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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盲摸

    水一裹上来,我脑子先空了一下。

    不是冷,是硬。

    山里暗潭的水跟井水不一样,井水是凉,暗潭水像从石头缝里生出来的,贴着皮肉往骨头里钻。我咬住呼吸嘴,手电往下一压,光柱被水吞了半截,只能照出前面马二的脚蹼。

    马大在最前头。

    他游得慢,左手抓主绳,右手拿灯,每往前一段就停一下,回头看我们。

    水下不能说话,靠手势。

    握拳是停。

    手掌往下压是沉。

    往回摆是退。

    这都是老规矩。别看手势简单,真到水底下,能不能看懂,能不能照做,就是活命和喂鱼的差别。

    以前内陆盗墓的队伍下水,最怕的不是水深,是慌。南方有些水洞子,一家人传一家人,小孩七八岁就在河沟里练憋气,知道水下绳子怎么走,知道脚底泥一软该怎么收腿。

    北方土工多是旱地手艺,洛阳铲、旋风铲、听土、辨层都行,可一下水,十成本事废一半。所以道上才说,北派见水矮三寸,南派见旱少条命。话糙,但不假。

    马二这回没吹牛。

    他一下水,身子就顺了。手脚不乱,跟着马大的灯走,时不时还伸手摸旁边石壁。

    我在后头,右腿被冷水一激,疼得发木。我不敢用力蹬,只能靠手拽绳。

    往下大概七八米,水压顶住耳朵。

    我捏住鼻子,轻轻鼓气,耳朵里“啵”一下通了。

    再往下,潭壁开始收窄。

    两边岩石长着滑腻的青苔,手一碰,能摸下一层黑泥。水里有细碎的东西往上飘,像烂木屑,也像老棺材板泡散后的渣。

    水下越往深处,光越不值钱。

    我手里的强光灯在岸上能照半个院子,到了这水里,只剩前头两三米。再远一点,全是灰黑色的浑水。

    我们三个呈三角往下。

    马大在前,压着速度。

    马二在右边,离马大半个身位,我在后面抓着主绳。

    水下十来米时,潭底终于露出来了。

    不是平底。

    是斜着往下塌的一片泥坡。

    淤泥很厚,一脚踩进去,能没到小腿。泥里夹着烂木头,有些像树根,有些像棺材板断下来的茬子。水流从左下方过来,不快,但一直钻人衣服缝。

    那种冷,不是冻皮,是往骨头里拧。

    我吸了一口气。

    呼吸嘴里有铁腥味,气管也不稳,时粗时细。

    那时候的下水装备,真不能跟后来的专业玩意比。很多东西都是东拼西凑来的,气瓶是气瓶,阀是阀,管子是管子,谁也不敢拍胸脯说一定没毛病。下水前检查十遍,下去后照样怕它掉链子。

    道上有句话:旱洞死一个,水洞死一串。

    旱地上人出了事,还有人能拖。水底下,一个人慌了,抓住谁谁倒霉。

    马大伸手往下压。

    停。

    我们三个贴着泥坡稳住身子。

    马二已经憋不住了,拿短撬在泥里扒拉,动作很快,扒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他立刻捧到灯前看。

    破铁片,锈得都没形了。他骂不了,只能吐出一串泡。

    马大回头看他一眼。

    马二装没看见,又往旁边摸。

    这回摸出半个陶罐。

    粗瓷,灰胎,裂得只剩半边,边口还崩了一块。别说卖钱,拿回家喂鸡都嫌硌嘴。

    马二不信邪,连着翻了四五处。

    破铜环,烂木头,碎陶片,还有一块像锅底灰的东西。

    就是没青铜。

    更没有他惦记的汉代王侯席镇。

    我在后头看得清楚,他肩膀越来越急,手也越来越乱。

    我游过去,抬手扣住他手腕。

    马二猛地回头,眼珠瞪着我。

    我冲他摆手。

    慢。

    他指了指泥底,又指自己胸口,意思是:东西肯定在这儿。

    我摇头,拿短撬在泥上写了两个字:别急。

    水一冲,字散了。

    马二嘴里咕噜一声,不知道骂的什么。

    像水洞子里摸东西,跟旱墓不一样,旱墓你还能看土层、看砖券、看棺椁摆向。水底下全凭手,老水鬼管这个叫“盲摸”。

    南派那帮人有句规矩叫:“一摸泥,二摸木,三摸骨头不伸手。”

    摸泥,是探底。

    摸木,可能碰到棺材。

    要是手一伸就摸到骨头,那地方多半坏了。不是棺散了,就是尸乱了。再往里掏,谁知道是虫窝、尸泥,还是水眼?

    那年头不少北方土工不信这个,觉得南边人胆小。后来死在水里的,多半就是这些胆大的。

    马大看见我拦马二,也停了一下。

    他用灯往前扫。

    前方泥坡继续往下,坡底像有一条沟,水流就是从那条沟里过来的。

    郑有德在岸上说过,一拽前,两拽停,三拽退。

    现在主绳没动,说明岸上没发现异常。

    马大抬手,手掌往前一推。

    继续。

    我们三个沿泥坡往下。

    水深到了十五米左右,我耳朵开始疼。

    不是一点疼,是里头发胀,像有人拿手指顶着耳膜往里摁。胸口也紧,吸进去的气像少了半截。

    我赶紧停住,捏鼻,鼓气。

    耳朵通了一下,又堵住。

    马二回头,冲我比了个手势:行不行?

    我真想踹他一脚。

    在水底下问人行不行,跟在赌桌上问庄家讲不讲良心差不多。

    我咬住呼吸嘴,舌头顶住上颚,慢慢吞了一口唾沫,又把胸口往里收。

    这招是我前两年跟南边队伍混时偷学的。

    南派水耗子下深水,不全靠会游。人肺就那么大,再能憋也有数。他们讲“吞津咽气”,水压上来时,别硬顶,舌顶上颚,咽口水,把气往下压,再缩胸收腹。听着土,可管用。

    老辈人不懂什么专业词,就知道这样耳朵不炸,胸口不裂。

    我缓了几息,疼劲过去一半。

    马大冲我点头,我回了个手势。

    能走。

    再往下,水底忽然变平,手电光扫过去,我先看见一片黑影。

    一片一片,斜插在淤泥里。

    刚开始我以为是石头,可凑近一照,不是石头。

    是棺材板。

    一口,两口,三口。

    还有更多。

    有的竖着插进泥里,有的横着塌在地上,有的只剩两块侧板,像被水泡散的烂箱子。

    手电光一晃,前头全是。

    那场面说不上壮观,只让人背脊发麻,可马却像是疯了似的,瞪着眼珠子就往前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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