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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圈子(加更)

    白露蹲在墙根哭了很久,肩膀都一抖一抖的。

    小卖部老板探头看了两眼,估计以为我俩欺负女学生,手里还拎了根擀面杖。

    马二赶紧冲人家摆手:“误会,家里事,真不是耍流氓。”

    老板没走,站在门口盯着我们。

    那年头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都这样。卖汽水,卖方便面,卖信封邮票,顺手还管点闲事。学生要是被社会人堵了,他们真敢喊保卫科。别觉得搞笑,九十年代末大学保卫科很硬,尤其西北大学这种老学校,里面有考古、地质、历史,常有人拿着拓片、陶片、标本进出。

    外面古玩贩子最喜欢盯这种地方,一张墓葬简报,一句野外实习地点,都能变成钱。学校防的不是小偷,是外头那帮拿学生当活地图的人。

    我没催白露,有些话人没哭完是听不进去的。

    马二蹲在旁边,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小声说:“九峰,她再哭下去,老板该报警了。”

    我点了点头,蹲到白露跟前,压低声音:“你先别哭。”

    白露没抬头,肩膀还在抖。

    马二急了,凑过来:“九峰,再耗下去真不行。那老板看咱们的眼神,跟看拐卖的似的。他要是报了官,就咱俩这模样,一身泥一身煤灰,进去怎么解释?”

    我也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把白露拉起来:“走。”

    白露手往外一甩:“去哪?”

    “安西城里,有落脚的地方。先安全了再说。”

    “我不走。”白露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眼圈红肿道:“我要跟室友说一声,还有导师那边……”

    我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马二直接急了:“姐,你知不知道你外公是咋没的?知道弄他的人现在在找谁?找你!你跑回宿舍说老师我请个假,人家问去干嘛,你说有人要杀我姥爷所以我跑路了?”

    白露瞪着他:“你闭嘴。”

    “我闭嘴你也得跟我们走。”

    我按住马二,看着白露:“听我说一句。你现在这种情况,最好是人间蒸发。你回去打招呼,宿管记一笔,辅导员登一笔,同学之间再传一圈。有人来找你,顺着这些线索一拉就出来了。你消失,他们就没抓手。”

    白露咬着嘴唇不说话。她那种人,从小规规矩矩,请假写假条,出门跟老师报备,哪怕是去食堂吃饭都有固定的室友搭伴。让她说走就走,跟让她去偷东西差不多。

    但她到底不傻。

    半晌,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我带两件换洗衣服。”

    “不行。”

    “凭什么?”

    “宿舍楼有门卫,有登记本。你这个点儿回去拿东西,进出记录一清二楚。衣服到了地方买就行。”

    白露攥着拳头,嘴唇抖了一下。她想骂我,我看得出来。但她忍住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走。”

    ……

    我们打了辆黑车,直奔安西城南。那年头满大街都是跑黑的面包车,五块钱市区随便拉,不打表不问名,最适合我们这种人。

    路上白露坐在后排,一句话不说,抱着书包,脸转向窗外。马二好几次想搭话,我都用眼神给他堵回去了。

    车到了南大街,我让司机停在巷口。

    从这往里走两百米,就是谭辣椒开旅社的那条巷子。我对这地方熟得很,以前出货、分钱、开碰头会,都在她那院子里。

    但我一拐进巷口,就觉得不对。

    门锁了。

    不是那种出门买菜随手带上的锁,是那种换了新锁头、门缝里塞着广告单子的锁。

    旁边卖豆腐脑的大姐支着摊子,我过去买了三碗,顺口问:“隔壁旅社不开了?”

    “走了,走快一个月了。说是不干了,东西收收就搬了。也没跟邻居打招呼。”

    “知道搬哪去了不?”

    “不知道。她一个外地人,在这儿也没什么亲戚。”

    我端着碗站了会儿,没再问。

    谭辣椒走了。干净利落。

    想想也对。郑有德临走前说过那句话:“你们留在安西,别老去叨扰谭辣椒。她已经洗了手,别把人往泥里拽。”

    她既然金盆洗手,就不可能还把门留着等我们回来。江湖上退出去的人,最怕的就是旧相识上门。不是怕你,是怕你身上带着的那些事。

    我能理解。

    马二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嘬了口汤:“那许胖子呢?去他那儿?”

    我摇头。

    许胖子是做买卖的人,他的铺子在安西古玩市场那条街上,人来人往,眼线多。我们刚从唐山跑出来,身上还挂着长春会的注意力,这时候去许胖子那等于给人家招事。

    再说了,我们现在不是卖货,是藏人。

    白露站在旁边,端着碗没喝,看着那把铁锁发呆。

    我把碗放下,跟马二说:“找地方。”

    安西城南有片老居民区,靠着城墙根底下,七拐八拐的巷子,很多院子是私房出租,一个月一百多块钱就能租到两间带灶房的平房。

    住这片的多是外来打工的、摆地摊的、跑运输的,人杂,但也正因为杂,没人在意多出来几张脸。

    我花了一百五十块钱,租了个小院子。院子不大,正房两间,偏房一间当厨房,院里有口水井,厕所在巷尾公用。

    白露进了屋,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像被罚站。

    土墙,水泥地,一张硬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木柜子,窗户是那种老式铁框玻璃窗,合不严实,风从缝里钻。

    她什么都没说。

    我让马二去巷口买了两床被子、一个脸盆、几件换洗衣服,又买了锁和门闩。安顿下来,已经是晚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拓片拿出来。

    白露坐在床沿上,我把油纸展开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她低头瞥了一眼,没动。

    “你外公让我拿这东西找你的。他说你能认。”

    白露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俯身去看。

    她看得很快,手指在拓片上划了一下,点着第一个字。

    “銕。铁的异体字。秦代常见写法,右边从'夷'不从'失'。”

    “第二个呢?”

    她摇头:“笔画残缺太多,像是'侯',但结构又不完全对。可能是异体,可能是合文。我拿不准。”

    “你外公说你能认。”

    白露把手收回去,语气冷道:“我外公高看我了。这种东西得找做秦汉金文的专家,光靠我不行。”

    我没再逼。她肯看一眼已经不错了。

    “行,先放着。”

    我把拓片收好,转头对马二说:“你去打听一个人。孟教授,陕西考古研究所的,搞青铜器铭文的。问问他住哪,平时去哪喝茶,爱好什么。别急,慢慢来。”

    马二点头,换了身干净衣服出去了。

    屋里就剩我和白露。

    安静了大概有一根烟的工夫。

    我开口道:“你外公跟我说的话,我原话转给你。他让你跟着我。”

    白露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不是让你下墓搬砖。是让你进这个圈子,挂上一层关系。外头的人知道你跟我们有牵连,就不会轻易动你。”

    白露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冷。然后从冷变成了怒。

    “陆九峰。”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外公死了,你就能拿他的遗言来压我?”

    “我没压你。我是转话。”

    “转话?”白露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一个盗墓贼,挖坟掘墓见不得光的东西,现在跑来跟我说跟着你?你以为你是谁?你配吗?”

    我没说话。

    她越说越激动:“我外公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我们祖上是守陵的,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你们挖了一辈子!他怎么可能让我跟你们一起干这个?不可能!你肯定是骗我!”

    我还是没说话。

    马二要是在,肯定得跳起来骂回去。但马二不在。

    白露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我白露这辈子,就算饿死,就算被人追杀,也不会去干盗墓这种缺德事!你死了这条心!”

    说完,她一把掀开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进去,被子里传出闷声的哭。

    那种哭,不是嚎,是憋着劲儿往里咽。肩膀一抽一抽,被子跟着颤。

    我坐在对面的板凳上,手撑着膝盖,看着头顶那根落灰的灯泡。

    说实话,我有点生气。

    不是气她骂我。

    骂就骂了,我又不是第一天被人骂盗墓贼。气的是她拿老苗来堵我。

    我想一走了之。

    起身,开门,以后各过各的。你爱报官报官,爱骂人骂人。我陆九峰欠你外公的债,还不起就认了。

    可我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响起来的是老苗那句话。

    “别忘了你的承诺。”

    还有那句:“她会骂你,会看不起你,还可能报官抓你。”

    他全说准了。

    我又坐了回去。

    院子外头,有自行车铃铛响,有人喊豆腐,豆腐脑,白露则是在被子里哭得喘不上气。

    我把手里那根烟点上,深吸一口。

    老苗,你是真把我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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