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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填

    “小清墓。别喊。”郑有德说道。

    马二立刻压声:“有肉没?”

    “够你买两个月酒。”

    “那不小了。”

    谭辣椒在上头骂:“你再惦记酒,我回去先把你舌头泡酒里。”

    马二不吭声了。

    郑有德先进去。

    马大跟着。

    我被留在口子边,递布、接东西。后来郑有德看我手稳,才让我探进去半个身子。

    那股味道更重了。

    潮,闷,旧。

    我伸手去接第一只青花碗。

    手碰到瓷面的那一刻,我心里猛地紧了一下。碗很凉,底足有泥。我没敢用力,双手托着递出去。

    第二只。

    第三只。

    还有铜镜和一副银手镯。

    银子黑得厉害,镯子上有花纹,被土糊住了。马二看得眼热,伸手就要拿。

    郑有德一个眼神过去。

    马二把手缩回去:“我就看看。”

    “看也有规矩。”

    马二摸了摸鼻子。

    我拿起第三只碗时,觉得不对。

    底足一圈有一处硌手。不是磕口,也不是泥块。我用拇指轻轻摸了一遍,又用指节碰了碰碗腹。

    声音短。

    不透。

    我小声说:“把头,这只补过。”

    郑有德停住。

    “你再说一遍。”

    我心里一紧,以为自己多嘴了。

    可话已经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底足这边有老补。看着完整……”

    马二凑过来:“你黑灯瞎火摸一下就知道?吹牛不打草稿啊。”

    郑有德把碗拿过去,擦掉底足的泥。手电光压近。

    那处地方颜色确实不一样。

    补得很老,不细看真容易漏。

    马二张了张嘴。

    “还真有?”

    郑有德没看他,只看我:“谁教你的?”

    “没人教。以前收破烂,买错过。疼钱,就记住了。”

    马二咳了一声:“疼钱还能长本事?那我早该成大师了。”

    谭辣椒在上头接话:“你疼的是酒钱,不算。”

    洞里压着笑声。

    郑有德把那只碗单独包好,递给我。

    “记一笔。陆九峰,认出残补一只。”

    我愣住,这也记?

    从进这队伍开始,我一直是最底下那个。背土,跑腿,挨骂。可这一刻,我知道自己不是只会卖力气。

    我还有点用。

    东西不多,很快收完。

    郑有德没有碰棺材,只让马大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归到一边。洞口重新处理前,他又看了看墓室。

    那眼神不像看死人。

    像看一个旧邻居。

    “走。”

    我们退出来时,天边还黑着,但山风变了,带着一点亮前的潮气。

    何豁嘴从高处下来,嘴里还嚼着烟丝。

    “东边没动静。护林的走远了。”

    郑有德点头:“收。”

    收比干更累。

    工具要擦,袋子要藏,洞口要回填。郑有德没让我歇,反而把最后的活交给我。

    “你散的土,你收尾。”

    我蹲在洞口,一铲一铲填。

    填得太松,会塌。

    太新,会露。

    我想起谭辣椒买旧麻袋时说的话,新东西扎眼,土也是一样。

    我把表面拍平,又从旁边移了几株野草过来。草根带着原土,压在洞口边。枯叶撒上去,脚印扫掉。最后我退后几步,看了看,又把一块碎石挪到原来的坡线里。

    马二站在后头,摸着下巴。

    “你以前真没干过?”

    “没有。”

    “那你这手也太细了。”

    “穷人家藏钱,也得藏得像没钱。”

    马二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

    这回不是逗小孩的笑。

    “小九峰,以后谁说你只配散土,二哥第一个不服。”

    谭辣椒啧了一声:“你先把自己那张嘴散干净吧。”

    郑有德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看洞口。

    他没说好,也没说坏。

    只把那把小铲从我手里拿过去,掂了掂,又还给我。

    “明天起,散土之外,跟着看货。”

    我手一顿。

    马二吹了声口哨:“哟,升了半级。”

    我没笑。

    我怕一笑,脸上那些刺口子疼。

    下山时,天快亮了。

    面包车停在黑水沟边,谭辣椒先把东西分开放进暗格。

    马大最后检查车轮印。

    何豁嘴在路边撒了点烟灰,把他蹲过的地方盖住。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

    车进安西时,天已经亮透了。

    街边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往外冒白气。有人端着豆腐脑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嘴里哈着热气。我们的面包车从旁边过去,没人多看一眼。

    昨晚断龙岭那点事,在山里像天大的动静。

    到了城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郑有德没让车回羊肉馆。

    车拐进古玩市场后街,停在一处民房门口。那房子夹在两栋旧楼中间,门口挂着“修表配钥匙”的牌子,卷帘门半拉着,里面没有表,也没有钥匙。

    谭辣椒先下车,左右看了看,敲了三下门。

    里面有人问:“谁?”

    谭辣椒说:“买火柴。”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胖子。

    他胖得很匀,脸圆,肚子圆,连手指都像揉好的白面条。可他眼睛不小,转得快,看人时先看鞋,再看手,最后才看脸。

    他一见郑有德,立刻笑了。

    “郑爷,您老可算来了。我茶都换了三遍。”

    郑有德进门:“茶能喝就行,人别换。”

    胖子笑得更甜:“瞧您说的,我许胖子在安西混,换谁也不能换您。”

    我心里一动。

    许胖子。

    昨天在市场,郑有德让光头赔钱时,提过这个名字。

    屋里门一关,外头的声音就隔住了。

    这民房外头破,里头不一样。窗户用厚帘子挡着,桌上铺着旧毡布,墙角有保险柜。桌边还有个瘦男人,戴眼镜,手里拿着放大镜。

    许胖子看了我一眼。

    “新面孔?”

    马二抢着说:“我家小孩,专门背土的。”

    我没吭声。

    许胖子笑眯眯:“年纪小好,年轻人手脚快。”

    谭辣椒把包往桌上一放:“少扯闲篇,看货。”

    许胖子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人变脸不难看,反倒自然。刚才像亲戚,现在像算盘。

    马大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青花碗,盘子,铜镜,银镯。

    每件东西外头都包着布。

    布打开时,屋里没人说话。只有许胖子的呼吸稍微重了一点。

    他先拿铜镜。

    看了两眼。

    又拿银镯,用指甲刮了刮黑皮,摇头:“银子死,工也粗。”

    谭辣椒冷笑:“你要觉得粗,拿回家给你媳妇戴,正好压手腕。”

    许胖子不接话。

    他最后拿起那几只青花碗。

    看第一只,他嘴角动了动。

    看第二只,他眼睛收了一下。

    看到第三只,也就是我摸出老补那只,他直接放在一边。

    “这只有伤。”

    郑有德只喝茶,没说话。

    许胖子慢慢把几只碗摆成一排,又让眼镜男看。

    眼镜男拿放大镜看了半天,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许胖子点点头,叹了口气。

    “郑爷,不是我压您价。东西是老东西,可惜不是官窑。民窑粗活,釉也不够亮。再加一只有补,一枪走,我最多给一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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