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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铜匜

    船绕着那片硬底转了一圈。

    “这地方以前不是湖心。老辈人讲,退水的时候露过头,像一截石台。后来水涨了,没人管了。”

    “有人下去摸过?”

    “摸过。”他吐了口烟,“死过两个。”

    马二脖子一缩:“水深?”

    “不深。”

    “那咋死的?”

    “一个脚卡石缝,一个被网绳缠住。水下死法多,不一定要深。”

    我把拓片拿出来:“杨叔,您帮我看两个字。”

    杨老头接过,看了一眼,笑了。

    “我不认字。”

    我没再问。

    老江湖要是说不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不会,一种是不想在船上说。追问就没意思了。

    杨老头把拓片还给我:“字我不认,石头我认。你要真想看,晚上去岛上。”

    “岛上有啥?”

    “乱石头。”

    马二说:“乱石头有啥看头?”

    杨老头看着他:“你哥没教过你,嘴快的人捡不到漏?”

    马二一下哑了。

    我心里也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马大的事,却刚好戳在马二最软的地方。

    船靠近一片小岛时,天快擦黑。

    岛不大,长着杂草和几棵歪树。岸边堆了很多石头,有的被水磨圆,有的边角还方。

    杨老头把船拴好:“白天有人放网,晚上清静。你们自己看,别乱搬。”

    我蹲在乱石堆边,一块一块摸。

    马二不耐烦:“九峰,这么多石头,摸到天亮也摸不完。”

    “看边。”

    “啥边?”

    “人工凿过的边,跟水冲的不一样。”

    石头在水里泡久了,角会圆,面会滑。可人工凿出的线,哪怕磨了,也有规矩。就像人写字,写歪了也有笔顺。

    摸到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石板时,我手停住了。

    这石板一面平,边上有直线。我用小刀刮掉泥,露出几道浅刻。

    不是秦字。

    是隶书。

    马二凑过来:“认得不?”

    我看了半天:“能认几个。”

    “写啥?”

    “……永初……水……窖。”

    杨老头在后头开口:“永初是东汉年号。”

    我回头看他。

    他把旱烟磕在鞋底:“我不认秦字,汉字认几个。”

    马二瞪眼:“老爷子,你这不是逗我们?”

    “我说不认字,没说一个字不认。你急啥?”

    马二气得摸后脑勺:“草的,跟你们说话真费脑子。”

    我盯着石板,心跳快了点。

    水窖,湖心岛。

    东汉刻字。

    这不是普通铺路石。

    道上有个说法,叫“旱藏金,水藏命”。旱地埋东西,多半图藏财,水边修窖,不是防盗,就是避祸。尤其乱世时,有些大户、官仓、甚至工匠作坊,会把铜器、兵器、竹简用陶缸或木箱封好,沉进水窖。

    水能隔火,也能隔人。

    可水也会移位,几百年一过,村没了,堤没了,只剩石头还在。

    杨老头说:“挖不挖?”

    我看天,天黑透了,湖上只有远处几盏渔火。

    “挖。”

    马二把包里的短铲拿出来,低声说:“早说啊,我就喜欢这个。”

    杨老头冷冷道:“动静小点。湖边夜里声音传得远。”

    我们先清杂草,再撬石板边。石板压得很死,下面有黄泥和碎砖。马二的铲功确实稳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猛砸,知道收劲。

    挖了快一个钟头,石板终于松了,三个人合力把它掀开一条缝。

    下面冒出一股冷气。

    不是臭气。

    是封久了的潮气,带一点铜锈味。

    马二眼睛都直了:“有门。”

    我拿手电往下照。

    下面是个方口,四壁砌砖,砖缝抹了白灰。深不到两米,底下有水,水面黑着。

    杨老头扔下一块小石子。

    看水花不深。

    我听了回声,说:“底下有东西,贴着左壁。”

    马二把绳子系在腰上:“我下。”

    “不行。”我拦住他,“你身子重,底下砖不知道稳不稳。”

    “那你下?”

    “我下。”

    “你他娘会水吗?”

    “会一点。”

    “会一点是会多少?”

    “淹不死。”

    “这话我听着不踏实。”

    杨老头递来一根绳:“拴紧。下去别乱踩,脚先探,手别摸洞。”

    我看他。

    他补了一句:“水窖里有时候有蛇。”

    马二当场骂了句脏话。

    我把绳拴好,顺着砖壁慢慢下去。水到大腿,冷得人一激灵。底下有淤泥,但不厚。

    我用脚探到左壁,碰到一个硬东西。

    弯腰摸。

    是铜。

    形状像瓢,前头有流,后头有鋬。

    我心里一紧。

    匜。

    青铜匜。

    这东西是古代盥洗器,贵族行礼洗手用的。一般跟盘配套,叫匜盘。普通人家用不上这个。墓里出匜不稀罕,但水窖里出匜,就有点怪。

    我双手托住它,慢慢从泥里拔出来。

    哗啦一声,水往下淌。

    上面马二压着声音喊:“啥玩意?”

    “铜匜。”

    马二听不懂:“值钱不?”

    “先拉我。”

    他们把我拽上去。

    青铜匜放在地上时,杨老头的烟都停了。

    匜不大,锈色青黑,腹部有一块泥壳。流口残了一点,但鋬还在,鋬上是兽首纹。

    我用竹片轻轻剔泥。

    马二蹲旁边,眼睛跟猫似的:“有字没?”

    我把竹片往匜身上一刮,泥壳一层往下掉。

    马二的脑袋几乎贴到我手边:“有字没?”

    我把匜翻过来,借着手电照腹底、照流口、照鋬内侧,从头看到尾。

    “没有。”

    “没字?”马二的声音一下泄了,“那不白下一趟水?”

    我继续在匜身上慢慢摸,越摸心里越亮堂。

    道上有个讲究,叫“器看身份”。青铜匜这东西,是周代到汉代贵族洗手用的,跟盘配着使,行礼前仆人端着匜往主人手上浇水,下头拿盘接着。

    这是有身份的人家才使的物件,可这一件,胎薄,纹也糙,鋬上的兽首敷衍,根本不是商周老匜的做派。

    我心里有了数。

    “这不是老匜。”

    “啥意思?”

    “仿的。仿青铜匜。年头不老。”

    马二更懵了:“仿的玩意儿沉水窖里干啥?谁吃饱了撑的。”

    我蹲在石板边,把手电往下头那个黑窟窿照了照。水面黑沉沉的,底下淤泥里隐约还能看出几个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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