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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军功透明的代价

    三十七号垛口内,气氛却是一片火热。

    老李头抱着木盘,挨个给众人分发刚刚领回来的例钱。

    周野伸长脖子,双眼死死盯着盘中的银两。

    “周野,斩一阶普通骨魔半头,协助击杀,赏银五两。”

    老李头高声念完,将银子一把拍在周野手中。

    周野捧着那几块碎银,半边肿得像猪头的脸微微抽动,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热气。

    五两银子,对周大少爷来说,连塞牙缝都嫌少。

    可这是他凭自己的性命,在这座长城上挣来的!

    “这……真给小爷?”

    周野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银子。

    “伍长说了,谁杀的就是谁的,少不了你一分!”

    老李头咧嘴一笑,继续念道:

    “林七,独立击杀三头一阶普通骨魔,赏银三十两!”

    林七默默走上前,将银两收起,塞入内兜,随后朝陈渊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轮到赵铁衣时,这老家伙一边接过一两碎银,一边弯腰抹泪。

    “多谢伍长!多谢伍长!小人竟然还能拿到军功赏赐!”

    “这要是传回老家,足够多买两亩地了啊!”

    陈渊坐在垛口的石凳上,低头擦拭着手中的官刀。

    赏罚分明,军功透明。

    在这座吃人的填线营里,只要给足活命的希望,再摆出看得见的利益,哪怕是一条狗,也能慢慢养成噬人的恶狼。

    短短两日,三十七号垛口的士气便已高涨。

    然而,这股火热落入隔壁几个垛口的伍长眼中,却比毒蛇的獠牙还要刺眼。

    三十六号垛口旁,伍长刘宗靠着城墙,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在他身后,另外两个垛口的伍长——张大彪和赵秃子,脸色同样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在庚字营,乃至整个边军填线营中,一直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手下填线卒拼死拼活、拿命换来的军功赏赐,伍长至少要抽走三成,甚至一半!

    不给?

    等下一次妖魔冲城,伍长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推到最前面送死!

    凭着这项“抽成”,这群伍长不仅能够顿顿吃肉,还能攒下大把银子,购买镇煞丹。

    可陈渊这么一弄,不抽一分一厘,军功全部发放!

    三十六号、三十五号以及三十八号垛口的填线卒,私底下很快便议论开来。

    “听说了吗?三十七号垛口的陈伍长,发军功时连一厘都不扣!”

    “人家那才叫跟着他干活!咱们辛辛苦苦杀妖,大半军功都被伍长抽走了!”

    “妈的,要是能调到三十七号垛口就好了……”

    人心散了。

    队伍就不好带了。

    “刘哥,不能再让这小子继续猖狂下去!”

    张大彪咬牙切齿,压低声音骂道:

    “这混账把规矩给破了!老子手下那几个崽子,今天发响的时候看老子的眼神都不对了!再这么下去,咱们以后还怎么捞油水?”

    赵秃子摸了摸锃亮的脑袋,阴狠地说道:

    “这小子毛都没长齐,仗着杀了几头妖魔,竟敢断咱们兄弟的财路!”

    “在这长城上,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刘宗眼中掠过一抹毒辣,冷笑道:

    “硬拼?人家是炼皮境中期巅峰,一个人能砍九头骨魔。你们谁打得过他?”

    张大彪和赵秃子顿时闭上了嘴。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继续断咱们的财路?”

    “哼,打不过,难道还不会用边军铁律压他?”

    刘宗压低声音,语气阴惨惨的。

    “边军之中,军功统筹皆由上峰安排。他陈渊私下搞什么军功透明,自立规矩,这叫私改军制!”

    “这个罪名一旦扣上去,可是死罪!”

    张大彪眼睛一亮。

    “刘哥的意思是……去找军功官告状?”

    “走!”

    刘宗一甩袖子,冷声道:

    “咱们三个联名告发!就说他陈渊私吞军饷、私改军制、勾结士卒、图谋不轨!”

    “军功官大人最恨手下人扰乱规矩,保准扒了他这身皮!”

    半个时辰后。

    踏!踏!踏!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再次在甬道中响起。

    军功官手按佩剑,面色严峻地领着一队武装到牙齿的亲兵,大步走了过来。

    在他身后,刘宗、张大彪和赵秃子三人亦步亦趋,脸上挂着小人得志般的阴笑。

    “伍长,不好了!”

    老李头脸色一变,连忙走到陈渊身边。

    “刘宗那几个人把军功官大人请来了,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周野也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唯独林七抬手按住了腰间重弩。

    赵铁衣则熟练地扑通一声跪到最角落,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陈渊缓缓起身,迎着军功官走去。

    “属下庚字营三十七号伍长陈渊,拜见军功官大人。”

    他抱拳行礼。

    军功官停下脚步,双目如鹰隼般落在陈渊脸上,声音沉重如洪钟:

    “陈渊,有人联名向本官告发你。”

    “说你私自扣押军饷,私改边军军制,在防区内搞一堂言,破坏军心。可有此事?”

    声音掷地有声,震得两侧城砖嗡嗡作响。

    刘宗跨前一步,指着陈渊的鼻子厉声道:

    “军功官大人明鉴!这小子刚当上伍长,便目无军纪!”

    “他不按边军惯例统筹军功,反而私自将赏银乱发,这是在收买人心,意图私改军制!”

    张大彪也连忙附和:

    “对!大人,他这么做,让其他垛口的兄弟怎么想?”

    “这不是摆明了挑拨各伍之间的关系吗?此风绝不可长!”

    面对三人的泼脏水与严词指控,周野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开口辩解,却被老李头一把拉住。

    陈渊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半点慌乱。

    他淡淡看了刘宗三人一眼,随后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本用粗线缝制的麻纸账本。

    “大人。”

    陈渊双手将账本递上前去,语气不疾不徐。

    “属下不懂什么私改军制,属下只知道边军律第十二条——凡战杀敌者,论功行赏,不得克扣,违者军法处置。”

    军功官眉头微微一挑,伸手接过账本。

    陈渊继续道:

    “这是三十七号垛口自昨夜至今日,所有战损与军功的明细。”

    “昨日清晨,从军械库领取本伍赏银两千两。”

    “填线卒周野,斩杀一阶普通骨魔半头,发赏银五两,有收条为证。”

    “填线卒林七,斩杀一阶普通骨魔三头,发赏银三十两,有收条为证。”

    “老卒老李头,协助杀敌,发赏银三两。”

    “陈渊个人斩杀九头一阶普通骨魔,应得赏银九十两,全部封存暂扣,优先用于本伍后续伤亡抚恤与箭支补充。”

    陈渊字字铿锵,条理清晰。

    “每一笔账目,皆有记录;每一分赏银,皆发放到了杀妖士卒手中。”

    “属下不知,遵照边军律按功行赏,何来私改军制之说?”

    说到这里,陈渊忽然转头,目光直视刘宗三人,厉声喝道:

    “倒是几位伍长口中的‘边军惯例’……”

    “不知大周律哪一条写着,伍长可以强行抽走士卒三成军功?!”

    “你……你胡说八道!”

    刘宗脸色骤然剧变,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张大彪和赵秃子同样心惊肉跳,眼神闪烁,根本不敢与陈渊对视。

    军功官低头翻看着手中账本。

    账本上的字迹虽然粗糙,可每一笔军功的来路、每一分银子的去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每个人领完赏银后按下的手印,也一个不少。

    军功官抬起头,深深看了陈渊一眼。

    这哪里是个只知杀戮的粗鄙填线卒?

    做事条理分明,手腕滴水不漏!

    军功官本就是刚正之人,最恨手下军纪败坏、克扣军饷。

    平日里,他对这些伍长的私下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边军战事惨烈,还需要这群老油条顶在城墙上。

    可如今,陈渊直接搬出了边军律,又把账本摆得明明白白。

    合情、合理、合规!

    啪!

    军功官猛地合上账本,面色陡然冷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刘宗三人。

    那冰冷的目光,顿时让三人如坠冰窟。

    “刘宗!”

    军功官厉声呵斥。

    刘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属下……属下也是为了军心啊!”

    “混账东西!”

    军功官抬脚踹在刘宗肩头,将他踹得翻滚出去,怒骂道:

    “自己没本事带兵,不敢上阵杀妖,反而跑来嫉恨有功之人!”

    “陈渊按律发赏,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究竟有什么错?!”

    “你们口中的‘惯例’,真当本官不知道是什么勾当?!”

    军功官锵然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张大彪与赵秃子,杀气腾腾。

    “再敢在庚字营内煽风点火、搬弄是非、克扣士卒军响,本官亲手斩了他的狗头!”

    “滚!”

    张大彪和赵秃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拉起刘宗,灰溜溜地逃离了三十七号垛口。

    军功官收剑入鞘,将账本递还给陈渊。

    随后,他抬手拍了拍陈渊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

    “做得好!”

    “这才是边军伍长该有的样子。有本官在,没人能拿规矩压你。”

    “谢大人明察。”

    陈渊抱拳。

    军功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亲兵转身离去。

    望着军功官远去的背影,老李头和周野兴奋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伍长,太厉害了!”

    周野用力挥了挥拳头,满脸解气。

    “这帮孙子偷鸡不成,反倒蚀了把米!”

    陈渊却没有半点喜色。

    他望着刘宗三人离去的方向,眼神愈发沉寂。

    军功官为人正直,能够挡住明面上的规矩压人。

    可在这座吃人的长城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自己断了庚字营所有伍长的财路,等于把这群吸血的恶犬逼到了绝路。

    明面上动不了他,暗地里的手段……恐怕很快就要来了。

    “麻烦才刚开始。”

    陈渊低声自语。

    深夜。

    风雪重新席卷而来,呼啸着掠过长城防区。

    营帐内,柴火噼啪作响。

    周野、老李头等人早已熟睡,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陈渊盘膝而坐,五心朝天。

    体内气血如沉闷雷鸣,沿着经脉缓缓运转。

    借着怀中青铜军牌散发出的微热,他默默修习着边军基础功法《炼皮功》。

    炼皮境中期巅峰的气血,在周身皮膜下奔涌不息,隐隐已经触摸到了炼皮境后期的壁障。

    突然!

    陈渊耳尖微微一动。

    风雪之中,一丝异样的动静被他捕捉到了。

    那是靴底踩过积雪时,极轻、极细的咔嗒声。

    除此之外,还有几道刻意压低,却带着刺骨杀意的呼吸。

    脚步声不在城墙外。

    而是在庚字营内部的甬道方向!

    陈渊猛地睁开双眼。

    昏暗营帐中,他的双眸闪烁着森寒光芒。

    一只手,缓缓按上了枕边的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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