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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缅北攻略 (12)瓦鲁班的覆灭

    瓦鲁班坐落在胡康河谷最幽深的褶皱里,像一枚被热带雨林吞噬的古老铜钱,锈迹斑斑,无人问津。但是今天午后,这座缅甸小镇浸泡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不是安宁的静谧,而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远处,原始丛林深处传来猴子们的啼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这些红臀猕猴在树冠间跳跃嘶鸣,仿佛已经嗅到了人类血腥的气息,正用它们古老的语言传递着警报。

    小镇边缘,一个名为大班的村落蜷缩在柚木林的阴影里。这里的原住民克钦族人早在三个月前就被日军强行驱逐,他们的竹楼被拆毁,稻田被踏平,祖坟被夷为平地。如今,这片土地上矗立起一片用竹子、柚木和绿帆布搭建的军事营地,藤蔓植物和阔叶灌木被精心移植过来,将整个营地伪装成丛林的一部分。从空中俯瞰,这里与周围的热带雨林浑然一体,只有走近了才能发现那些隐藏在绿荫下的机枪巢和观察哨。

    营地中央,一座稍加加固的竹楼充当着日军第18师团的司令部。竹楼的墙壁被双层竹片夹填泥土加厚,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芭蕉叶和防水帆布,勉强能够抵御缅甸雨季的倾盆大雨。楼内光线昏暗,几盏马灯悬挂在横梁上,摇曳的火光将人影投射在竹墙上,如同鬼魅起舞。

    田中新一中将坐在一张用弹药箱拼凑的“办公桌“后,双腿相互交叉,架在桌面上,双臂环抱胸前,斜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椅里。这位五十四岁的老将有着典型的九州人面相:宽阔的颧骨、紧抿的薄唇、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审视猎物的毒蛇。此刻,他的目光空洞地望向竹楼缝隙间漏下的光斑,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被遗弃在丛林里的石佛。

    桌面上,一枚油印未干的师团关防大印静静地躺在散乱的战报中间。这枚铜质印章承载着第18师团“菊兵团“的荣耀与历史——从杭州湾登陆到南京攻城,从广州作战到攻占新加坡,再到缅甸丛林的“惠通桥歼灭战“,它盖下的每一个朱红印记都意味着无数生命的消逝。而现在,这枚印章的印泥已经干裂,就像它主人此刻的心境。

    “孟关……失陷了。“

    田中新一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三天前,孟关的防线还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个被他精心构筑的“丛林要塞“本该支撑至少两个月。那里有纵深配置的碉堡群、交叉火力的机枪阵地、预设的炮兵观测所,还有足以让任何进攻者付出惨痛代价的雷场和竹签阵。

    然而,一切都崩塌得太快了。

    中美联军的推进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那些穿着美式军服、装备着汤普森***和巴祖卡火箭筒的中国士兵,不再是三年前在惠通桥边被他追击得溃不成军的丧家之犬。他们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在丛林里穿插、迂回、包抄,战术灵活得让田中新一感到陌生和恐惧。

    更可怕的是那些从天而降的重型坦克。

    田中新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侦察兵描述的可怕景象:三十多吨重的M4谢尔曼坦克,披着厚重的装甲,在丛林里横冲直撞。它们的主炮能够轻松摧毁日军的任何工事,它们的履带能够碾平任何拒马和堑壕。日军的九五式轻战车在这些钢铁巨兽面前就像纸糊的玩具,而引以为傲的“肉弹攻击“——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的自杀式冲锋——在美军严密的步坦协同面前几乎毫无作用。

    “报告!“

    一名作战参谋跌跌撞撞地冲进竹楼,汗水浸透了他的军服,脸上沾满泥污和血迹。田中新一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半眯的细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南尤河渡口……“参谋喘着粗气,声音颤抖,“美军一部已经迂回切断了由孟关撤退到瓦鲁班的主要道路。第56联队的后卫部队被包围,联队长急电请求战术指导!“

    田中新一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上重重击了一拳。他缓缓坐直身体,将双腿从桌面上放下来,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具生锈的机器。南尤河渡口是瓦鲁班的咽喉,是孟关守军撤退的唯一通道,也是师团司令部转移的必经之路。如果那里被切断,不仅被围的后卫部队会全军覆没,整个第18师团的主力也将陷入绝境。

    “传令,“田中新一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令第56联队长久竹郎,立即集中全部残存的重火力——所有还能使用的山炮、迫击炮、重机枪——对南尤河渡口发动猛烈进攻。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打开通道!“

    “可是……“参谋犹豫了一下,“联队的主力还在孟关方向撤退途中,能够集结的只有一个残缺的大队,约四百人……“

    “四百人就四百人!“田中新一猛地拍案而起,木桌上的战报和地图被震得四散飞扬,“告诉久竹郎,这是师团长的直接命令!如果不能立即打开南尤河封锁,把部队收回来,师团主力有可能全被吃掉!这是生死存亡之战,没有退路!“

    参谋立正敬礼,转身冲出门去。田中新一重新跌坐回椅子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脱。他带兵三十余年,从满洲的冰天雪地到南洋的湿热丛林,经历过无数次险境,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恐慌。那种挫败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

    但他不是个死脑筋的人。田中新一深知,在绝对劣势下盲目死守只会导致全军覆没。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泛黄的缅甸地图上,手指沿着胡康河谷向南移动,最终停留在“英帕尔“三个字上。

    牟田口廉也。第15军司令官。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正在发动“乌号作战“,目标是穿越钦敦江,攻占英帕尔平原,切断中印公路,彻底瓦解中美联军的补给线。如果牟田口能够成功,如果第15军能够抄掉中美联军的后路,那么当前的危局就有希望扭转。

    “打不赢就先撤,“田中新一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保存有生力量,退到坚布山隘,逐次迟滞敌人。只要撑到牟田口攻下英帕尔……“

    窗外,远处传来沉闷的炮声,那是南尤河方向开战的信号。田中新一站起身,走到竹楼门口,望着被热带植物遮蔽的天空。一群猴子正在远处的树冠间尖叫跳跃,它们的叫声在炮火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南尤河是胡康河谷无数条溪流中的一条,在旱季时不过齐腰深,可以徒涉而过。但此刻正值缅甸的雨季前夕,上游的融雪和雨水让河水暴涨,水流湍急,成为一道天然屏障。河面宽约三十米,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奔腾而下,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渡口位于一处河湾的缓坡地带,两岸生长着茂密的红树林和芦苇丛。麦基中校选择在这里设防,看中的是这里相对开阔的视野和便于机动的地形。但他没有想到,日军会选择在这里发动决死冲锋。

    麦基站在渡口后方的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对岸的丛林。这个来自德克萨斯州的典型美国南方军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神情,最初进入这个危机四伏的丛林中也没有消减半分。毕竟作为“劫掠者“部队的一名营长,他参加过加勒比地区的多次行动,自认为对丛林战并不陌生。

    但他错了。加勒比海岛屿上的丛林与缅甸的热带雨林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的湿度高得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被和动物粪便的恶臭,蚊虫成群结队地袭击每一个裸露的皮肤部位,疟疾和恙虫病在部队中蔓延。更可怕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茂密的树冠遮蔽了天空,白天如同黄昏,方向感在这里完全失效,人就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绿色迷宫里。

    麦基率领的部队主要是从加勒比地区抽调来的老兵,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艰苦的丛林穿插,穿越了数十公里的无人区,体能和士气都处于低谷。此刻,三百多名劫掠者分散在渡口两岸的临时工事里,他们的汤普森***和BAR自动步枪在潮湿的空气中已经开始生锈,弹药也因为受潮而频频卡壳。

    “中校,“一名侦察兵爬上山坡,气喘吁吁地报告,“发现日军大部队,至少一个大队,正从东北方向的丛林里向我们逼近。他们……他们看起来不要命了,完全不顾隐蔽,排着散兵线直接冲过来!“

    麦基皱起眉头,举起望远镜。透过镜头,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数百名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在一名挥舞军刀的军官带领下,像一群疯狂的野兽般从丛林边缘涌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脚上缠着破布代替军靴,但他们的眼睛——即使在望远镜里,麦基也能感受到那种野兽般的凶光。

    “准备战斗!“麦基放下望远镜,大声下令,“火箭筒手优先打击敌军官!机枪火力压制!“

    战斗在下午三点整正式打响。日军的第一波冲锋就像海浪拍打礁石,凶猛而毫无章法。他们嘶吼着“万岁“,在没有任何炮火准备的情况下直接扑向劫掠者的阵地。这种自杀式的攻击在太平洋战场上已经让美军习以为常,但每一次面对,依然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麦基亲自操作一具巴祖卡火箭筒,瞄准那名挥舞军刀的日军军官。***拖着白烟飞出,在敌群中炸开一团火球。但更多的日军从烟雾中冲出,仿佛无穷无尽。

    “开火!开火!“麦基嘶吼着,扣动扳机向冲近的日军扫射。他的M1***在近距离射击中表现出色,但面对蜂拥而至的敌人,弹匣里的十五发子弹转瞬即逝。

    战斗仅仅持续了一个小时,劫掠者的防线就开始动摇。火箭筒的弹药耗尽,失去这种唯一的反装甲和反工事武器后,日军的重机枪和迫击炮开始发挥威力。一架设在渡口后方的轻迫击炮阵地被日军敢死队突破,炮手们被迫与敌人展开肉搏。

    白刃战是劫掠者的短板。这些美国兵虽然装备精良、火力强大,但在近距离的刺刀格斗中完全不是日军的对手。三八式步枪加上刺刀全长近一米七,比M1***长出近一倍,在丛林狭窄空间里占据绝对优势。更可怕的是日军那种近乎疯狂的战斗意志——他们似乎完全不畏惧死亡,即使身中数弹也要拉响身上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劫掠者们开始后退,阵型逐渐崩溃。麦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在肉搏中被一个个捅倒,鲜血染红了河岸的芦苇丛。他拔出手枪,连续击毙两名冲向他的日军,但更多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奇特的呐喊声从阵地后方响起。那是尼泊尔语的高亢战吼,伴随着弯刀破空的呼啸。

    “廓尔喀!廓尔喀来了!

    五十名廓尔喀士兵在卡利中尉的率领下组成楔形阵,像一把锋利的弯刀插入战场。这些来自喜马拉雅山麓的战士身材矮小但结实如铁,他们头戴标志性的黑色圆顶帽,手持传统的库克利弯刀——那种前端沉重、刀刃向内弯曲的致命武器,在丛林近战中堪称完美。

    卡利中尉走在最前面,他的弯刀已经饮饱了敌人的鲜血。一名日军军曹挺着刺刀向他冲来,卡利侧身闪过,顺势一刀砍在对方脖颈上,头颅几乎被完全斩落。更多的廓尔喀士兵跟进,他们的弯刀在狭窄空间里挥舞自如,每一次劈砍都能造成可怕的创伤。

    廓尔喀人的加入暂时稳住了阵脚。日军被这种凶猛的反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冲锋的势头被遏制。但代价是惨重的——十几名廓尔喀士兵永远地倒在了这片异国土地上,他们的弯刀还握在手中,眼睛望着喜马拉雅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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