不错了。马用的东西，又不是人穿的，能挡风就不错了，何必那么讲究呢？”
“就是啊，一天到晚不停的干活，给的铜钱也不多，难道还要我们绣花吗？”一个流民妇女也跟着附和着。
老军属认为“能用就行”，新来的流民嫌钱少也不愿意出力。虽然工坊里人多，但是每个人心里都各有各的想法。
牛大柱急得满头大汗，挥动着手中的鞭子假装要打：“你们都反了！东家给你们饭吃，你们还挑肥拣瘦！”
“大柱，把鞭子收好。”许三川按住了牛大柱的手。
他走到院子中间，拿出腰间的短刀，蹲下身来没有说什么。
“哧啦-哧啦-”
寒光一闪，剩下的九套马具被他全部都划开了，里面的棉絮翻卷出来，落入泥水之中，算是彻底报废了。
“东家，你这是……”老兵的眼睛睁的大大的。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布料和棉花，就这样弄坏了？
“大小姐说的对，这东西要是送到黑山堡，刘百总不砍你们，也会砍我。”许三川站起来，将短刀放回刀鞘中，环视四周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很委屈。认为这是给牲畜用的，差不多就行了。但是你们当过兵的人应该知道，马磨破了皮见了血，在冲锋的时候一受惊，能把骑兵掀下来活活踩死！到时候黑山堡死的不是马，是人命！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情的话，刘百总不是拿刀砍我们，他会带兵来剥我们的皮！”
许三川停顿了一下，语气低沉下来：“你们还觉得，一天干五六个时辰，拿那固定的几个大钱，凭什么要给东家卖命？”
他走到条案前面，从青杏手中接过一叠厚厚的红纸签，在桌子上一拍。
“今天，许记工坊要立新规矩。”
许三川的声音穿过了风雪，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从现在开始，大家都要打乱。不会缝线的就去裁布，不会裁布的就去填棉花，手艺好，动作快的，专门负责走线！师傅带徒弟，各司其职！”
“做完一套之后，要经过我这儿的‘质检’。”他拿起一张红纸签，“线脚密实，棉花均匀，尺寸合格的，可以马上领取一张红签！废品，次品，一律当众划烂！”
“凭红签结算！一张红签，二十文钱！你一天可以拿到五张红签，就结一百文！拿到十张，就结两百文！上不封顶！”
这话一说出口，院子里面就炸开了锅。
在那时候一斗米才几文钱，一天能挣一百文的话，一个月就是三两银子，跟普通农民一年的收入差不多！
“但是东家，如果做不好怎么办呢？”刚才那个抱怨的流民妇女，眼睛亮的吓人。
“做坏了？布料，棉花的成本，就从你所赚取的红签钱来弥补！”许三川冷笑着说道，“想要赚许记的钱，就必须用真本事去换。有人想要糊弄事儿的话，不但拿不到钱，还要赔偿我的料钱！”
奖惩分明，利刃悬顶。
没有空头支票，也没有家国大义，只有白花花的铜钱，最直白的规矩。这就是许三川的方法，不用皮鞭，也能把这群乌合之众骨子里的狠劲全部榨出来。
“青杏，你负责收红签，发工钱。大小姐，你来做这个质检，不合格的，不用问我，直接划掉。”许三川转过头来看罗婉儿，两人相视一笑。
“好的。”罗婉儿走到条案后面坐下，说道，“我看看有谁能够从我手中拿到钱。”
一旦有了规矩，整个工坊里的气氛就立刻不同了。罗大小姐那双算账的眼睛很尖利，比针尖还要利，有一根线缝不直的话，她就不说话，直接拿剪刀把线绞掉。
从此以后没有人敢糊弄了。裁布的也不再大手大脚了，填棉花的恨不得每把都要上秤称过，那些管缝线的妇女们更是瞪着眼睛，前一道工序出问题的话，她们比监工还着急，扯着嗓子骂，生怕废料扣自己的工钱。
到了当天夜里，第一批三十套新做的马具被送到罗婉儿手里。
灯油燃烧的时候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罗婉儿一套接一套地摸过去，扯缝线，捏厚薄。三十套，套套都很结实，均匀，并且没有多余的线头在外面。
“发签。”罗婉儿点头表示同意。
青杏很快地数出了三十张红签，递给旁边那些眼巴巴地等着的几位带头的妇人。得到红签的妇女们的手都在发抖，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现钱啊。
“都别发愣了，回你岗位上干！”妇人将红签收进口袋中，眼珠子通红，犹如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转身就往工坊里钻。
许三川站在屋檐之下，望着灯火辉煌，热火朝天的工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三百套，按这个速度，五天就能完成，并且还会多出三十套来给巡逻队备用。
“按件发放，分工负责。你这脑子，倒不像是一个小商贩能有的。”罗婉儿走到他的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正的赏识，“我发现，你这个人除了空手套白狼之外，还能够把人捏合成一股绳。”
“在刀尖上跳舞，总要有一定的压箱底的本事才敢跳。”许三川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这时候，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秦满仓骑着一匹满身是汗的快马冲进了院子，马还没有停下来，人就已经滚鞍落马。
“东家！”秦满仓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雪水，“北面有消息了！”
许三川的眼睛一凝，问道：“师爷到了？”
“到了。”秦满仓喘了口气，说，“钱老四从北宁府城里带来的口信。为了打探这个消息，钱老四把我们给他的二十两盘缠全给了驿站的趟子手，跑死了两匹快马才把消息送回来。昨天夜里，有人看见一个穿灰色鼠皮袄的人，在北宁粮道衙门后面的雪窝子里，被人割了喉咙。”
“东西呢？”许三川问道。
“那份按了手印的认罪状，没在死人身上。今天早上，北宁粮道衙门突然就把档房给锁上了，孙元礼连着见了三波人，都是从滦河那边过来的旧面孔。”秦满仓咽了口唾沫，“东家，那张纸，起作用了。”
许三川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这张画了押的纸，本来就不是用来告状的，那是把它丢进狼窝里的一块肉。
孙元礼想要杀人灭口，销毁证据，但是防不住当年一起分过三万斤军盐的人互相猜忌。这烂根越往里拔，带出的泥也就越多。
“北宁府的水，现在已经变得浑浊了。”许三川转过身来，面对着罗婉儿，“大小姐，准备好银子吧。这趟水，咱们该下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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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里热气腾腾的，几百个人在里面挤作一团。有断了腿的老兵，带着孩子的军属寡妇，还有刚从城外招收来的流民。剪布的，填棉的，飞针走线的，乱哄哄的。
“都快一点！许东家说这批马具要送到黑山堡去，十天之内必须做出三百套来！”牛大柱拿着破锣嗓子，在过道里来回走，手里拿着算盘珠子，快要把珠子都盘的湿漉漉的了。
但是光喊是不行的，赶不出好活儿来。
当许三川，罗婉儿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第一批制作完成的十套战马冬具被堆放在院子里面。
罗婉儿不说话，走到前面，摸了摸最上面那条马毯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她用力一扯，“哧啦”一声，就把缝合处的棉线给扯断了，里面的黑灰色旧棉絮和碎布头也全部都飞了出来。
“这就是你们通宵达旦做的工作吗？”罗婉儿把破马毯摔在地上，冷冷的看了院子里的人一眼，“线缝不密，棉垫厚薄不均。如果这东西裹在马背上，马跑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会磨破皮。到了黑山堡之后，你们是不是想要让刘百总拿刀子来砍人？”
院子里面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连纺车的声音也停止了。
人群中有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老兵，梗着脖子嘟囔：“罗大小姐，我们都是粗人，能把这块大布拼好就不错了。马用的东西，又不是人穿的，能挡风就不错了，何必那么讲究呢？”
“就是啊，一天到晚不停的干活，给的铜钱也不多，难道还要我们绣花吗？”一个流民妇女也跟着附和着。
老军属认为“能用就行”，新来的流民嫌钱少也不愿意出力。虽然工坊里人多，但是每个人心里都各有各的想法。
牛大柱急得满头大汗，挥动着手中的鞭子假装要打：“你们都反了！东家给你们饭吃，你们还挑肥拣瘦！”
“大柱，把鞭子收好。”许三川按住了牛大柱的手。
他走到院子中间，拿出腰间的短刀，蹲下身来没有说什么。
“哧啦-哧啦-”
寒光一闪，剩下的九套马具被他全部都划开了，里面的棉絮翻卷出来，落入泥水之中，算是彻底报废了。
“东家，你这是……”老兵的眼睛睁的大大的。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布料和棉花，就这样弄坏了？
“大小姐说的对，这东西要是送到黑山堡，刘百总不砍你们，也会砍我。”许三川站起来，将短刀放回刀鞘中，环视四周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很委屈。认为这是给牲畜用的，差不多就行了。但是你们当过兵的人应该知道，马磨破了皮见了血，在冲锋的时候一受惊，能把骑兵掀下来活活踩死！到时候黑山堡死的不是马，是人命！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情的话，刘百总不是拿刀砍我们，他会带兵来剥我们的皮！”
许三川停顿了一下，语气低沉下来：“你们还觉得，一天干五六个时辰，拿那固定的几个大钱，凭什么要给东家卖命？”
他走到条案前面，从青杏手中接过一叠厚厚的红纸签，在桌子上一拍。
“今天，许记工坊要立新规矩。”
许三川的声音穿过了风雪，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从现在开始，大家都要打乱。不会缝线的就去裁布，不会裁布的就去填棉花，手艺好，动作快的，专门负责走线！师傅带徒弟，各司其职！”
“做完一套之后，要经过我这儿的‘质检’。”他拿起一张红纸签，“线脚密实，棉花均匀，尺寸合格的，可以马上领取一张红签！废品，次品，一律当众划烂！”
“凭红签结算！一张红签，二十文钱！你一天可以拿到五张红签，就结一百文！拿到十张，就结两百文！上不封顶！”
这话一说出口，院子里面就炸开了锅。
在那时候一斗米才几文钱，一天能挣一百文的话，一个月就是三两银子，跟普通农民一年的收入差不多！
“但是东家，如果做不好怎么办呢？”刚才那个抱怨的流民妇女，眼睛亮的吓人。
“做坏了？布料，棉花的成本，就从你所赚取的红签钱来弥补！”许三川冷笑着说道，“想要赚许记的钱，就必须用真本事去换。有人想要糊弄事儿的话，不但拿不到钱，还要赔偿我的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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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空头支票，也没有家国大义，只有白花花的铜钱，最直白的规矩。这就是许三川的方法，不用皮鞭，也能把这群乌合之众骨子里的狠劲全部榨出来。
“青杏，你负责收红签，发工钱。大小姐，你来做这个质检，不合格的，不用问我，直接划掉。”许三川转过头来看罗婉儿，两人相视一笑。
“好的。”罗婉儿走到条案后面坐下，说道，“我看看有谁能够从我手中拿到钱。”
一旦有了规矩，整个工坊里的气氛就立刻不同了。罗大小姐那双算账的眼睛很尖利，比针尖还要利，有一根线缝不直的话，她就不说话，直接拿剪刀把线绞掉。
从此以后没有人敢糊弄了。裁布的也不再大手大脚了，填棉花的恨不得每把都要上秤称过，那些管缝线的妇女们更是瞪着眼睛，前一道工序出问题的话，她们比监工还着急，扯着嗓子骂，生怕废料扣自己的工钱。
到了当天夜里，第一批三十套新做的马具被送到罗婉儿手里。
灯油燃烧的时候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罗婉儿一套接一套地摸过去，扯缝线，捏厚薄。三十套，套套都很结实，均匀，并且没有多余的线头在外面。
“发签。”罗婉儿点头表示同意。
青杏很快地数出了三十张红签，递给旁边那些眼巴巴地等着的几位带头的妇人。得到红签的妇女们的手都在发抖，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现钱啊。
“都别发愣了，回你岗位上干！”妇人将红签收进口袋中，眼珠子通红，犹如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转身就往工坊里钻。
许三川站在屋檐之下，望着灯火辉煌，热火朝天的工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三百套，按这个速度，五天就能完成，并且还会多出三十套来给巡逻队备用。
“按件发放，分工负责。你这脑子，倒不像是一个小商贩能有的。”罗婉儿走到他的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正的赏识，“我发现，你这个人除了空手套白狼之外，还能够把人捏合成一股绳。”
“在刀尖上跳舞，总要有一定的压箱底的本事才敢跳。”许三川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这时候，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秦满仓骑着一匹满身是汗的快马冲进了院子，马还没有停下来，人就已经滚鞍落马。
“东家！”秦满仓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雪水，“北面有消息了！”
许三川的眼睛一凝，问道：“师爷到了？”
“到了。”秦满仓喘了口气，说，“钱老四从北宁府城里带来的口信。为了打探这个消息，钱老四把我们给他的二十两盘缠全给了驿站的趟子手，跑死了两匹快马才把消息送回来。昨天夜里，有人看见一个穿灰色鼠皮袄的人，在北宁粮道衙门后面的雪窝子里，被人割了喉咙。”
“东西呢？”许三川问道。
“那份按了手印的认罪状，没在死人身上。今天早上，北宁粮道衙门突然就把档房给锁上了，孙元礼连着见了三波人，都是从滦河那边过来的旧面孔。”秦满仓咽了口唾沫，“东家，那张纸，起作用了。”
许三川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这张画了押的纸，本来就不是用来告状的，那是把它丢进狼窝里的一块肉。
孙元礼想要杀人灭口，销毁证据，但是防不住当年一起分过三万斤军盐的人互相猜忌。这烂根越往里拔，带出的泥也就越多。
“北宁府的水，现在已经变得浑浊了。”许三川转过身来，面对着罗婉儿，“大小姐，准备好银子吧。这趟水，咱们该下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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