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六章 高丽来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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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正焕走了，但高丽剑派没有走。他们在碎石滩以东三十里的海岸线上扎了营，不是帐篷，是木屋。木板是从船上卸下来的，几天就搭成了几排长屋。他们不攻山岳会，也不求玄铁了，只是住下来。每天清晨，他们在沙滩上练剑，白袍在海风中飘动，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老赵蹲在歪脖子柳树下看着他们练，看了一个早上，没看懂他们的刀法。慢，太慢了，比叶迦尘的剑还慢。但慢有慢的道理，慢的刀比快的刀难挡。老赵心里开始发慌，慌的不是他们打过来，慌的是他们不走。不走，就一直在这里，一直看着碎石滩，一直盯着玄铁。
铁蛋从山道上跑下来，蹲在老赵旁边，也盯着那些练剑的高丽人看了一会儿。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老赵叔，他们为什么还不走？”
“在等。等我们松懈。我们不松懈，他们不走。我们松懈了，他们就来了。”
铁蛋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就不松懈。”说完跑回山上。老赵看着他的背影，那句“那就不松懈”一直在耳边转。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叶迦尘了，一样的不多，一样的在点子上，一样的让人听了心里有底又有些发酸。
朴正焕坐在长屋门口，手里捧着茶。茶是热的，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烫得眯了一下眼。他没有放下，继续喝。师弟朴正浩蹲在他旁边，也端着茶，一口一口地抿。
“师兄，掌门什么时候来？”
“快了。信已经送到了。”朴正焕把茶碗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摩挲着碗沿。这个碗是从高丽带来的，白瓷，上面画着青色的竹子。他每天用它喝茶，用它喝水，几年来从没换过。碗被他摩挲得锃亮，竹子图案几乎磨没了。
“掌门来了，叶迦尘会给玄铁吗？”
朴正焕把茶碗放在地上，看着远处山岳会的方向。山岳会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着的巨兽，灰蒙蒙的，看不清楚。“不会。但掌门有办法让他给。”
“什么办法？”朴正浩追问。
朴正焕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进长屋，关上了门。
碎石滩的海岸线上，出现了一艘大船。比朴正焕的船大三倍，帆上画着红色的圆，像一团烧在帆上的火。船靠岸的时候，海浪被船头劈开，哗啦一声溅起老高的水花，打在沙滩上，打湿了老赵的裤腿。他从柳树下站起来，退后几步，眯着眼看着那艘船。船是木头做的，黑漆漆的，船头雕着一条龙，张牙舞爪的。
从船上走下来一个老人，白袍，白发，白胡子，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是黑色的，用金线绣着一条龙。高丽剑派的掌门，朴正焕的师父，朴正浩的师父，也是高丽剑派所有人的师父。他叫朴不范，六十多岁，在高丽剑派当了四十年的掌门，从未离开过那片土地。这是他第一次跨海而来，不是为了看海，是为了玄铁。
他站在沙滩上，看着碎石滩，看着那些被他弟子们搭起来的木屋，看着远处山岳会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捧了一捧海水，洗了把脸。海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师父，叶迦尘的铁剑缺口了，内力也没有了。他的剑慢，我们的刀快。我们不求，我们打。”朴正浩跪在他面前，膝盖陷进湿沙里。
朴不范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打不过。他的剑慢，但心快。心快，剑就快。我们的刀快，心慢。心慢，刀就慢。慢的打不过快的。”
朴正浩跪着没起身，仰头看着他师父的脸。“那怎么办？”
“等。等他的心慢。”朴不范把弯刀从腰间解下来，刀鞘上的金线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他把刀递给朴正浩。“拿着。我去山岳会，见叶迦尘。我一个人去。”
朴正浩接过刀，刀很沉，压得他手腕一沉。他没敢说话，低着头跪在沙滩上。朴不范转过身，朝碎石滩深处走去。
朴不范带着朴正焕一起，两个人骑着马，从碎石滩往山岳会走。朴正浩被留在营地里看家，抱着掌门的那柄金线龙刀，从黄昏坐到天黑，一动不敢动。
走到寨门口，朴不范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守门的年轻战士面前，鞠了一躬。他的白发被风吹散了，他也不拢，就那么散着，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高丽剑派掌门朴不范。求见叶大侠。”
年轻战士看着他那头白发和腰间空荡荡的刀鞘，转身跑进院子。叶迦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没有剑，茶也没有。他今天没有练剑，苏清玉说他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老了。老了就会抖。叶迦尘把铁剑挂在腰间，没有握，由它自己抖。
朴不范走进院子，走过井台，走过老槐树，走到叶迦尘面前。他的白袍上沾着泥土，鞋上全是沙，但腰板挺得很直。他又鞠了一躬，比在山门那一次更深，几乎九十度。
“叶大侠，高丽剑派掌门朴不范。想与你比剑。”
叶迦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但瞳孔深处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是海雾，是岁月，是太多生离死别后留下的锈。叶迦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朴不范一会儿，心脉慢慢扩散开，锁住了朴不范的心跳。慢，很慢，比东乡的慢，比阿育的慢，比任何人的都慢。这个人不急，不慌，不怕。他的心像一口深井，扔一块石头下去，要很久很久才听得到回声。
“不比。玄铁不给。你走。”
朴不范没有走。他把腰间的空刀鞘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刀鞘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条龙，龙的鳞片一片一片，在阳光下发亮。他跪下来，跪在叶迦尘面前。
“这柄刀，跟了我五十年。没有缺口。你的剑有缺口。我的刀新，你的剑旧。新的快，旧的慢。但我知道，你的剑比我的刀快。我不比刀，比剑。你用铁剑，我用木剑。我输了，走。你输了，给玄铁。”
叶迦尘看着他那柄空刀鞘。“你用木剑，不公平。”
“公平。你的剑有缺口，我的刀新。扯平了。你老了，剑也老了。我老了，刀也老了。两个老人比，不欺负谁。”朴不范从怀里掏出一柄木剑，很短，很窄，刃口磨得很利。
木剑轻，铁剑重。重剑对轻剑，不公平。但叶迦尘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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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蛋从山道上跑下来，蹲在老赵旁边，也盯着那些练剑的高丽人看了一会儿。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老赵叔，他们为什么还不走？”
“在等。等我们松懈。我们不松懈，他们不走。我们松懈了，他们就来了。”
铁蛋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就不松懈。”说完跑回山上。老赵看着他的背影，那句“那就不松懈”一直在耳边转。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叶迦尘了，一样的不多，一样的在点子上，一样的让人听了心里有底又有些发酸。
朴正焕坐在长屋门口，手里捧着茶。茶是热的，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烫得眯了一下眼。他没有放下，继续喝。师弟朴正浩蹲在他旁边，也端着茶，一口一口地抿。
“师兄，掌门什么时候来？”
“快了。信已经送到了。”朴正焕把茶碗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摩挲着碗沿。这个碗是从高丽带来的，白瓷，上面画着青色的竹子。他每天用它喝茶，用它喝水，几年来从没换过。碗被他摩挲得锃亮，竹子图案几乎磨没了。
“掌门来了，叶迦尘会给玄铁吗？”
朴正焕把茶碗放在地上，看着远处山岳会的方向。山岳会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着的巨兽，灰蒙蒙的，看不清楚。“不会。但掌门有办法让他给。”
“什么办法？”朴正浩追问。
朴正焕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进长屋，关上了门。
碎石滩的海岸线上，出现了一艘大船。比朴正焕的船大三倍，帆上画着红色的圆，像一团烧在帆上的火。船靠岸的时候，海浪被船头劈开，哗啦一声溅起老高的水花，打在沙滩上，打湿了老赵的裤腿。他从柳树下站起来，退后几步，眯着眼看着那艘船。船是木头做的，黑漆漆的，船头雕着一条龙，张牙舞爪的。
从船上走下来一个老人，白袍，白发，白胡子，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是黑色的，用金线绣着一条龙。高丽剑派的掌门，朴正焕的师父，朴正浩的师父，也是高丽剑派所有人的师父。他叫朴不范，六十多岁，在高丽剑派当了四十年的掌门，从未离开过那片土地。这是他第一次跨海而来，不是为了看海，是为了玄铁。
他站在沙滩上，看着碎石滩，看着那些被他弟子们搭起来的木屋，看着远处山岳会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捧了一捧海水，洗了把脸。海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师父，叶迦尘的铁剑缺口了，内力也没有了。他的剑慢，我们的刀快。我们不求，我们打。”朴正浩跪在他面前，膝盖陷进湿沙里。
朴不范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打不过。他的剑慢，但心快。心快，剑就快。我们的刀快，心慢。心慢，刀就慢。慢的打不过快的。”
朴正浩跪着没起身，仰头看着他师父的脸。“那怎么办？”
“等。等他的心慢。”朴不范把弯刀从腰间解下来，刀鞘上的金线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他把刀递给朴正浩。“拿着。我去山岳会，见叶迦尘。我一个人去。”
朴正浩接过刀，刀很沉，压得他手腕一沉。他没敢说话，低着头跪在沙滩上。朴不范转过身，朝碎石滩深处走去。
朴不范带着朴正焕一起，两个人骑着马，从碎石滩往山岳会走。朴正浩被留在营地里看家，抱着掌门的那柄金线龙刀，从黄昏坐到天黑，一动不敢动。
走到寨门口，朴不范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守门的年轻战士面前，鞠了一躬。他的白发被风吹散了，他也不拢，就那么散着，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高丽剑派掌门朴不范。求见叶大侠。”
年轻战士看着他那头白发和腰间空荡荡的刀鞘，转身跑进院子。叶迦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没有剑，茶也没有。他今天没有练剑，苏清玉说他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老了。老了就会抖。叶迦尘把铁剑挂在腰间，没有握，由它自己抖。
朴不范走进院子，走过井台，走过老槐树，走到叶迦尘面前。他的白袍上沾着泥土，鞋上全是沙，但腰板挺得很直。他又鞠了一躬，比在山门那一次更深，几乎九十度。
“叶大侠，高丽剑派掌门朴不范。想与你比剑。”
叶迦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但瞳孔深处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是海雾，是岁月，是太多生离死别后留下的锈。叶迦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朴不范一会儿，心脉慢慢扩散开，锁住了朴不范的心跳。慢，很慢，比东乡的慢，比阿育的慢，比任何人的都慢。这个人不急，不慌，不怕。他的心像一口深井，扔一块石头下去，要很久很久才听得到回声。
“不比。玄铁不给。你走。”
朴不范没有走。他把腰间的空刀鞘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刀鞘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条龙，龙的鳞片一片一片，在阳光下发亮。他跪下来，跪在叶迦尘面前。
“这柄刀，跟了我五十年。没有缺口。你的剑有缺口。我的刀新，你的剑旧。新的快，旧的慢。但我知道，你的剑比我的刀快。我不比刀，比剑。你用铁剑，我用木剑。我输了，走。你输了，给玄铁。”
叶迦尘看着他那柄空刀鞘。“你用木剑，不公平。”
“公平。你的剑有缺口，我的刀新。扯平了。你老了，剑也老了。我老了，刀也老了。两个老人比，不欺负谁。”朴不范从怀里掏出一柄木剑，很短，很窄，刃口磨得很利。
木剑轻，铁剑重。重剑对轻剑，不公平。但叶迦尘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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