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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又是一年(二合一第七更)

    可是仍旧是那句话。

    粮食不会凭空出现,银子也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赵文成虽然把话说得很清楚,不许各家借着军需的名义向佃户加派,更不许把朝廷刚刚免下来的正赋换个名字重新收回去,可公文能够管住明面上的事情,管不住一笔账在背后到底怎么算。

    不能说这些富户一粒粮、一文钱都没出。

    卢家、崔家认下来的银粮,确实要先从自家的仓库和银库里往外搬。几千担粮装上车的时候,管事脸上的肉疼也不是装出来的。

    可真正有家底的人,最擅长的从来就不是硬扛损失。

    而是把一笔很大的损失拆开,变成几十笔、几百笔不起眼的小账,再一点一点塞回别人身上。

    县衙不许加收军需粮。

    那便不叫军需粮。

    今年原本答应佃户减一成租子,如今庄上遭了难,减租之事自然先放一放。

    以前借给庄户的种粮,原本可以等到来年再还,如今东家手里也紧,那便今年先收一些。

    长工的工钱照给,只是现银不足,先折成粮食和布匹。至于这粮和布到底按什么价折,自然还是东家说了算。

    有些庄子做得更加体面。

    不是收。

    是借。

    每户借东家两斗粮,打下一张借据,明年收租的时候抵扣。听起来谁也没吃亏,可明年的粮值多少钱,今年这两斗粮又值多少钱,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粮行也是一样。几家粮商这次认了不少粮,总不能真把自家的仓库掏空。

    于是秋粮收购价又往下压了一截。

    普通农户刚刚得了免赋,本来还想着把多出来的一点粮卖掉,给孩子添件衣裳,或者买些盐和灯油。结果粮担挑到县城,才发现昨日还能卖的价,今天已经卖不到了。

    你不卖?

    可以。

    后面还有一群人排着队卖。等到了冬天,粮价自然又会慢慢涨回去,甚至比以前更高。

    布行被摊了银子,布价便贵上一些。车马行出了骡马和车辆,明年的运费自然也要重新算。

    就连乡下那些用牛、借水、进磨坊碾粮的价钱,都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往上挪一点。

    县衙能够管什么?

    能够管你明目张胆地拿着一张单子,跑到庄户家里说王爷要打仗,每家再交三斗粮。

    这种事情只要抓住,赵文成真会治罪。

    可县衙管不了粮行必须以什么价格收粮,也管不了东家今年到底愿不愿意减租,更管不了两户人家之间打了一张什么借据。

    那些东西在纸面上全是你情我愿。

    至少看起来是。

    所以最后到底是谁买了单?

    大户当然出了血。

    只不过他们有能力把一部分伤口缝到别人身上。

    真正没有地方继续往下转的人,才会把这笔账完整吃下去。

    这并不意味着朝廷减赋毫无作用。

    那些自己有田、不欠债、粮食也不准备卖的小户,今年确实省下了一笔正赋,家里的粮也实实在在多留了一些。

    可依附庄园的佃户、靠卖粮换钱的农户,以及以后需要买布、买盐、租牛、雇车的人,终究还是会从别的地方,把这笔钱一点点补回去。

    上面的人只是动了一下嘴。

    压力便顺着府、县、大户、商号一层层往下走。

    每一层都觉得自己已经承担了很多。

    每一层也都觉得,自己再往下分一点很合理。

    最后落到最下面,已经没人知道这笔钱最早到底是谁要的了。

    这件事前前后后拖了一个多月。

    待认下的银粮陆续送往义宁府,时间也已经到了十二月。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秋收彻底结束以后,地里再看不见多少人,山上的草木也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林渊趁着这段时间,把自己如今控制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

    清风寨。

    白石谷。

    山脚下几个新建的流民村。

    还有刚刚完成第一期工程的清风镖局。

    前后两年,他收拢下来的人已经接近三千。

    真正登记进云阳县户册的,只有一千余口。

    这些人被分在山下几个村子里,名义上是县里新安置的流民户,有里正,有户册,也有各自分下去的田。

    只不过今年朝廷减赋,他们暂时不用交粮,等明年田地稳定下来以后,才会真正变成云阳县能够征税的编户。

    剩下将近两千人,县衙的册子上没有。

    他们分散在清风寨、白石谷以及几处靠山的聚落里,只登记在清风镖局自己的名册上。

    谁家几口人。分了哪块地。平时做什么活。领过多少粮。

    这些东西陈二郎带着几个人记得清清楚楚。

    “小哥。”

    陈二郎抱着账册跟在林渊身边。

    “山下几个村一千零七十六口,白石谷如今八百九十余口,清风寨和镖局这边再加起来,全部已经快到三千了。”

    林渊听完,只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如果让县里认真去查,当然不可能完全藏得住。

    赵文成也不是傻子。他就算不知道准确数字,心里大概也能猜到。

    可双方谁都没有把话说破。赵文成需要的是一千个能够写进政绩里的流民。

    这些人安置下来了。有地种。不会进城闹事。明年以后还能给县里多添一批税户。

    至于另外那两千人,只要他们不出去抢,不聚众闹事,不给县衙惹麻烦,赵文成也懒得非把这层布掀开。

    尤其这三千人吃的粮、住的房、平日里的治安,基本全是林渊自己负责。

    县里不但不用出钱,出了匪患、流民闹事,清风镖局还会替他处理。

    赵文成还能说什么?

    反正他也管不了林渊,那就只能享受这件事带来的好处。

    至于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

    林渊自己有时候想想,也觉得这件事情挺魔幻。

    他以前最看不上的是什么?地方豪强祸害百姓,鱼肉乡里。

    仗着手里有粮、有兵,再跟地方官勾勾搭搭,把周围的资源一点点吃进自己肚子里。

    现在再看看他自己。有田。有粮。有近两千没有入册的人口。有一支完全脱产的兵。

    还有一个愿意对某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县令。

    把“清风镖局”这四个字拿掉。这他妈不就是一个正在长出来的地方豪强吗?

    区别无非是,他现在还愿意给人吃饭,愿意给人一条活路,也没有把下面的人往死里压。

    可从整个架子上来说,已经差不了多少了。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很多人最开始都说,自己只是想保护身边的人。

    保护着保护着。最后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

    清风镖局的第一期工程,也是在这个月彻底收尾。

    所谓收尾,并不是说这里已经修成了一座真正的城池。

    那不现实。

    以现在的人力、工具和生产力,半年的时间能够把最核心的东西做出来,已经算相当快了。

    靠水的一面,码头已经能够正常停靠小船,卸粮、运木料都没有问题。

    另外三面的墙体也终于全部合拢。

    寨门立了起来。

    里面的粮仓、营房、灶房、马厩、议事厅、待客厅以及英烈祠,都已经能够正常使用。几条主要道路也用三合土重新铺过,下雨以后至少不会一脚踩下去全是泥。

    至于墙头上的垛口、箭台、角楼,还有外面的壕沟、拒马和几处专门防备强攻的设施,都只能留到明年再慢慢补。

    这才只是第一期。搞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剩下那些真正花时间的东西,急不来。

    这半年能够修得这么快,除了清风镖局自己的人不断往里填,前后抓回来的近一百五十名匪徒也出了大力。

    这些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吃过饭以后开始搬石、夯土、挖沟、运木料,到了天黑才收工。

    不听话自然会挨打。偷懒也会扣粮。但林渊没有故意把人往死里用。

    一天两顿饭照给。真病了也会让人看。

    毕竟人累死了,尸体除了挖坑埋掉,也干不了其他活。

    林渊给他们说的名目,叫劳动改造。

    只要老老实实干。以前犯的事又不算太重。

    将来可以由清风镖局作保,安排一份正经差事。即便暂时拿不到完整的良民身份,至少可以领一块腰牌,在清风镖局的庄子、工坊或者车马队里做事,不会再被人当成匪徒随意处置。

    一开始没人信。山匪的话不能信。官府的话也不能信。

    林渊这个以前的大当家,如今的县尉,说的话自然也不一定能信。

    为了让他们相信,林渊专门从里面挑了几个犯事不重、也没沾过人命的。

    有人只是被裹挟进山。有人在寨子里负责做饭、喂牲口。还有两个以前是被抢上山的车夫。

    这些人干满了一段时间以后,真的被解了绳索,发了腰牌,安排到车马队和木工作坊做事。

    晚上不再和那些俘虏关在一起。没有人因为他们曾经在匪寨里待过,就见面往死里羞辱。

    这一下,剩下的人立刻就信了。人只要看见前面真有一条路,干活的力气都会多上不少。

    哪怕那条路很窄。至少不是一眼望到头的死路。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条路。

    有些人的名字,从一开始就被林猛他们单独记了下来。

    杀过人。抢过村。手里沾过清风镖局弟兄的血。

    这些人就算把墙修得再平,也不代表以前的账就没了。

    劳动改造是劳动改造。

    血债是血债。

    两码事。

    这些人注定是活不下来的。这件事林渊从来没有瞒着清风镖局的人。

    否则对不起英烈祠里那些牌位。

    十二月的云阳县虽然没有青州那么冷,可冬天依旧不好熬。

    这里有群山挡着,草原上的寒风不会一股脑直接压下来,但温度真降下去的时候,照样能冻死人。

    这个时代没有棉花。更没有羽绒服。

    有钱人还能弄些皮毛、羊绒,普通百姓能有什么?

    一些布衣秸秆罢了。

    于是他们只能把屋缝重新糊一遍泥。门口多挂一层草帘。

    床上多铺几层干草。几家人挤在一起,晚上互相靠着取暖。

    能多砍一点柴,活下来的希望就多一点。若是连柴都没有,只能硬熬。

    一个冬天过去,有些人再见时就只剩下一个名字。

    坏年景里,一县冬死几百人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若再叠加饥荒和疫病,死上千人也没人会觉得多夸张。

    在大雍过冬就等于是渡劫,或许也不止大雍,任何封建王朝都是如此。

    林渊这两年最大的感受就是,一到冬天,整个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大家都在享受冬闲。是因为每个人都在省力气。

    少走一步。少吃一口。把身体里那点热量留着,说不定就能多撑一天。

    好在今年清风寨这边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入冬前,各处便提前分了柴。村里的屋顶重新补过。

    漏风的地方也用泥和草重新堵上。每天至少有一顿热食。

    孩子、老人和身体不好的人,领粮时也会稍微多照顾一些。这也是林渊深思熟虑过后考虑到的事情。

    倒也不是因为他道德多么高尚。其实按照正常分配,应该壮劳力优先吃饱。这些活不下去的老人孩子,就应该被自然淘汰。

    可是一个队伍,或者说一个组织,怎么凝聚人心?怎么让别人敢替你卖命?

    很简单,你对待弱者的态度,就是别人对待你的态度。

    这就是道德,就是底线,或者说是一种默认规则。

    林渊从山下村子一路走到白石谷,又从白石谷回到清风镖局。

    看着路边一间间已经冒起炊烟的屋子,再看着仓里堆着的粮,心里的感觉很难形容。

    两年前,他自己还是蹲在破庙里,为了一口饭不敢睡死的流民。

    ……

    这段时间从义宁府以及周围各地筹来的那些粮草,也在入冬以后陆续送进了宁亲王指定的几处仓库。

    这些仓库没有修在最靠近北境的地方。而是放在三州腹地,靠近几条主要粮道和驿路。

    给出的理由也无可挑剔。谢景温当初为什么败?

    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粮道被断,后方粮仓又被胡骑烧了。

    几十万大军没有粮,再能打也没用。

    所以宁亲王说,明年若真要北上,粮草绝不能再全部压在前面。必须分仓储存,留在后方,等到真正用兵的时候再一批一批往前送。

    谁能说这话不对?

    没人能说。于是各府筹来的粮,一车一车进入后方仓库。册子由王府的人收。钥匙由王府的人拿。

    什么时候往外调,调去哪里,也由王府说了算。

    至于这些粮以后究竟是往北送,还是往另一个方向送,那就是明年的事情了。

    这个冬天,匈奴没有再大举南下。

    三州也没有爆发新的大战。

    没有几十万溃兵。

    没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

    北地和大雍之间,难得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安稳。

    对于上面那些人来说,这叫休养生息,厉兵秣马。

    对于下面的百姓来说,倒没有那么多大道理。

    没有战事。没有官兵突然进村。晚上睡觉时,不必担心第二天醒来,房子已经被烧了。

    这就已经是最大的恩典。

    【感谢小张不想写了,土狗的礼物之王。这张是两根啊,等于加五根的话还差你三根。快在这个土狗头上撒泡尿给他滋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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