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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那是我娘的簪子

    萧云昭从沈府出来以后,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莫白跟在后头,也不敢问,

    明明方才在沈府时还好好的,

    沈囡囡靠在廊下同他说话,他甚至还低头笑了几次,

    临走时,她嫌他磨蹭,隔着衣袖推了他一把,

    结果人没推动,倒是把自己刚吃过的桂花糕蹭了一点在他袖口上,

    萧云昭当时低头看了一眼,

    沈囡囡还理直气壮:,

    “看什么?嫌脏就回去换。”

    他没换,如今那一点浅黄色的糕屑,还沾在玄色袖口,

    莫白看见,下意识伸手。

    “王爷,您袖上——”

    “别碰。”

    莫白动作一停,

    萧云昭低头看了一眼,半晌,只道:

    “留着。”

    莫白:“……”

    以前王爷最厌恶别人近身,衣袍脏一点都要换,

    如今沈小姐蹭上一块糕,倒成了碰不得的宝贝。

    可这念头才刚冒出来,

    他便察觉到不对,

    萧云昭从沈府出来以后,太安静了。

    越往王府深处走。

    那点在沈囡囡面前强撑出来的轻松,便退得越干净。

    门关上的瞬间。

    他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淡了。

    书房门关上,萧云昭站在灯下,许久未动。

    过了许久,萧云昭才慢慢抬手,解开了腰间的玉带,

    外袍被随手搭在椅背,里面只剩一件雪白中衣。

    他慢慢扯开衣襟,烛光下,男人冷白的肤色有些晃眼,精瘦的胸膛和肩背上,是已经沉淀下来的旧伤,

    刀伤、剑伤、还有小时候被鞭子抽出来的鞭伤,

    层层叠叠,

    新伤压旧伤,很多伤疤早已辨不出原本模样。

    可是有些细小的伤口,压在这些交错的伤痕下面,

    是他最痛,痛到已经麻木的存在,

    那些细小的伤口,乍一看并不明显,可是细看之下,竟然是数量最多的伤口,

    萧云昭抬起手,指腹轻轻按在其中一处,

    那支簪……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沈囡囡今日将东西拿出来时,只掀开帕子的一角,他便认出来了。

    细长的金色簪身,血红色宝石,凤尾似的纹路中,又藏着蛇一样蜿蜒的纹样。

    哪怕烧成灰……

    他也认得!

    小时候,那支簪曾离他很近,

    近到刺进血肉……

    混着他的血,然后又被那个女人戴在发间。

    萧云昭闭上眼,一些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的东西,忽然从记忆最深处钻出来。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亡国,也不知道什么叫仇恨。

    他只知道,别人都有母妃,

    他也有,

    别人的母妃会抱孩子,

    会喂饭,会哄着睡觉。

    他的母妃不会,

    她很美,美到这座华美的宫殿里,再也没有人比她更加耀眼,

    母妃的宫里总有药味,窗户常年关着,

    她喜欢一个人坐在琴案前,

    不说话,也从不看他一眼。

    他那时其实很乖,

    为宫人告诉他,母妃身子不好,不能吵,

    所以他不哭,饿了也忍着,摔倒了自己爬起来,

    偶尔发热难受得厉害,才会想去抓她的袖子,

    那一次,他烧得昏昏沉沉,

    走过去,小心翼翼伸出小手,

    “母妃……”

    女人正在梳妆,听见声音,从铜镜里看见他,

    那张极美的脸一下冷了,“谁让你进来的?”

    小小的孩子站住,“我……”

    “出去。”

    他没有动,因为太难受了,只往前走了一点,

    “母妃……我疼……”

    女人身体一下僵了,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那一瞬间,

    她眼里的东西让年幼的萧云昭害怕。

    不是厌烦,比厌烦更重,

    像是恨……

    他不明白,只知道她是自己娘亲,

    他下意识又往前靠了一点,想去拉她的手,

    下一刻,肩上一阵尖锐刺痛,他疼得浑身一颤,

    女人手里握着的,就是那支簪,

    红色宝石亮得像是血,

    不,也许,上面沾染的,正是他的血。

    她看着他,声音冷得刺骨,

    “我说了。”

    “别碰我。”

    “脏。”

    孩子站在那里,肩头已经渗出血,顺着寝衣往下流,

    萧云昭呆呆站着,大概是真的太小了,

    过了很久,才感觉到疼,

    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可他不敢哭出声,

    哭没有用,反而会让她更烦。

    后来还有很多次,

    他多说了一句话,

    多在她眼前出现了一秒,

    甚至什么都没做……

    那枚簪子都会落下来,她边刺着他,边笑着,

    “你身上为什么要流他的血?”

    “为什么?”

    刺完之后,她又会目无焦距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活着……你怎么不去死……”

    “你去死啊……”

    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着自己说……

    最深的一次,他疼得整夜发热,

    第二日宫人给他换衣服时才发现伤口化了脓。

    那时候他已经不问为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出生,本就是个错,

    他本就是个,不应该出生的人。

    再后来。

    那场大火烧起来。

    母亲没了,

    皇子的身份没了,

    连名字都没了,

    他从火里爬出去,

    浑身都是伤,

    有人说他命硬,

    有人说这种小野种就该烧死在里面,

    后来他做过奴,睡过马厩,跟狗抢过饭,

    被人踩着手,也被人拿鞭子抽到爬不起来。

    那时候他常常想,或许母妃说得对,他本来就不该活着。

    只是后来,他又偏偏活了下来,活得比那些希望他死的人都久。

    萧云昭睁开眼,指腹还停在那道浅浅的疤上,

    这么多年,他早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结果那支簪一出现,身体竟然比脑子先认出来。

    下午在沈府,沈囡囡把簪子摆到他面前时,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

    觉得那支簪下一刻还会扎进自己身体里。

    可她就坐在旁边,正认真告诉他,

    她已经让沈润去找神医,他是她腹中孩子的爹爹,她不会让他有事,

    还和他约好,谁先查到消息,就告诉另一个。

    她那时脸上有笑,

    院子里到处都是大婚前新挂的红绸,

    沈夫人还在前院挑东西,

    沈策嘴上嫌弃女婿,实际上已经又往嫁妆里添了几箱,

    所有人都在等她出嫁,

    所以萧云昭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装作第一次见。

    装作不确定,装作还需要查。

    因为他忽然舍不得,

    舍不得让那支簪后面的血,沾到她这几日的欢喜。

    萧云昭缓缓抚过胸口那几道早就不疼的疤,

    忽然,像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紧接着,头颅深处猛地一痛,

    他一手撑住书案,呼吸骤然乱了,眼前的灯影开始晃,

    耳边又出现那道熟悉的琴声,

    很远。

    一声又一声,像从地底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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