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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32)步步攻坚

    清晨,整个孟拱河谷全部笼罩在黏稠的雨雾中。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树梢之上,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湿冷的雾气。雨从半夜起就没有停过,不是倾盆而下的暴雨,而是那种缅北雨季特有的、绵密得令人窒息的连阴雨。雨丝斜斜地织着,将远处的纳加山群峰抹成一片模糊的水墨,又把近处的丛林浸泡成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泥水顺着沙杜渣指挥部那座简易竹楼的缝隙渗进来,在木地板上洇出一道道暗褐色的水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朽木和驱虫药粉的潮湿气息。

    史迪威此刻正坐在沙杜渣指挥部二楼那间兼作卧室的狭小房间里。他瘦高的身躯陷在一把从印度后方运来的帆布折叠椅中,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嶙峋的锁骨。他的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钢丝框眼镜,左手捏着一只早已熄灭的玉米芯烟斗,右手则缓慢地翻动着一叠从后方辗转送来的报纸。那些纸张在雨季的潮气中早已变得绵软发皱,油墨晕染开来,指尖触碰之处甚至会留下淡淡的青黑色痕迹。

    他先拿起的是蒙巴顿勋爵发来的“贺电“。

    那封电报被装在一个淡蓝色的公文封里,封面上印着东南亚盟军司令部那枚花哨的徽章。史迪威用两根手指捏着信封,像捏着一块什么不洁之物似的将它抽出。展开电报纸,蒙巴顿那惯用的、华丽而空洞的辞藻立刻跃入眼帘——“钦佩阁下之卓越胆识“、“联军协同之光辉典范“、“女王陛下政府深致谢忱“。史迪威的嘴角向下撇去,露出他那标志性的、近乎刻薄的神情。他读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经过某种过滤装置,将其中虚伪的水分榨干。读到末尾,他甚至真的从那张纸上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也许是纸张在运输途中沾染了印度洋的潮气,又或许只是他心理上对那位勋爵的厌恶所投射出的幻觉。

    但紧接着的那份指令却让他不得不认真对待。蒙巴顿“特意“发来了准备将弗朗西斯·菲士廷少将的英印第36师“纳入他麾下“以配合联军缅北作战的方案,并通报斯利姆将专门前来当面交待相关事项。史迪威把这份指令平摊在膝头,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纸面。纳入麾下?他冷笑一声。这哪里是什么配合,分明是伦敦和德里的老爷们看到密支那这块肥肉已经烤到半熟,急着派人来分一杯羹,顺便在战后的政治棋盘上抢占一个有利位置。菲士廷是个能打的军人,史迪威对此并不否认,但英印第36师背后的那整套殖民官僚体系和伦敦的政治算计,却让他感到一阵腻烦。

    据锡兰司令部传回来的消息,奇袭密支那这一惊天之举唐宁街事先毫不知情。这让对印缅地区中美势力渗入倍加敏感的丘吉尔大为光火,据说那位首相在地图上发现密支那突然插上了星条旗和青天白日旗时,差点把雪茄咬成两截,随后便严词质询了蒙巴顿。史迪威想象着蒙巴顿那张英俊而窘迫的脸,想象着勋爵在丘吉尔暴风骤雨般的斥责下不得不为自己辩解的狼狈模样,心里感到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快活。那个在康提的豪华司令部里养尊处优的勋爵,那个坐着专机四处巡视、身边永远跟着摄影记者的蒙巴顿,终于也尝到了被上司撕破脸皮的滋味。

    “狠狠一击。“醋乔低声嘟囔着,嘴角难得地向上扬了扬,露出一个短暂而尖锐的笑容。

    但他很快收起了这份快意。在缅甸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让蒙巴顿再次难堪之后,那位勋爵一定会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发起反击——也许是后勤补给上的刁难,也许是伦敦方面向华盛顿的告状信,又或许是英方媒体新一轮更加巧妙的舆论攻势。史迪威太了解这些英国人了。他把蒙巴顿的电报放到一边,伸手拿起了美国媒体的报道。

    《纽约时报》和《时代》周刊的记者们显然已经陷入了某种狂热的兴奋。大篇幅将这次中美联军穿越库邙山的远程突袭作战夸耀成足以载入军事史册的突袭战例,文字间充满了对“美国勇气“和“领导艺术“的溢美之词。史迪威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配发的照片上——那是范迪维尔在密支那西机场拍摄的,他和梅里尔在泥泞的跑道边相拥的画面。照片里的梅里尔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显然已被疟疾和疲劳折磨得不成样子;而他自己,那个被他称作“醋乔“的老头,则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在镁光灯下像刀刻一样深。但两人的笑容是真实的,那是一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后、看到胜利曙光时才会有的解脱与狂喜。史迪威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玉米芯烟斗在指间转了一圈。

    接着他翻开中国这边的报纸。《大公报》和《中央日报》的标题同样醒目,内容和美国媒体如出一辙,都是褒扬性内容。记者们强调攻克密支那后中国国内战略物资紧迫的状态将得到大大缓解,滇缅公路一旦重新打通,那些堆积在印度的军火和医药就能源源不断地流入昆明和重庆。报纸上还充斥着“近期对日作战不利局势很快会改变“、“是为中美军事合作成功典范“之类的乐观预言。史迪威读得很仔细,他知道这些文字不仅仅是新闻,更是政治——是蒋介石向国内民众和党内派系展示自己仍在国际舞台上占有一席之地的证明,也是他向华盛顿争取更多援助的筹码。

    最后,他拿起了英方的报道。

    《泰晤士报》和《每日电讯报》果然换了风向。原本对缅北战事兴趣寥寥的英国媒体,此刻突然将密支那描绘成了蒙巴顿勋爵统帅下的联军所取得的一次辉煌胜利。报道中,钦迪特突击队被赋予了极其关键的角色——“阻滞日军增援“、“破坏补给线“、“为最终占领密支那创造了决定性条件“。通篇读下来,不明真相的英国读者恐怕会以为攻克密支那的主力是那些深入敌后的英国特种兵,而中美联军不过是跟在后面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史迪威撇撇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一向对英国人为了维护大英帝国面子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宣传手段嗤之以鼻。从敦刻尔克的大撤退被包装成“发电机行动的伟大奇迹“,到新加坡要塞的耻辱陷落被描述为“帝国战略重心的必要转移“,再到两年前缅甸战场上那支丢盔弃甲、一路溃逃到印度的英缅军,无论前进后退,撤退或是失利,反正英国人最后都会以各种精心编织的修饰语再渲染上荣耀的色调。他们能把一场灾难包装成辉煌的成就,能把溃败诠释为战略转进,能在尸山血海上铺一层玫瑰色的天鹅绒。这是一种天赋,一种帝国落日余晖中最后的、令人作呕的修辞术。

    “丧事喜办、偷梁换柱……“史迪威低声骂了一句,将那叠英国报纸重重地拍在床头柜上。绵软的纸张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记打在棉花上的拳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接着是几声克制的敲门声。

    “进来。“史迪威头也不抬,伸手去摸火柴,想重新点燃那只烟斗。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的通信兵探进头来。他身上的雨衣还在滴水,帽檐上聚集的雨珠滚落下来,在门槛边积成一小滩水渍。“报告将军,“通信兵的声音带着雨夜的潮气和一丝紧张,“麦卡蒙上校发来的急电。“

    史迪威接过电报,手指触到纸张时便感到不妙——这封电报出奇地长,说明前方的情况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他挥挥手让通信兵在门外等候,然后独自展开电文,逐行阅读。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麦卡蒙汇报了一堆问题,核心只有一个:前线正在失控。加拉哈德团——那些跟着他翻越库邙山、打下密支那的梅里尔劫掠者们——正在闹情绪。这些美国大兵本以为奇袭得手后就能撤到后方休整,却发现自己被死死钉在密支那的泥泞战壕里,面对日军一波比一波疯狂的反扑。他们要求全体换下轮休,声称如果再不得到休整,这支部队将从精神上彻底垮掉。更让麦卡蒙焦头烂额的是,中美联军之间的协调出现了裂痕,中国军队的某些部队和美军单位之间互不买账,前线指挥系统几近瘫痪。

    电文的后半部分更加糟糕。据留守查帕堤的麦基传来报告,昨夜有八百多名日军从北边逼近,向他们的阵地发起了猛烈攻势。密支那城内的情况同样非常糟糕——日军第56师团和第18师团的增援部队正在利用雨季的掩护源源不断地渗入,而联军这边的补给线却因连日暴雨几近中断。

    史迪威的心猛地一紧。他感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其实麦卡蒙把加拉哈德团暂留前线是他授意的——密支那的局势不容有失,在增援部队到达之前,他不能让那支最富经验的突击部队撤下来。但此刻看来,这个决定正在酿成苦果。

    他立即放下电报,抬头朝门外喊道:“通信兵!“

    那个年轻人应声而入,雨衣上的水珠在地板上洒出一道弧线。

    “记录,“史迪威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致麦卡蒙上校:如果麦基所报属实,查帕堤部队立即撤离,回收到西机场保存实力。重复,保存实力,不得恋战。密支那主防线必须稳住,但不要让部队在孤立据点被日本人逐个吃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告诉他,增援正在路上,让他少发牢骚,多想办法。“

    通信兵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铅笔尖在潮湿的空气中断断续续地发出沙沙声。记录完毕,他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雨幕中。史迪威听着那脚步声噔噔噔地下了竹梯,渐渐被雨声吞没。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击打芭蕉叶和铁皮屋顶的单调声响。

    史迪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孟拱河谷一片混沌,雨雾将整个世界稀释成一幅洇湿的水彩画。他琢磨着,第一步棋目前算落子成功——密支那机场已经拿下,中印空运的航线可以大大缩短,这是战略上的巨大胜利。但棋局远未结束。接下来就是耐心等那个最佳时机到来:等皮克的工兵把利多公路再往前推一段,等更多的物资和兵员运抵前线,等日军在雨季的消耗中露出疲态。

    总之得把密支那战局维持在可控范围,对日军要保持住压制态势。密支那不仅仅是一座城市、一个机场,它是他“醋乔“史迪威在缅甸的全部赌注,是向华盛顿、向重庆、向伦敦证明他战略正确的唯一筹码。万一被日本人逐离密支那,可就不是被英国佬反过来嘲笑那么简单了——那将意味着过去数月的艰苦跋涉、那些死在库邙山隘口的士兵、那些消耗掉的政治资本,全部付诸东流。

    史迪威在窗前伫立良久,雨雾中的凉意透过窗缝渗进来,让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衬衫。他考虑良久,越发确信一点:麦卡蒙显然能力不足。那个上校或许是个称职的参谋,但绝不是能在密支那这种绞肉机般的前线统御中美混编部队的将才。前线需要更强有力的手,需要一个能让中国师长和美国团长都买账的人。

    他决意先调整指挥系统。

    “柏特诺,“史迪威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给某个无形的听众解释自己的决策,“派他去趟密支那。那小子有股狠劲,而且和中国军队打过交道。“

    但这还不够。密支那前线的主力终究是中国远征军的新30师和第50师,必须让中国人自己的师长直接掌控部队。他拿起铅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两个名字:新30师师长胡素,第50师师长潘裕昆。让他们一起过去,直接指挥所部以稳住军心。只有让中国的将军们站在自己的士兵面前,那些因语言不通、习惯各异而产生的隔阂与猜忌,才有可能被暂时压制下去。

    至于劫掠者那边的诉求——全体轮休?首先肯定是不可能的。密支那的战线已经薄得像一张纸,如果再把那支最有战斗经验的美国部队撤下来,前线立刻就会崩溃。但他也知道,那些美国大兵已经到了极限,再不给他们一点希望,哗变并非危言耸听。

    史迪威重新坐回椅子,拿起烟斗在桌角磕了磕,终于划燃一根火柴。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了一瞬,照亮了他那张疲惫而坚毅的脸。他寻思着先从皮克那抽调两个战斗工兵营过去增援。工兵们虽然不如步兵精锐,但好歹是生力军,能填补防线的缺口,也能让劫掠者们看到后方并没有忘记他们。

    至于麦基在电报中提出调廓尔喀人前去助战——史迪威缓缓吐出一口烟,摇了摇头。廓尔喀步兵的勇猛他毫不怀疑,但那支部队名义上隶属于英印军系统,此刻调动他们,等于正式承认蒙巴顿在密支那前线拥有兵力调配权。这会打开一扇他不愿打开的门,让英国人找到插手密支那战事的抓手。

    “显然还没到时候。“他对着烟雾缭绕的空气喃喃自语。

    烟斗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史迪威的目光越过雨幕,投向北方那片被战火和雨水共同浸泡的土地。棋局还在继续,而他必须确保,下一步落子之前,棋盘不能先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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