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要权
谢恩疏送出去的当日下午，秦浩然换了常服，乘轿往鸿胪寺去。
外放官员陛辞之前，须先至鸿胪寺报备，登名入簿，写明姓名、官职、到京时日、赴任事由，由寺卿题奏御前，候皇帝排定引见日期。
秦浩然到的时候，鸿胪寺卿亲自迎了出来："秦大人，大人是来报名陛辞的吧？"
秦浩然拱手："有劳王卿。本官奉敕总督漕运，今日特来报名，候旨引见。"
"好说好说。"
王卿引着他进了签押房，吩咐书吏取来登记簿册，一边登记一边道，"大人的名讳，本官从邸报上看见了。漕运总督，何等要紧的去处，满朝上下，能担得起这个担子的，也唯有大人了。”
秦浩然笑了笑，客气地应了两句。这种话，听着便是，当不得真。
登记完毕，王卿把簿子合上，道："大人放心，下官今日便题奏御前，陛下排定了日期，下官立刻派人通知大人。这几日大人且在府中候着，不要出远门。"
秦浩然拱手告辞："有劳。"
两日之后，鸿胪寺的人来了，说陛下排定了，三日后辰时，在乾清宫西暖阁引见。
同时还有一道通知，引见之前，先到印绶监领敕。
领敕，这是外放总督、巡抚最重要的一道程序。
总督、巡抚属于朝廷特遣封疆，必须领取敕谕，也就是敕命。
敕谕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的职权是什么，节制哪些兵马，管理哪些地方事务，权限有多大。上面加盖"敕命之宝"，是你行使权力的法理凭据。没有敕谕，即便有任命，也不能节制总兵、三司，说话没人听。
领敕的地点在印绶监。印绶监是内官二十四衙门之一，掌管古今通集库、铁券、诰敕、贴黄、印信、勘合、符验、信符诸事。
敕谕由内阁起草，皇帝审定，司礼监批红，最后送到印绶监用宝，再由鸿胪寺转授给官员。
那日一早，秦浩然换了一身大红的织金朝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乘马车往皇城东安门去。到了东安门外，下车步行，由鸿胪寺的序班引入，穿过长长的宫道，到了印绶监。
印绶监的掌印太监是个老太监，姓魏，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见了秦浩然，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值房。
"秦大人，敕谕已经备好了。"魏掌印从案上捧起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双手递过来，"大人请过目。"
秦浩然躬身接过，展开来看。敕谕用的是特制的鹅黄绢，上面是工整的馆阁体小楷，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漕运为国家命脉，关系京师百万军民之需。特命都察院右都御史秦浩然，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仍兼理两淮盐政。
凡漕运河道、粮艘、官军、民夫，悉听节制。两淮盐法、引目、场灶、课税，悉听总理。所在三司、府卫、州县官员，俱听节制，敢有抗违怠玩者，听尔参奏拿问。
尔其殚心竭力，整饬弊窦，疏通河道，严督运务，肃清盐法，以副朕委任至意。钦此。"
秦浩然看完，将敕谕重新卷好，双手捧在胸前，向魏掌印躬身道："多劳公公传颁敕谕。"
魏掌印笑道："大人客气。这敕谕，大人可要收好了。到了淮安，这就是大人的权柄凭据。没有它，总兵官可不买账。"
"多谢公公提醒。"秦浩然又拱了拱手，捧着敕谕，退出了印绶监。
三日之后，辰时，陛辞。
秦浩然一身朝服，立在西暖阁外，听见鸿胪寺序班高声唱名：“漕运总督秦浩然，入殿陛辞。”
秦浩然才起身，进入乾清宫西暖阁，秦浩然再行礼："臣秦浩然，叩见陛下。吾皇圣安。”
"起来吧。"
“臣谢陛下。”
"敕谕领了？"
秦浩然躬身道：“回陛下，臣已于昨日领讫。由印绶监魏掌印亲授，敕谕、勘合俱已收存妥当，不敢有失。”
“敕中所载权责，你可看清？”
"臣已然细读。圣谕准臣总督漕运、提督军务，兼管河道、察核两淮盐弊，江北三司、府卫、州县文武官员，悉听臣节制，怠玩误事者，许臣据实参奏、量情惩治。"
天奉帝忽然问道：“朕问你，这般权柄，够不够你用？”
够不够，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说够，是敷衍。说不够，是要权。怎么答，都有讲究。
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回陛下，朝廷所授权责，皆是祖宗成制，圣明裁度，职事相配，权责分明，于臣常规履职而言，已然足矣。
只是漕运百年积弊根深蒂固，权柄有定，而弊情无定。臣初赴淮安，孑然一身，行事恐多有掣肘。”
"哦？什么掣肘？说说看。"
“回陛下。漕运之弊，不在河道，亦不在粮艘，而在人。沿线卫所兵丁，空额过半，老弱充数，不堪一用。
漕运把总、粮长之流，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河道衙门修堤治渠，往往虚报工料，偷工减料。
地方州县则推诿观望，不肯协力。此辈之中，有卫所世袭之将，有漕帮盘结之势，亦有地方士族根深蒂固之利。臣若欲整顿，光凭一道敕谕，恐不足以震慑。”
皇帝见他话到此处便住了口，垂首不语，等了片刻仍无下文，便道："你且说下去。"
"臣在应天三年，整顿盐政，之所以能有些成效，一是靠陛下的信任，二是靠兵权在手。
谭纶一部，驻守沿海，军纪严明，是臣的底气。如今臣去淮安，虽有提督军务之衔，却没有直属的兵马。
沿线卫所，归五军都督府管，臣只能节制，不能调遣。真要出了什么事，臣手里无兵，怕是镇不住局面。
如今臣调任淮安，虽带提督军务之衔，却无一直属精锐兵马。沿线各处卫所，统归五军都督府管辖，臣仅有节制之名，无调遣实操之权。
一旦地方豪强作乱，漕帮滋事，卫所怠变，臣手中无兵，终究镇不住纷乱局面，空有整弊之心，难行兴利之实。”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我要兵权。不是要调兵的权力，而是要一支能直接指挥的精锐，作为震慑地方的底气。
“所以，你是想要谭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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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放官员陛辞之前，须先至鸿胪寺报备，登名入簿，写明姓名、官职、到京时日、赴任事由，由寺卿题奏御前，候皇帝排定引见日期。
秦浩然到的时候，鸿胪寺卿亲自迎了出来："秦大人，大人是来报名陛辞的吧？"
秦浩然拱手："有劳王卿。本官奉敕总督漕运，今日特来报名，候旨引见。"
"好说好说。"
王卿引着他进了签押房，吩咐书吏取来登记簿册，一边登记一边道，"大人的名讳，本官从邸报上看见了。漕运总督，何等要紧的去处，满朝上下，能担得起这个担子的，也唯有大人了。”
秦浩然笑了笑，客气地应了两句。这种话，听着便是，当不得真。
登记完毕，王卿把簿子合上，道："大人放心，下官今日便题奏御前，陛下排定了日期，下官立刻派人通知大人。这几日大人且在府中候着，不要出远门。"
秦浩然拱手告辞："有劳。"
两日之后，鸿胪寺的人来了，说陛下排定了，三日后辰时，在乾清宫西暖阁引见。
同时还有一道通知，引见之前，先到印绶监领敕。
领敕，这是外放总督、巡抚最重要的一道程序。
总督、巡抚属于朝廷特遣封疆，必须领取敕谕，也就是敕命。
敕谕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的职权是什么，节制哪些兵马，管理哪些地方事务，权限有多大。上面加盖"敕命之宝"，是你行使权力的法理凭据。没有敕谕，即便有任命，也不能节制总兵、三司，说话没人听。
领敕的地点在印绶监。印绶监是内官二十四衙门之一，掌管古今通集库、铁券、诰敕、贴黄、印信、勘合、符验、信符诸事。
敕谕由内阁起草，皇帝审定，司礼监批红，最后送到印绶监用宝，再由鸿胪寺转授给官员。
那日一早，秦浩然换了一身大红的织金朝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乘马车往皇城东安门去。到了东安门外，下车步行，由鸿胪寺的序班引入，穿过长长的宫道，到了印绶监。
印绶监的掌印太监是个老太监，姓魏，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见了秦浩然，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值房。
"秦大人，敕谕已经备好了。"魏掌印从案上捧起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双手递过来，"大人请过目。"
秦浩然躬身接过，展开来看。敕谕用的是特制的鹅黄绢，上面是工整的馆阁体小楷，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漕运为国家命脉，关系京师百万军民之需。特命都察院右都御史秦浩然，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仍兼理两淮盐政。
凡漕运河道、粮艘、官军、民夫，悉听节制。两淮盐法、引目、场灶、课税，悉听总理。所在三司、府卫、州县官员，俱听节制，敢有抗违怠玩者，听尔参奏拿问。
尔其殚心竭力，整饬弊窦，疏通河道，严督运务，肃清盐法，以副朕委任至意。钦此。"
秦浩然看完，将敕谕重新卷好，双手捧在胸前，向魏掌印躬身道："多劳公公传颁敕谕。"
魏掌印笑道："大人客气。这敕谕，大人可要收好了。到了淮安，这就是大人的权柄凭据。没有它，总兵官可不买账。"
"多谢公公提醒。"秦浩然又拱了拱手，捧着敕谕，退出了印绶监。
三日之后，辰时，陛辞。
秦浩然一身朝服，立在西暖阁外，听见鸿胪寺序班高声唱名：“漕运总督秦浩然，入殿陛辞。”
秦浩然才起身，进入乾清宫西暖阁，秦浩然再行礼："臣秦浩然，叩见陛下。吾皇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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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谢陛下。”
"敕谕领了？"
秦浩然躬身道：“回陛下，臣已于昨日领讫。由印绶监魏掌印亲授，敕谕、勘合俱已收存妥当，不敢有失。”
“敕中所载权责，你可看清？”
"臣已然细读。圣谕准臣总督漕运、提督军务，兼管河道、察核两淮盐弊，江北三司、府卫、州县文武官员，悉听臣节制，怠玩误事者，许臣据实参奏、量情惩治。"
天奉帝忽然问道：“朕问你，这般权柄，够不够你用？”
够不够，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说够，是敷衍。说不够，是要权。怎么答，都有讲究。
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回陛下，朝廷所授权责，皆是祖宗成制，圣明裁度，职事相配，权责分明，于臣常规履职而言，已然足矣。
只是漕运百年积弊根深蒂固，权柄有定，而弊情无定。臣初赴淮安，孑然一身，行事恐多有掣肘。”
"哦？什么掣肘？说说看。"
“回陛下。漕运之弊，不在河道，亦不在粮艘，而在人。沿线卫所兵丁，空额过半，老弱充数，不堪一用。
漕运把总、粮长之流，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河道衙门修堤治渠，往往虚报工料，偷工减料。
地方州县则推诿观望，不肯协力。此辈之中，有卫所世袭之将，有漕帮盘结之势，亦有地方士族根深蒂固之利。臣若欲整顿，光凭一道敕谕，恐不足以震慑。”
皇帝见他话到此处便住了口，垂首不语，等了片刻仍无下文，便道："你且说下去。"
"臣在应天三年，整顿盐政，之所以能有些成效，一是靠陛下的信任，二是靠兵权在手。
谭纶一部，驻守沿海，军纪严明，是臣的底气。如今臣去淮安，虽有提督军务之衔，却没有直属的兵马。
沿线卫所，归五军都督府管，臣只能节制，不能调遣。真要出了什么事，臣手里无兵，怕是镇不住局面。
如今臣调任淮安，虽带提督军务之衔，却无一直属精锐兵马。沿线各处卫所，统归五军都督府管辖，臣仅有节制之名，无调遣实操之权。
一旦地方豪强作乱，漕帮滋事，卫所怠变，臣手中无兵，终究镇不住纷乱局面，空有整弊之心，难行兴利之实。”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我要兵权。不是要调兵的权力，而是要一支能直接指挥的精锐，作为震慑地方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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