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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那年初冬,南东村来了一个探亲的解放军。是村东头老刘家的小儿子,叫刘卫国,在部队当了三年兵,头一回回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帽子上的红五星擦得锃亮,挎着一个草绿色的帆布挎包,上头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他下了拖拉机往村里走的时候,正在地里干活的知青们全停了手,蹲在田埂上看着他走过。风把他军装的衣角掀起来一角,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子。

    “当兵的。”周建华蹲在田埂上,把锄头横放在膝盖上,眯着眼看那个身影沿着土路走远了。“三年没回来了,他爹娘在村口站了一上午。”

    金生没接话。他也在看着那个背影——军装的颜色在灰扑扑的南东村里格外显眼,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青石板,干干净净的。那个草绿色的挎包在他腰侧一晃一晃的,帆布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看。”金生说。他只说了两个字,可那两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周建华听出来了。

    当天傍晚,刘卫国家门口围了好几个知青。张二女也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地里拔的葱,像是来送菜的。刘卫国搬了条板凳坐在院子里,正跟几个老辈人说话,军装脱了搭在椅背上,帽子搁在膝盖上。几个知青站在院墙外面,假装路过,眼睛却一直往椅背上瞟。

    “走,进去看看。”周建华拉了一下金生的袖子。

    金生犹豫了一下,跟着周建华走进了院子。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刘卫国的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他娘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刘卫国抬起头,看见两个陌生年轻人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知青吧?听我爹说过,村里来了几个城里的学生。”

    周建华点了点头:“南东村条件艰苦,比不上你们部队上。”

    “部队也苦,”刘卫国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可苦得踏实。你们坐。”

    三个人聊了起来。刘卫国说话不紧不慢的,带着一股子当兵人才有的稳当劲儿。他讲部队的训练、讲拉练、讲紧急集合的时候新兵把裤子穿反了,逗得大家直笑。金生坐在旁边听着,眼睛却一直往椅背上那件军装上看——袖口的针脚细密,肩膀上的布磨得发亮,领子洗得发白,可整整齐齐的,一根线头都不翘。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的补丁歪歪扭扭的,是秋果补的,针脚不太齐,可补得结实。

    “刘哥,”金生开口了,“你这军挎包,是部队发的?”

    刘卫国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挎包,摘下来递给他:“你看看。部队配发的,帆布的,结实。我当兵三年了,天天背,背带磨断了一回,我自己缝上的。”

    金生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帆布面硬挺挺的,摸上去粗粝而结实,上头的“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是印上去的,笔画端端正正的,像一排站岗的兵。他把挎包翻过来,看见背带内侧果然有一道缝过的痕迹,针脚工整,跟秀英纳鞋底的水平差不多。

    “好看。”金生又把那两个字说了一遍。他把挎包递还给刘卫国的时候,手指在帆布面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要把那粗粝的触感记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金生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周建华坐在炕沿上看书,看了两页抬起头,看见金生盯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还想着那军挎包呢?”周建华问。

    金生“嗯”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你说,那挎包咱能不能弄一个?”

    “部队发的,又不是供销社卖的。”周建华把书合上,“除非你跟刘卫国买。”

    金生没说话,低着头继续烧火。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手里攥着一根柴火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过了几天,周建华从镇上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包裹。他进屋把包裹放在炕上,解开报纸——里头是一套军装,崭新的,褶痕还在,领口的两颗纽扣还带着出厂时的小纸片。还有一顶军帽,帽檐硬挺,里头的汗圈还没撑开。

    “你买的?”金生从灶台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嗯。”周建华把军装抖开,披在身上试了试,袖子长了半寸,肩膀倒是合适。“供销社进的,说是部队换装淘汰了一批库存。我托人问的,一套十二块钱。”他把军装脱下来叠好,又拿起那顶帽子戴在头上,在屋里转了一圈,“正不正?”

    金生看着他,看着他帽檐投在脸上的阴影,看着他肩头的褶痕——崭新的军装穿在他身上,像是换了个人。“正,”金生说,“好看。”

    周建华把帽子摘下来,跟军装一起叠好。“你也想要?”

    金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柴火棍放下。“我不买。十二块钱,我拿不出来。”

    “那我先借你?以后还。”

    “不用。”金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早上,金生去了老刘家。刘卫国的爹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看见金生进来,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小后生,你有事?”

    “刘叔,”金生蹲在他旁边,“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老汉放下手里的锄头,从怀里摸出旱烟袋。“说。”

    “我想帮您家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啥都行。一个月,您给我一个军挎包就行。”金生说话的时候没看老汉的脸,眼睛盯着地上那只锄头,锄刃上有一块豁口,磨得发亮。

    老汉抽了两口旱烟,烟雾在院子里散开。“你要军挎包干啥?”

    金生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说:“送人。”

    老汉又抽了两口烟,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行。我家那柴火堆了一个多月了,没人劈。你把它劈完了,挎包就是你的。”

    金生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那堆柴火跟前。柴火堆得乱七八糟的,粗的细的混在一起,上头盖着一块油布,油布边上结了霜。他弯腰掀开油布,拿起靠在墙根上的斧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蹲下去,把一根粗柴竖在木桩上,抡起斧头劈了下去。“咔”的一声,柴火裂成两半,木屑溅起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那天从早上一直劈到太阳落山。金生没有歇晌,老汉给他端了一碗水放在墙根底下,他渴了走过去喝两口,喝完了回来继续劈。他的手心里本来就有茧,是南东村这几个月长出来的,可劈柴的活跟锄草不一样,锄草是腰费,劈柴是手和肩膀费。斧头落在木桩上的反震顺着胳膊传到肩膀,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骨头里敲鼓。第一天下来,他的虎口震裂了,渗出血丝,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干。

    周建华下工回来,看见院子里那堆新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金生蹲在墙角用布条缠手。他没说话,去灶房烧了一壶热水端过来,放在金生脚边。“你打算天天去?”

    “嗯。”金生把缠好的手举起来看了看,布条上洇出一小块红印子。“那挎包是新的,我看了,里头的帆布还没沾过灰。”

    “就为了送她?”

    金生没抬头,把另一只手也缠上布条。“她住的地方远,冬天冷,宿舍没个像样的包。她平时去镇上领信、买盐、装书,都用布兜子,兜子口漏风。军挎包结实,能装东西,还能挡风。”

    周建华没再说话。他在灶台边坐下,烧火做饭,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火光映着他侧脸上的轮廓。他想起刘卫国那天穿着军装走过土路的样子,想起金生接挎包时手指在帆布面上多停留的那一瞬,想起王秉德信里那句“你跟建华处好关系,以后说不定用得上”。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金生不管跟谁“处关系”,都是拿自己的力气去换的。他背上的疤、手上的茧、肩膀上的旧伤,都是账本。他也想有一天能跟人像说话一样自然地交换什么,可他手里只有力气。柴火劈完了,天也黑透了。金生把斧头靠在墙根底下,柴火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摞,跟一面矮墙似的。老汉从屋里出来看了看,没说话,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攥着一个草绿色的帆布挎包。包是旧的,可洗得干干净净,背带上的金属扣磨得发亮,“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的。他把挎包放在柴火堆顶上:“拿去吧,明天再来。”

    金生站在柴火堆前面,看着那个挎包。月光照在帆布面上,泛着温润的草绿色。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蹲下来,把码好的柴火又整了整,把边上几根松了的重新码实。然后他才站起来,把挎包从柴火堆上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比他想象的要轻,可他知道那重量不在帆布上。

    他把挎包挂在肩上,走了几步。背带长短正好,挎包贴着腰侧,随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的。他走回自己住的院子,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个挎包。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帆布的边角在风里轻轻晃着。

    周建华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他没说话。金生站在院子里,把挎包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他想起那天刘卫国从拖拉机上下来的样子,军装被风吹起一角,挎包在腰侧一颠一颠的。那时候他觉得那个挎包装着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现在那个挎包在他手里了,帆布面硬挺挺的,内侧有一小块磨得发亮的地方,是刘卫国背了三年磨出来的旧印子。他摸了一下那个旧印子,手指顿住了。那印子是温的,像被人用手捂过很久。他把挎包贴在胸口,走到灶台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想了很久,然后慢慢写了几行字:

    “兰花:

    冬天来了,天气越来越冷。托人带来一个挎包,不新,但是结实。装书装信都方便,走在路上风也灌不进去。

    你在南杜壁,要多加衣裳,别冻着。等放假了,我想去南杜壁看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金生”

    他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挎包的内侧口袋里。然后把挎包放在炕头,用枕头压住一角,以防晚上被风吹掉。他躺下来,看着屋顶那片麦秸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月光细细的一线,落在挎包帆布的边角上,把那块磨得发亮的旧印子照得微微反光。他看着那线光,慢慢闭上了眼。那晚他梦见自己背着那个草绿色的挎包,走在一条很长的土路上。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天空灰白灰白的,可他低头看见挎包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的时候,觉得心里头有一块地方是热的。他走了很久,路的尽头是一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周建华走的前一天,天还没亮金生就醒了。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屋顶麦秸缝里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听见周建华在炕那头翻身的声音——也醒了,可他也没起来。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也没说话,听着窗外风声呜呜地刮,把院子里什么东西吹倒了,哐当一声,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华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走吧,”他说,“趁天早。”

    两个人简单洗漱了,金生把那个草绿色的军挎包仔细检查了一遍——帆布面擦干净了,背带上的金属扣调好长短,内侧口袋里那封信还稳稳地搁着。他把挎包挂在肩上,跟着周建华出了门。自行车是跟刘队长借的,车铃铛掉了,车闸也不太好使,可轮子还能转。金生在前面蹬,周建华坐在后座上,两个人沿着南东村通往南杜壁的土路慢慢骑。

    清晨的南东村灰蒙蒙的,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竖着的骨头。霜冻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自行车轮胎轧上去沙沙响。金生蹬着车,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团雾。周建华坐在后面,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建华,”金生开口了,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你去了洪洞,毛燕萍要是看不上你咋办?”

    周建华在后面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看不上就看不上。我去了焦化厂是正经工作,又不是去当上门女婿。她爸是副局长,可我又不跟她爸过日子。”

    金生没说话,继续蹬着车。路两边的田野铺展着,麦苗刚刚返青,矮矮的一片贴在冻土上,风一吹就压下去,风过了又直起来。霜花在麦苗的叶尖上凝着,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金生,”周建华在后面说,“你去见马兰花,准备说啥?”

    “没想好。”金生说,“把挎包给她就行。她在南杜壁住了快一年了,冬天来了,那边山风大,她拿布兜子装东西,风一灌兜子就翻。”

    周建华没再问了。

    骑了将近一个钟头,南杜壁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露出来。村子跟南东村差不多,几十户人家,土坯房顺着山坡高低错落地排着,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撑开来像一把没有叶子的伞。金生把自行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用脚支住了,等着周建华从后座上跳下来。

    “我不去了,”周建华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去吧。我在村口等你。”

    金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背着那个草绿色的军挎包,沿着村道往知青点的方向走。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南杜壁的早晨跟南东村一样安静,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一缕一缕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慢慢升起又散开。几只鸡在路边刨食,见有人来扑棱着翅膀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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