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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37)停止进攻

    被一大片高大金合欢树笼罩的中南阵地这边,天空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无数碎片,漏下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绿色。那些金合欢树是缅甸丛林的霸主,树干粗壮得需要三人合抱,树皮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寄生蕨类,像披着一件古老的绿色铠甲。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片浓密的华盖,将下方的空间遮蔽得如同黄昏,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水珠和花粉,吸入肺中带来一种甜腻而窒息的感觉。树根在地表虬结隆起,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藤蔓从枝头垂落,像无数条僵死的蛇在空气中摇晃。

    王公略率领89团第2营和团直属部队进攻开初取得一些进展。他申请到两辆威利斯——那种美军标配的吉普车,车身低矮,引擎轰鸣有力,是这片泥泞战场上难得的机动力量。从西机场炸毁的两辆日军九五式轻型坦克上,工兵们用氧割枪切下一些装甲钢板,钢板边缘还残留着日军的军徽漆痕,被烧得焦黑卷曲。他们将钢板焊接到威利斯的车身两侧和正面,像给吉普车穿上了一件简陋的铁围裙。副驾位架上挺M2重机枪,那是.50口径的航空机枪改装版,枪管修长,弹链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弹箱中流出。后座再配上两名巴祖卡火箭炮手,他们背着那管形似竹筒的火箭发射器,手里攥着装有锥形装药的***,像两个抱着鱼竿的渔夫。

    两名湖南籍汽车兵分别驾驶着加强版威利斯冲进这片丛林阵地。他们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个姓刘,一个姓赵,都是从长沙会战幸存下来的老兵,开车不要命。引擎的咆哮声在金合欢树林中回荡,惊起一群群栖息的鹦鹉和犀鸟,彩色的羽毛在阴暗的树冠间一闪而逝。移动的重机枪不断扫射发挥火力优势,M2的子弹穿透金合欢树薄薄的叶片,将隐藏在枝叶间的日军狙击手连人带树枝一起撕碎。12.7毫米的子弹击中人体时,不是留下一个弹孔,而是直接将肢体打断,血雾在树冠间弥漫,像一场红色的细雨。金合欢树上埋伏的日军狙击手和地面暗堡虽制造了一些麻烦——狙击手从树梢射击,子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暗堡里的机枪封锁着林间小道,火鞭抽打着树干,树皮飞溅——不过都被重机枪和巴祖卡一一端掉。巴祖卡的***拖着白色的尾焰,像两条愤怒的火龙扑向暗堡的射击孔,爆炸的火球将混凝土和人体一起抛向空中,暗堡变成了一座座喷火的坟墓。掩护跟进的步兵顺利向前推进了500来米,士兵们在威利斯开辟的通道中快步前进,靴底踩着被机枪扫落的枝叶和日军尸体,发出令人作呕的湿腻声响。

    可惜,最先冲到日军阵地中心那辆威利斯碾上一枚“三式“反坦克地雷。那枚地雷被精心伪装在一堆落叶之下,引信感应到车辆的重压,在百分之一秒内触发。轰然巨响中,威利斯像一具被巨人抛掷的玩具,整个车身被掀向空中,旋转了半圈后重重砸落。驾驶座上的小刘被爆炸的气浪抛向十米开外,撞在一棵金合欢树上,脊椎断裂,像一袋面粉般软软滑落。副驾上的机枪手被压在翻转的车身下,M2机枪的枪管刺入他的胸膛,从后背穿出,鲜血顺着金色的弹链流淌。后座的两名巴祖卡手一人当场被炸成碎片,另一人双腿齐根而断,在泥地上爬行哀嚎,直到失血过多停止呼吸。车辆的残骸燃烧起来,汽油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般的气息。

    另一辆威利斯上的赵姓司机目睹了这一切,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猛打方向盘试图转向,但林间小道狭窄曲折,车身撞上一棵大树,保险杠变形,引擎盖翘起,蒸汽从散热器中喷涌而出。就在这时,一名埋伏在树上的日军士兵——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兵,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迷彩,腰间绑满了九七式手榴弹——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像一颗人肉炸弹般从十米高的树冠跃下。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双手紧握手雷,拉环已经咬在嘴里。威利斯上的乘员甚至来不及反应,手雷便在车顶爆炸,金属碎片穿透加固的钢板,将车内的人射成筛子。爆炸引燃了油箱,整辆车变成一团火球,与那名日军士兵的残躯一起,在金合欢树林中燃烧。赵姓司机浑身着火地从驾驶座爬出,惨叫着在泥地上翻滚,直到被一颗来自暗堡的子弹结束痛苦。

    跟着冲锋到前的步兵们纷纷踩上地雷被炸得血肉横飞。那些地雷是日军工兵连夜埋设的,有压发式的、松发式的、绊发式的,混杂在落叶和泥土中,像一群沉睡的毒蛇。一个士兵的脚刚踏上地面,便感到脚底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那是松发式地雷引信被触发的声响。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脸色惨白如纸,向同伴求救。但同伴还没来得及靠近,他便因为支撑不住而微微抬脚,轰然爆炸,下半身被炸成碎片,上半身飞出数米,挂在一段低矮的树枝上,内脏从腹腔中流出,像一串被遗忘的腊肠。更多的士兵踩上压发式地雷,爆炸声此起彼伏,在金合欢树林中形成一种诡异的、近乎节奏感的轰鸣。残肢断臂挂在树梢上,血滴从叶片上滑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血雨。

    王公略不得不下令停止进攻。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嘶哑,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停止!全体停止!原地卧倒!等待工兵排雷!“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趴倒在泥水中,不敢再挪动一寸。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眼睛瞪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仿佛那下面都藏着死神的陷阱。日军随即收缩布防,凭借地雷阵稳住阵脚,阻挡住中国军队向前推进。他们的狙击手重新爬上树梢,暗堡里的机枪再次开火,将这片金合欢树林变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死亡迷宫。王公略站在一棵大树后,拳头砸在树干上,树皮碎裂,鲜血从他的指关节渗出,与树上的苔藓混在一起。他望着前方那片被地雷和火力封锁的区域,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却无能为力。

    进攻火车站的89团第1营也遇到啃不动的硬骨头。火车站位于密支那铁路枢纽的东南端,原本是英国殖民时期修建的维修基地,几座红砖厂房和一座高耸的水塔构成了这里的地标。但日军将六台废弃的火车头拖到关键位置,那些火车头原本是缅甸铁路的功臣,此刻却被改造成了钢铁堡垒。车头正面焊接着从其他车辆上拆下的钢板,厚度达数英寸,足以抵御轻武器的射击。两侧再挂上堆满沙袋的木质车厢,沙袋层层叠叠,像一道移动的城墙。车厢之间的缝隙被钢板焊接封死,只留下狭窄的射击孔,日军机枪手在里面像地鼠一样窥视着外面。

    无论采用各类轻重武器、火箭炮、集束手榴弹甚至81迫击炮轮番密集轰击,徒留下无数炮痕弹孔,日本人以火车布成的钢铁要塞都巍然不动。M2重机枪的子弹打在火车头的钢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声,只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白点,像被蚊子叮咬后的痕迹。巴祖卡的***击中车厢侧面的沙袋,爆炸将沙袋撕裂,但后面的钢板依然完好,日军工兵迅速从内部填补新的沙袋。集束手榴弹被投掷到车厢下方,爆炸的气浪将车厢微微抬起,但火车头的重量又将它压回原位,像一头被激怒却不可撼动的巨兽。81****在车厢顶部炸开,弹片在钢板和沙袋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凹痕,却无法穿透这层复合装甲。龟缩在后的日军采取交叉火力进行防御,完全攻不进去——火车头之间的火力相互覆盖,任何接近的士兵都会遭到来自两个以上方向的射击。一个爆破小组试图接近车厢底部安放炸药包,但刚冲出掩体便被交叉火力打成筛子,尸体挂在车厢的连接处,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另外两处阵地一样,火车站这边南部阵地也一点进展都没有,伤亡都不小。89团第1营的营长——一个姓马的山东大汉——在指挥所里用拳头砸着桌子,木屑飞溅,他的手掌被钉子划破,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他对着步话机大喊,要求更多的炮火支援,要求坦克,要求任何能摧毁那些钢铁堡垒的东西。但步话机那头只有沉默,然后是麦卡蒙疲惫而焦躁的声音:“坚持住,继续寻找突破口。“

    西机场这边,布林德头像钟摆一样,随着万分焦急来回走动的麦卡蒙摆动。指挥所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灯泡因为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鬼影。麦卡蒙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靴子在泥地上踩出杂乱的声响。他的军服已经被汗水浸透,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被泥水染成褐色的衬衫。他的双手不停地挥舞,时而抓扯自己的头发,时而捶打墙壁,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咒骂。布林德则坐在一张弹药箱上,身体随着麦卡蒙的移动而左右转动,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指针在空转的唱片上徒劳地滑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刚带着杨希真从前线各处巡察完一圈回来。那趟巡察是一场噩梦般的旅程——他们乘坐一辆吉普车穿越泥泞的稻田和丛林小道,车轮时常陷入泥坑,需要士兵们用肩膀顶推才能脱困。他们目睹了中南阵地的地雷爆炸,目睹了火车站方向的炮火徒劳地轰击钢铁堡垒,目睹了中北阵地的尸体在泥水中肿胀。杨希真全程沉默,只是用他那双沉静的眼睛记录着一切,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到指挥所把各处进攻受阻的情况简报给了麦卡蒙,布林德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像在汇报一份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亨特那边也传来讯息。北边地势低洼,连日大雨过后已成泽国,通向北机场和西打坡的道路已完全中断。亨特在无线电中用他那沙哑的、带着浓重得州口音的英语报告:“道路?这里他妈的没有道路,只有河流。我的小伙子们在齐腰深的水里跋涉,日本人从树梢上向我们射击,像打鸭子一样。“他把劫掠者们都撤了回来,通知麦卡蒙道路中断不能照他命令执行,进攻被迫取消。无线电中传来亨特疲惫而愤怒的声音:“告诉麦卡蒙,如果他非要进攻,让他自己来这鬼地方试试。“

    这会胡素带着名翻译突然闯了进来。指挥所的帆布帘子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雨风和几片枯叶。胡素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火焰。他的军服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靴子在门槛上磕了磕,震落一团泥块。由于麦卡蒙指挥进攻完全照搬美式操典,只知道以步炮协同对中北主阵地进行强攻——炮火准备、步兵冲锋、再炮火准备、再步兵冲锋,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管前方是铜墙铁壁还是无底深渊。但两轮冲锋下来完全没效果,88团的鲜血只是将稻田染得更红,阵地却一寸未进。就这样还准备继续发起第三轮攻势,麦卡蒙在无线电中对前线指挥官吼叫着:“组织力量,再次进攻!不惜一切代价!“所以胡素赶来表示坚决反对。

    胡素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颤抖,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麦卡蒙上校,我代表88团全体官兵,坚决反对继续进攻!主攻的88团伤亡已很大,两个营减员超过四成,营长一死一伤,连长几乎换了一遍!不改变战术再这样打下去只会徒添伤亡,必须暂停进攻,重新侦察,调整部署!“他的手指戳向地图上的中北阵地,指甲在纸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麦卡蒙觉得他的权威受到挑战。他的脸从苍白变成血红,又从血红变成铁青,像一台失控的温度计。两人彻底大吵了一番。麦卡蒙用英语咆哮,胡素用国语怒吼,翻译夹在中间,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促。麦卡蒙指责胡素“怯战“、“不服从命令“、“破坏联军团结“;胡素反驳麦卡蒙“不懂地形“、“不顾士兵死活“、“盲目照搬教条“。他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唾沫星子在空气中交汇,手指几乎戳到对方的鼻子。布林德从弹药箱上站起来,试图劝阻,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两人的怒吼中。杨希真站在角落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地板上某处无形的点上,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待胡素气呼呼离开后,指挥所里陷入一种沉重的、近乎凝固的沉默。麦卡蒙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灰白的鬓角。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头被击败的公牛在喘息。一旁冷眼观战的布林德再等沮丧懊恼的麦卡蒙情绪稍微平静下来,给他倒了杯水。那水是从一个生锈的铁皮桶里舀出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氯片的气息,盛在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里。布林德的动作缓慢而机械,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把杯子放在麦卡蒙面前的木桌上,水因为桌面的倾斜而微微晃动,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涟漪。

    布林德再提醒说,得把当下进攻全面受阻的情况向总指挥部汇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乔,该给史迪威将军发报了。全面进攻受阻,伤亡惨重,请求指示。“他的眼睛没有看麦卡蒙,而是望向指挥所角落里某个无形的点,那里挂着一幅被雨水洇湿的地图,缅甸的轮廓在潮湿中模糊成一片。

    杨希真虽然不懂如何指挥作战,也明显感觉麦卡蒙如此僵化的战术打法很有问题。那种不顾地形、不顾敌情、不顾伤亡的强攻,像一个人用拳头反复捶打墙壁,直到拳头血肉模糊,墙壁却依然屹立。但发现布林德对眼前进攻不利的状况似乎并不在意,先前在前线走访对各种受阻表现得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当王公略报告威利斯被地雷炸毁时,布林德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遗憾“;当马营长哭诉火车站攻不进去时,布林德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像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他感到有些奇怪,皱了皱眉。杨希真是个敏感的人,多年的政治工作让他对人的微表情和情绪波动有着近乎本能的察觉。布林德有种深沉的、有意识的疏离,像一个人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杨希真想问,想问布林德到底在想什么,想问这场进攻是否真的如表面看起来那样重要。但他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问。在这个复杂的、中美英三方势力交织的战场上,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比知道得太少更危险。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天空,那里有几只乌鸦在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指挥所外,雨又开始下了。不是之前的细雨,而是更加绵密、更加沉重的雨,像天空在哭泣,又像大地在流血。远处的炮声稀疏下来,偶尔传来几声枪响,像垂死者的最后挣扎。密支那的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坟墓中的死寂。而在这片死寂之下,无数的生命正在消逝,无数的阴谋正在酝酿,无数的故事正在向着不可知的方向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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