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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课

    检查交上去,孙连城叹了口气,强调了踏实工作后,鼻子里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便把那页纸随手塞进了抽屉。他没再提会议上的事,也没再对陈默有任何额外的训斥,毕竟陈默可以说把他完美退休的路又设了几道障碍,本来升一级退休的稳妥事,现在看来少不了又要走动走动,又要破费破费,每每想起,都恨不得把陈默撕碎了。

    孙科长恢复了对他的彻底漠视,也许是因为自己手里的兵毁了自己的前程,日常交代工作,言简意赅到几乎只剩动词和名词:“核对。”“归档。”“送去。”没有称呼,没有眼神交流,仿佛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科室里其他几位年纪稍长的同事,原本对陈默还算客气,见面点个头。现在,这点客气也消失了,变得更加客气了!那种楚河汉界的客气!

    陈建国见陈默每天回家从意气风发到无精打采,猜测儿子是太累了?还是遇到什么事了,陈默在老陈唠唠叨叨中憋出了一句,我不想干了!瞬间给陈建国牌复读机充了电,现在下班陈默连家都不想回,他心理更明白,这事要是告诉沈薇薇,那就相当于把复读机挂脑门上了。

    陈默成了政策法规科,乃至整个档案局三楼,一个尴尬的“隐形人”。他每天提前上班,提前给孙连城打好开水,泡好茶,把桌子擦一遍,地也拖的干干净净,下班了也是把办公室打扫干净,甚至那几盆无人问津杂草一样的吊兰,也打理了一下,他希望能用这种勤恳,稍稍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能让领导救救自己,但是感觉毫无作用。

    沈薇薇打来电话,声音雀跃:“默,第一个月工资快发了吧?咱们什么时候去看房子?我看了几个新开的盘,位置不错,就是首付有点高,你要是困难我来想办法,你陪我去吧。。”

    “薇薇,”陈默打断她,声音疲惫,“最近单位有点忙,房子的事……再说吧。”

    “忙?档案局一个养老单位能有多忙?”沈薇薇语气狐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还是你们单位有什么好看的小姑娘把你的魂勾走了?”

    “没有,就是刚来,很多要学的,这里面水深呢。。”陈默不想多说,那份难堪和挫败,他无法对沈薇薇启齿。在她眼中,考上公务员就等于上岸,等于光明坦途,他不想打破这个幻象,更不想承认自己的无能。

    “哦……”沈薇薇将信将疑,“那你注意身体。对了,我妈又问起你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家里吃饭。”

    “等……等忙过这阵吧,这单位就我一个年轻人,恨不得把我分成八瓣。”陈默含糊道。

    挂掉电话,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对这份“铁饭碗”感到了真切的迷茫和窒息。难道未来几十年,都要在这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动辄得咎的环境中度过?那真太可怕了。。

    他想起了周老。那个在公园亭子里挥毫泼墨、眼神清亮的老人。他是不是也曾经在这样的环境里挣扎过?最后选择了“提前退休”?“不那么愉快的原因”又是什么?

    周末,陈默早早来到公园,按照惯例,周老一定会来,这是他们这对忘年交的不成文的约定。亭子里空着,石桌上落了几片梧桐叶。他在老地方坐下,眼神期待的盯着一个方向。

    等了约莫半小时,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周老依旧穿着一身老年运动装,手里拎着画夹,步履从容,嘴里哼着一首红歌,晃晃悠悠就来了。

    看到陈默,周老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小陈,来得早。”

    “周老。”陈默站起身,帮忙接过画夹。

    周老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立刻铺开纸笔,而是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掏出两个保温杯,递给陈默一个:“尝尝,自家泡的茶,不是什么好茶叶,解渴。”

    陈默接过,道了谢。温热的杯身透过掌心,稍稍驱散了些许心中的寒意。

    两人沉默地喝了几口茶。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心情不好?”周老忽然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默。

    陈默心里一惊,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周老的眼睛,好像真的能洞悉人心。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说起。

    “工作上不顺心了?还是和对象吵架了?”周老又问,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陈默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倒了出来。从入职后的沉闷,到会议上的“多嘴”,到孙科长的训斥,到如今在单位里的尴尬处境……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语气里的沮丧和困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周老静静地听着,期间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直到陈默说完,他才缓缓放下杯子。

    “说完了?”周老问。

    “嗯。”陈默点点头,心里七上八下,等着周老的评价,或许是失望,或许是更进一步的指点。

    然而,周老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已料到。

    “小陈啊,你不是吃这碗饭的,你没有那个天赋,这东西有些人天生就有,有些人后天就是学,也学不到精髓”周老的声音不疾不徐,“你知道,在咱们这地界儿,尤其是机关里,最金贵的是什么吗?”

    陈默想了想,不确定地回答:“是……能力?”

    周老摇摇头。

    “是……关系?”

    周老又摇摇头。

    “那是……听话?”

    周老还是摇头,他看着陈默迷惑的脸,缓缓吐出两个字:“是 分寸 。”

    “分寸?”

    “对,分寸。”周老用手指蘸了点石桌上的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什么事能做,什么话能说,对什么人,在什么场合,做到什么程度,说到什么份上……这里头的学问,大了去了。过一分,则显张扬做作,惹人忌惮;欠一分,则显懦弱,被人看轻。就像这写字,”他指了指自己带来的画夹,“力道、墨色、布局,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陈默似懂非懂。

    “你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抛开内容对错不谈,单论‘分寸’,就错得离谱。”周老语气平和,但字字清晰,“第一,场合错。全局大会,那是领导定调子、听汇报的地方,不是你一个新人展示‘想法’的舞台。那是‘庙堂’,不是‘江湖’。第二,对象错。你对着一群领导,提‘优化’,提‘建议’,还指名道姓说谁的字更好,这叫‘僭越’。第三,身份错。你刚来两个月,根基未稳,人微言轻。这个时候,你说的任何超出你身份的话,都容易被解读为‘不知天高地厚’,甚至是‘别有用心’。”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陈默心上,却又让他无法反驳。周老的分析,比孙连成的怒斥更透彻,更直指本质。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陈默试图解释自己那一刻莫名的冲动。

    “觉得闷?觉得想让人看到你不一样?”周老接过话头,眼神了然,“年轻人,有这种想法不奇怪。但你要明白,在机关里,‘不一样’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就是催命符。你想让人记住你,可以,但要用对方法。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展现错误的‘不一样’,那就是自找麻烦。”

    陈默哑口无言。周老说的,正是他潜意识里那点可悲的、未被察觉的炫耀和反抗心理。

    “那……周老,我现在该怎么办?”陈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求助。

    “怎么办?”周老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那位孙科长,让你写检查,让你重新核对目录,对吗?”

    “对。”

    “那就照做。而且,要做得比他想得更好,更细致,更挑不出毛病。”周老放下杯子,“他现在冷着你,是在观察,也是在给你教训。你这时候,任何辩解、任何额外的动作,都是火上浇油。唯一能做的,就是‘认错’,用行动认错。把你分内那点最枯燥、最不起眼的工作,做到极致。让人挑不出刺,也抓不住把柄。这是你现在唯一的‘本分’。”

    “可是……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陈默有些不甘。难道就要一直这样当个隐形人,被边缘化?

    “急什么?”周老瞥了他一眼,“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现在连‘静’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动’?让你‘少说话,多观察’,你观察出什么了?你们孙科长喜欢什么?忌讳什么?你们赵副局长什么脾性?局里各个科室之间,有什么微妙的关联?这些,你都清楚吗?”

    陈默茫然摇头。他之前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那点可怜的“工作”里,哪有心思想这些?

    “不清楚,就闭嘴,就看,就听。”周老语气加重了些,“把你自己当成一块石头,沉到水底,去看水流的走向,去看鱼虾的活动。等你把这片‘水域’摸清楚了,才知道哪里能下网,哪里是暗礁。现在?你现在就是只没头苍蝇,乱撞的结果,就是头破血流。”

    陈默被说得面红耳赤,但心里却渐渐清晰起来。周老的话,剥开了机关生活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了底下冰冷而现实的运行规则。这不是他喜欢的规则,但却是他必须面对和学习的规则。

    “我明白了,周老。”陈默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

    “光明白没用。”周老摇摇头,“得做到。而且,要记住今天的教训。说话,是门艺术,更是门武器。用好了,可以防身,可以进取;用不好,就是自伤,甚至伤人。以后开口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三遍:这话该不该说?该谁说?该什么时候说?该对谁说?想清楚了,再说。”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至于我……以后在外面,少提。尤其是单位里。我就是一个退休在家、写写画画的老头子,明白吗?”

    陈默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我明白,周老。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谈不上。”周老摆摆手,神色恢复平和,“你本质不坏,就是缺人点拨,性子也有点……轴。以后有空,还是可以来这儿坐坐,聊聊字画。那些东西,养心。”

    “谢谢周老。”陈默真心实意地道谢。这次谈话,虽然没有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却像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点亮了一盏灯,让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水域”是多么深不可测,也知道了自己暂时该如何“潜行”。

    又坐了一会儿,周老开始铺纸研墨,准备写字。陈默没有打扰,静静地看着。周老这次写的是“戒急用忍”四个大字,笔力更加沉雄内敛,仿佛将无数未尽之言,都凝聚在了这铁画银钩之中。

    陈默默默地看着,将这四个字,连同周老今天的每一句教诲,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回到单位,陈默的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纠结于孙科长的冷眼和同事的疏离,也不再焦虑于自己何时能“出头”。他把自己彻底当成了一块“石头”。

    每天,他最早到办公室,打扫卫生,给孙科长的茶杯续上热水(尽管孙科长从未表示过感谢)。然后,便一头扎进那仿佛永远也核对不完的档案目录里。他的字迹更加工整,核对更加仔细,甚至主动将一些模糊不清的旧记录,重新用标准格式誊抄附后。他不再试图参与任何闲聊,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办公室里的每一丝动静。

    他开始观察。孙科长每天看什么报纸,接什么电话时语气会有细微变化,对哪些文件格外重视。他发现孙科长虽然沉默寡言,但对数字和日期极其敏感,任何一点微小的错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还注意到,局里偶尔会有其他科室的人来送文件或办事,不同的人,孙科长态度略有差异,对技术科的小王格外客气,对后勤的老李则略显敷衍……

    他也观察赵副局长。赵局不常来三楼,但每次来,总是笑容满面,和每个人都能聊上两句,但仔细听,会发现他的话大多空洞,不涉及具体事务。而局长,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些观察起初是刻意的,后来渐渐成了习惯。他像周老说的,把自己沉到水底,用沉默的眼睛,去打量这个看似平静的池塘里,每一条鱼的游动轨迹,每一棵水草的摆动方向。

    日子依旧沉闷,但陈默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在“受罚”,在“观察”,在“学习”。这种有目标的沉默,比之前茫然的压抑,要好受得多。

    沈薇薇又打了几次电话,催问房子和见她父母的事,都被陈默以“刚工作要踏实”、“等转正再说”为由搪塞过去。沈薇薇有些不满,但也没再紧逼。

    就在陈默以为自己要在档案目录的故纸堆里,至少“潜行”个一年半载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机遇”,以一种极其偶然的方式,撞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天空阴沉,飘着淅淅沥沥的秋雨。陈默去二楼文印室复印一份核对好的目录清单。文印室负责打印的小刘请假了,只有办公室主任老冯在,正对着卡纸的复印机焦头烂额。

    “这破机器,又卡了!下午急等着要的文件呢!”老冯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脾气有点急。

    陈默放下要复印的文件,轻声说:“冯主任,我看看?”

    老冯看了他一眼,记得他是三楼政策法规科新来的那个“愣头青”,皱了皱眉,也没抱什么希望:“你会弄?”

    “以前在学校复印社打过工,懂一点。”陈默说着,走上前。他其实不太懂高端复印机,但基本的卡纸处理还是会的。他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小心地打开侧盖,找到卡住的纸张碎片,一点一点抽了出来,又清理了滚轮上的碎屑。动作虽不熟练,但很仔细。

    “嘿,还真弄出来了!”老冯脸色稍霁,“行啊小陈,手挺巧。”

    “冯主任过奖了。”陈默谦逊地说,顺手把自己要复印的文件放上扫描台,设置好参数,按下了开始键。机器运行顺畅。

    老冯看着他熟练的操作,又看了看他放在旁边那份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的目录清单,随口问道:“这是你们科要的?老孙让你弄的?”

    “嗯,孙科长让我重新核对一遍旧档案目录。”陈默回答。

    “这么多?都是手写的?”老冯拿起清单翻了翻,有些惊讶。清单不仅条目清晰,还在一些关键档案后面用红笔标注了建议的数字化优先级和简要内容说明,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弄仔细点好查。”陈默语气平静。

    老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对了,小陈,你字写得怎么样?会电脑吧?”

    “还行。电脑办公软件会用一些。”陈默谨慎地回答。

    “那正好!”老冯从自己桌上翻出一份皱巴巴的手写稿,“局里下个月不是要搞那个‘历史档案与城市记忆’的专题展览嘛,宣传科那边催了几次,要我们办公室出一份详细的布展方案和经费预算说明,下周就要上会讨论。我这稿子写了个大概,但字太潦草,而且有些数据还得核实调整。小刘请假了,我这忙得脚打后脑勺……你要是不太忙,帮我把这份稿子整理成电子版,格式弄规范点,数据再核对一下?有些老档案的编号和存放位置,可能还得去你们科或者库房查一下。”

    陈默心里一动。这显然不是他分内的工作,而且涉及局里的重要活动,甚至要上会讨论。做得好,可能是个机会;做不好,或者越俎代庖,可能又是麻烦。

    他想起周老说的“分寸”。这是一个明显的“跨界”任务。但冯主任开口了,而且似乎是确实忙不过来。拒绝?可能会得罪这位办公室主任。接受?该如何把握分寸?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决定。

    “冯主任,您信任我,我肯定尽力。”陈默接过稿子,态度诚恳,“不过我对展览这块完全不懂,有些地方可能需要多向您请示。另外,涉及其他科室的数据和安排,我是不是先跟孙科长报备一下,免得……”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我可以帮忙,但需要您的明确授权,并且要让我自己的直管领导知道,避免“越权”的嫌疑。

    老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小子,看着闷,心思倒挺细,懂规矩。

    “行,你去跟老孙说一声,就说我这边实在忙不过来,临时借你帮个忙,弄这份材料。老孙那儿我去打个招呼也行。”老冯爽快地说。

    “那我先跟孙科长说一声,再开始弄。”陈默坚持道。

    “成,去吧。”

    陈默拿着那份手写稿,回到三楼。孙连成正在看文件。陈默走到他桌前,轻声将冯主任的请求和自己的考虑说了一遍。

    孙连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怒意。

    “冯主任开口了,你就去帮着弄吧。”孙连成声音平淡,“弄仔细点,别出岔子。本科室的事,也别耽误。”

    “是,科长。我会合理安排时间。”陈默应道。

    走出孙连成办公室,陈默轻轻舒了口气。第一步,走得还算稳当。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除了完成本科室基本的目录核对,几乎所有业余时间都扑在了这份展览方案上。冯主任的手稿确实潦草,而且思路有些跳跃。陈默没有抱怨,先是将手稿全部录入电脑,梳理出逻辑框架。然后,他利用自己这两个月“潜伏”时对档案目录的熟悉,逐一核对稿子里提到的档案编号、内容摘要、保存状况。遇到不清楚的,他就抱着笔记本和稿子,小心翼翼地去请教库房管理员,或者查阅相关的档案管理规定。

    他做得很细。不仅核实了数据,还根据档案的珍贵程度、历史意义和观赏性,重新调整了布展的顺序和重点。在经费预算部分,他没有完全照搬冯主任粗略的估算,而是查阅了近三年类似活动的支出记录,走访了本地几家布展公司询价(以个人学习名义),做出了一份更详细、更有依据的预算明细表。格式也严格按照局里公文要求进行排版,清晰美观。

    整个过程,他每隔一两天,就会拿着阶段性成果去向冯主任“汇报”,请教某些细节的处理是否妥当,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学习”和“帮忙”的样子。冯主任起初只是随意看看,后来发现陈默做得远比他想得认真和出色,态度也越发满意。

    一周后,一份打印精美、内容详实、数据准确、条理清晰的《“历史档案与城市记忆”专题展览实施方案及经费预算(草案)》摆在了冯主任的办公桌上。

    老冯翻看着,越看眼睛越亮。

    “好小子!”老冯一巴掌拍在方案上,喜形于色,“行啊你!这弄得,比宣传科那帮人写的都像样!数据这么扎实?还去询价了?心思够细的!”

    “都是冯主任您前期工作做得好,我就是整理了一下,核实了些细节。”陈默低眉顺眼地说。

    “甭跟我来这套!”老冯哈哈一笑,心情大好,“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这下好了,明天上会,我心里有底了。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这份方案,最后落款,我署咱们办公室的名,但后面加个‘整理:陈默’。让领导们也看看,咱们局新来的年轻人,有能耐,还踏实!”

    陈默心里一跳。署名?这似乎超出了“帮忙”的范畴。但他看到冯主任兴致正高,而且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便没有反对,只是说:“都听冯主任安排。”

    第二天,局务会议。当冯主任汇报展览方案时,特意提到了“办公室新来的小陈同志帮忙做了大量细致的整理核实工作”,并将那份装订整齐的方案分发下去。

    局长翻看着方案,微微点头。赵副局长也笑着说:“嗯,不错,考虑得挺周全,预算也做得细。年轻人,肯下功夫,是好事。”

    虽然只是短短两句评价,虽然焦点更多在方案本身,但“陈默”这个名字,第一次在局领导层面,以正面的、与具体工作能力挂钩的方式,被提及了。

    会议结束后,冯主任特意来到三楼政策法规科,当着孙连成的面,又夸了陈默几句。孙连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但在冯主任离开后,他破天荒地看了陈默一眼,说了一句:“方案我看了,还行。以后这类事情,多用心,这些人年纪都大,电脑这些东西都是弱项,你发挥的空间还很大,但是别死磕在这上面懂吗”

    语气依旧平淡,但陈默能听出,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回到自己座位,看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心里却没有了之前的压抑。

    周老的第一课,他好像……勉强及格了。

    静水深流。他刚刚学会如何在水底潜行,并且,似乎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股微弱的、向上的水流。

    虽然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他不再是无头苍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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